院门拉开,陈满仓派来报信的小子跑得满头汗。
“柳爷爷,那人还在村口呢。满仓爷爷让我跟你说,他先过去稳住人,让你随后就来。”
柳青山点头,“知道了。你回去跟满仓爷爷说,我马上到。”
小子撒腿又跑了。
柳青山转身蹲下来,两手扶着福宝的肩膀,“妞妞,爷去村口会会那个人。你在家待着,把门闩上。除了芦花,谁叫也别开。”
福宝抓紧小耙子,“爷,那人是不是来挖咱家树底下的瓦罐的?”
“冲啥来的还不确定。不过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罐子东西。”柳青山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别怕。爷早做了准备。”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几个人。陈满仓站在最前头,正跟一个瘦高个男人说话。那人穿件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脚下是双半旧的皮鞋,鞋帮上沾了不少黄泥。脸生,三十来岁,说话带点县城口音。
柳青山不紧不慢走过去。
陈满仓一见他,招手,“老柳,你来得正好。这位同志说是县文化站的,姓马,来咱村搞啥文物普查。”
马同志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柳青山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递过来,笑着开口,“老同志你好。我是县文化站的马文远,最近在整理全县的古树名木和地下文物,听说你们柳溪村有好几棵老槐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特意下来看看。”
柳青山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还给对方,“马同志辛苦。咱村老槐树是有几棵,都是些老树,没啥稀奇的。”
“那可不一定。”马文远笑了一下,抬手指着村道往里走的方向,“我听说有棵老槐树长在人家菜地后头,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繁叶茂。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看看?”
柳青山心里一沉。村口这棵老槐树他不问,偏要点名去菜地后头那棵。
“马同志说的是我家菜地后头那棵吧。那是棵老树,有些年头了。不过今儿不巧,我家菜地刚浇过水,泥巴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好下脚。”
马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那么一点,“浇过水没关系,我就站边上看看。我那介绍信上头写得清楚,文物普查是正经工作,还望老同志配合一下。”
陈满仓在边上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嘴,“老柳,既然马同志是县里派来的,配合一下也是应该的。不过马同志,咱村的老槐树都是公家的,要看可以,得按规矩来。我是生产队长,我陪着一块去。要记录啥的,队部有公章,我给你出证明。”
马文远没想到陈满仓会横插一杠子,顿了一下才点头,“那是自然,有队长陪着更好。”
柳青山没再多说,转身带路。陈满仓和马文远并排跟在后头,经过孙大有家门口时,孙大有正蹲在院门口搓草绳。他抬头看了一眼,跟柳青山对了下眼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也远远跟在了后头。
到了柳青山家院门口,柳青山没进去,带着人绕过院墙,走到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跟前。
树还是那棵树,枝叶浓密,树冠遮了小半个菜地。树根底下昨晚被摸过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几处指印。马文远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这回福宝不在跟前,没青菜帮着认,但柳青山昨晚已经知道了,纸上画的就是这棵槐树,树根底下还圈了个圈。
马文远对着纸片比了比,又抬头看了看树冠,自言自语说了句,“没错,就是这棵。”
陈满仓站在旁边,“马同志,这树有啥特别的?”
“这棵树有故事。”马文远站起来,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本,一边记一边说,“我在县档案室查了大半年,翻到一份清末的县志。上头记了一笔,说柳家沟当时有个大户,兵乱的时候把家财埋在了老槐树底下。后来那户人家死的死散的散,东西就一直没挖出来。县志上圈的位置,就在这片菜地附近。”
他合上本子,看着柳青山,“老同志,您是本地人,这事您听说过没有?”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没听说过。老辈人传下来的话里头,没提过啥大户埋银子的事。马同志,县志上记的东西也不能全信,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人家埋了还是没埋。再说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埋过,也早不知被谁挖走了。”
“挖没挖走,看看不就知道了。”马文远蹲下来,拿手在树根底下的土上按了按,“这土松。最近像是有人动过。老同志,这地方最近有没有人来挖过?”
