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院门被人敲响了。
这敲门声不紧不慢,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搁下,走到院门口,没急着开。
“谁?”
“老柳叔,是我,大有。”
柳青山拉开门闩。孙大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条腊肉,脸上比白天多了点血色。他身后还跟着他娘,老太太没拄拐棍,自己走着来的,身上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也梳齐整了。
“老柳叔,我娘非要亲自来。”孙大有把腊肉往柳青山手里塞,“家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这两条腊肉你收着。”
老太太上前一步,抓着柳青山的手不放,“老柳兄弟,大有跟我说了,是你们祖孙俩救的我。我这半个月活得不像个人,今天总算清醒了。”
柳青山把她往院里让,“婶子你言重了。邻里之间搭把手,应该的。”
老太太在院里坐下,芦花从她脚边踱过去,歪头瞅了她一眼,咕咕两声,没说话。福宝端了碗凉水出来,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拉住了福宝的小手。
“这就是妞妞吧。大有跟我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福宝看看爷爷,柳青山微微点头。福宝才小声说,“孙奶奶,你现在身上干净了,没有脏东西了。”
老太太眼眶一红,“好孩子,多亏了你。”
柳青山把腊肉挂在灶台边上,坐下来问孙大有,“你娘今天吃饭了没?”
“吃了。从您这儿回去以后就喊饿,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啃了半个馍。”孙大有咧嘴笑了笑,“老柳叔,还有个事跟您说。我今天给祖宗立了牌位,供了饭烧了香。您之前提点我的事,我上心了。”
柳青山点点头,“这就对了。往后逢年过节别忘了供就行。你家那院子,这几天多开窗透透气,让你娘多晒晒太阳。人老了,身子弱,阳气不足就容易招东西。”
孙大有母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柳青山把院门掩上,腊肉收好,刚准备坐下歇口气,福宝忽然从菜地那边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慌张。
“爷,你还记得黄鼠狼说的那个瓦罐吗?”
“记得。咋了?”
“刚才青菜跟我说,有人来过咱家菜地后头。”
柳青山手里的烟袋停了,“啥时候?”
“青菜说天刚黑的时候。有个人影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久,还蹲下来摸过树根底下的土。青菜不认识那个人,说不是咱村的。”
柳青山站起来,走到菜地后头,拿煤油灯往老槐树根底下照了照。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果然有几处新鲜的指印,土被翻动了浅浅一层。好在地方不对,离真正的埋藏点还差半尺远。
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树干,“老伙计,我多嘴问一句。你脚底下埋的那个瓦罐,多少年了?”
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声音沉沉的,慢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埋了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换了好几代人。头几十年没人提,这几十年更没人知道了。就前些日子那只黄鼠狼刨出来闻了闻,嫌硬,又给埋回去了。怎么,你也惦记上了?”
“不是我惦记。今晚有人来摸过你的根。”
老槐树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个瘦高个。在树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他摸土的手法,不是庄稼人刨地的路子。庄稼人不会摸树根底下的土,只有知道这底下有东西的人才会来摸。”
“知道他哪来的吗?”
“听口音不像你们村的。走路脚后跟不着地,步子轻,像是镇上来的。”
柳青山叼着烟袋,半天没说话。那片菜地后头的槐树根,偏僻得很,平时连村里人都不会特意绕过来。要摸到这地方,只可能是提前就听说了什么。他想了想,问,“妞妞,你再问问青菜,那人除了摸土,还干啥了?”
福宝蹲在菜地边上跟青菜们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抬起头来,“青菜说,那个人摸完土以后,从兜里掏了张纸片出来,对着树根比划了一下,然后又收起来了。纸片上画着东西。”
“画的啥?”
“青菜不认识字,就说纸片上画着这棵槐树的样子,树根底下还画了个圈。”
柳青山心里咯噔一下。不光知道有东西,连位置都大致圈定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烟袋往嘴里一叼,“老伙计,底下那瓦罐,罐子里头装的是啥?”