“没人挖过。我家菜地就在前头,天天有人在这儿进进出出,土松是常有的事。浇了水,土泡松了,干了又裂,踩几脚就实了。庄稼地里的土,哪有个不松不紧的。”
马文远站起来,深深看了柳青山一眼,又转头跟陈满仓说,“陈队长,这树底下要是真有东西,那可是文物。文物归国家,谁也不能私藏。我想在树根底下探一探,不多挖,就挖半尺深看看。要是啥也没有,我转身就走。”
陈满仓没急着答话,看向柳青山。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马同志,不是我不配合。你想想,县文化站的介绍信是让你来普查,不是来挖掘。普查是看、是记、是拍照。挖掘那是另一套手续。你要是真想挖,得拿着县文化站和公社两级盖章的批文来。有了批文,你随便挖。没有批文,你在这树底下动一锹土,那就是私挖。”
马文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合上本子,语气也硬了,“老同志,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我信不过你。规矩是规矩。你有批文,我不拦你。你没有批文,我就得按规矩来。”柳青山顿了顿,“再说了,这棵老槐树是村里的,不是我家私人的。你要挖,不光我一个人说了算,得队部同意,得村里老少爷们都点头。陈队长就在这儿,你问问他。”
陈满仓正愁插不上嘴,马上接过话头,“老柳说得在理。马同志,普查我配合。挖掘得走流程。您回去补个批文,批文一到,我让民兵排长亲自帮您挖。”
马文远看了他俩一眼,把本子揣回兜里,“好,既然二位讲规矩,那我就回去补手续。不过话说前头,这棵树底下埋的东西,县志上有明确记载。在我拿到批文之前,这棵树不能动,树底下的土也不能动。谁要是动了,那就是破坏文物。”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转身往村口走,皮鞋踩着泥路咔咔响。
孙大有靠着自家院墙,看人走远了,才直起身子,走到柳青山跟前,压低嗓子,“老柳叔,这人不对劲。他刚才蹲树根底下的时候,我从后面看了他一眼。他口袋里揣的不止那个本本,还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把中山装口袋撑出个印子来。”
“啥东西?”
“像是颗印。不是公章,公章比那个大。那种大小的印,私人才用。”
柳青山叼着烟袋,半眯着眼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大有,你们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门锁结实不?”
“结实。那是队里的仓库,铁锁铜簧,民兵排长管钥匙。常年没人进去,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那行。那罐子东西,迟早得见光。但不是现在。”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干净,站起来,“大有,满仓哥,有件事我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树底下,确实有个瓦罐。里头装了些铜钱碎银子,是老辈人逃兵乱埋下的。我跟福宝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这事眼下就咱仨知道。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埋在公家的地里,按规矩该归队里。”
陈满仓眉头皱起来,“老柳,你打算咋整?”
“东西先不动。马文远不是要批文吗,让他回去补。他要是真拿得来,咱当众挖,东西归队里,谁也说不着咱。他要是拿不来,那就说明他那介绍信有问题。到时候我另有法子。”
孙大有把胸脯一拍,“老柳叔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晚上轮流看着这片,谁来挖我跟谁急。”
回到家,柳青山掩上院门。
福宝从门槛上跳下来,“爷,那个人走了?”
“走了。不过这事才开个头。姓马的不是来普查的。他心里有底,就是冲着那罐子来的。”
“那咱咋办?”
“等。他要真想挖,就得拿批文。没有批文,他就得偷偷来。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咱都备着。”柳青山在板凳上坐下,“你之前说防护农具的事,咱再等等。瓦罐的事不消停,现在换啥都容易招眼。”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刚才我在院里听着了。你们说的那个姓马的,是不是瘦高个,走路轻飘飘的?”
“就是他。”
“我听麻雀说了。这人没走远,在村口供销社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赵老婆子搭上话了。赵老婆子跟他说了好半天,手一直往咱家这边指。”
柳青山手指在烟袋锅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麻雀盯紧点。他啥时候离村,走哪条路,都告诉我。”
孙大有当天傍晚扛着铺盖卷来了,往老槐树底下一放。柳青山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有,你这是干啥?”
“我今晚就在这树底下睡。那姓马的不是说不能动土吗,我不动土,我守树。万一他半夜摸回来,我躺这儿他也下不了手。”孙大有咧嘴笑了笑,“老柳叔你别赶我,我娘说了,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柳青山沉默了一下,“大有,树底下凉,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半夜,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沙沙响。孙大有裹着毯子靠在树根上,似睡非睡。忽然听见身后树干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响声,不是风,是树自己在动。
老槐树的声音沉沉地漫上来,“大有身后三尺远,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