“铜钱。一整罐铜钱,还有些碎银子。我扎根的时候,柳溪村还叫柳家沟,那时候兵荒马乱,村里人把值钱的东西往树底下埋。后来埋东西的人走了,再没回来。一罐子铜钱就这么搁了几十年,没人来取,也没人来找。”
“今晚来的那人,怕就是冲着这罐铜钱来的。”柳青山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他看着树根底下那几处被翻过的指印,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如果真是镇上来的,说明这个消息不是村里漏出去的。村里人压根就不知道这树底下埋着东西,连他自己也是今天黄鼠狼说了才知道。那就是说,镇上有人在查老底子,查的不止麦种的事,还有柳溪村从前的事。
“老伙计,这瓦罐我先不动。今晚那人只是摸了个大概,没找准地方。你再帮我个忙,往后这几天,要是有人来翻你的根,你别拦着,让他翻。他翻不着,自然就走了。”
老槐树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院里,柳青山把福宝抱到腿上坐着。芦花踱过来,也在脚边趴下了。
“妞妞,往后这几天,你别一个人去菜地后头。要是看见有人在老槐树底下转悠,别吱声,回来告诉爷。还有,老槐树底下有瓦罐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
福宝用力点头,“我谁也不说。青菜也知道不能说,芦花也说了。”
“芦花知道?”柳青山低头看了芦花一眼。
芦花歪头看他,“我当然知道。那槐树比我年纪大,我刚来这院子的时候,它教我的。铜钱的事,它跟我提过一嘴。不过你放心,我这嘴比你家门闩还严。”
第二天一早,柳青山去队部找陈满仓,往桌上放了两条烟丝,“满仓哥,昨晚上村里来了个生人,在我家菜地后头转了半宿。我想托你帮忙,让队里的人这几天多留个神。要是碰见不认识的,打听一下来路。”
陈满仓接过烟丝,闻了闻,“行,我让民兵排长注意着点。不过老柳,这事你心里得有个数。现在盯你家的,不止村里这几个人了。”
“我知道。”
柳青山从队部回来,抄起扁担去井台挑水。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树根底下。昨晚上被摸过的地方,指印还在。他收回目光,扁担在肩上稳稳的,心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
东西藏不住了。要么他先挖出来,要么等外人来挖。与其等外人摸上门,不如先把东西放到明面上,找个能信得过的见证人。他心里已经想好了这个人选。
打满水缸,他又往孙大有家走了一趟。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截,看见柳青山进门,赶紧让孙大有搬凳子。
“老柳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正让大有去给你送点腌菜呢。”
柳青山坐下,跟老太太唠了几句家常,又让福宝看了看老太太的气色。福宝歪头听了听,凑到爷爷耳边说,“孙奶奶身上干净了,就是身子还虚。”
柳青山点点头,站起来跟孙大有走到院门口。他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挑要紧的说了几句。
孙大有听完,眼睛瞪得老大,“老柳叔,你说的是真的?咱村老槐树底下真埋着东西?”
“真的。这事眼下只有你知道。大有,你在村里平时不说话,嘴严。我才来找你。”
孙大有把胸脯一拍,“你放心。上次你帮了我家那么大忙,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老槐树那边我替你盯着,有动静我头一个告诉你。要是真有人敢来咱村挖东西,你一句话,我去叫人。”
柳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回到家,柳青山放下扁担,坐在院里点了袋旱烟,隔着菜地看向老槐树。那棵树枝叶浓密,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树底下安静得很,昨晚的痕迹已经被风干了。
福宝拿着小耙子蹲在他旁边,顺着爷爷的目光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爷,那个瓦罐挖出来以后,咱能留着吗?”
“不能。埋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咱家的。真要挖出来,得当着队长和村里老人的面,归公也好,归队也好,咱一分也不能留。咱守的不是罐子,是咱家的干净。”
福宝抿着嘴,把小耙子往怀里抱了抱。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是个半大孩子。
“柳爷爷!满仓爷爷让我来传话,说村口来了个生人,跟昨晚上您说的那个人挺像。瘦高个,走路脚后跟不着地,一到村口就打听老槐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