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拉开院门。
田姥姥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不是怕,是急。
“老柳,你上午让我先去院墙外头看看,我去看了。那荒坡底下真有个东西。”
“啥东西?”
“说不上来。我按你说的,在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啥也没看着。可我刚要往回走,脚底下的土忽然往下陷了一块。我拿拐棍戳了戳,底下是空的。再一戳,里头传出一声叫唤,闷闷的,像猫不是猫,像娃不是娃。”
柳青山和福宝对视了一眼。
“走,去看看。”
田姥姥家在村子北边,独门独户,院墙外头就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半人高,密密匝匝的。田姥姥指着院墙根底下一处凹陷的地方,“就是这儿。”
柳青山蹲下来,把周围的野草扒开。那儿确实有个洞,碗口大小,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边缘的土还是湿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福宝蹲在洞口边上,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爷,底下有东西在叫。不是小灰那种,也不是孙家那个。是个活物,喘气呢。它说腿断了,疼。”
“活的?能问出是啥不?”
福宝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闭上眼听了一阵。
“它说它是从后山跑下来的,崴了脚,掉进这个坑里出不去。它说它饿了两天了,嗓子都叫哑了。还说自己毛是灰的,尾巴长,耳朵尖。”
柳青山看了看洞口的大小,又看了看周围松动的土层,“这东西怕是个黄鼠狼,后山下来的,脚崴了,陷在这儿出不去。这洞口看着不大,底下估计是空的,以前可能是个兔子的旧窝,雨水一冲,土松了,它一踩就陷下去了。”
“活的就好办。田婶子,你家有铲子没?”
田姥姥赶紧去院里拿了把铲子。柳青山沿着洞口边缘小心地往下挖,挖了一层,底下果然是空的。一个不大的土坑,里头蜷着一只灰黄色的东西,尖耳朵,长尾巴,是只黄鼠狼。它的一条后腿上缠着半截老树根,动弹不得。
黄鼠狼看见光透进来,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它看见了福宝。福宝正趴在洞口往下看,跟它对上了眼。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福宝说。
黄鼠狼尖尖的眼睛盯着福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了下来,也不挣扎了。柳青山把洞口挖大,小心翼翼地把缠在它腿上的树根挑开,又找了根木棍当夹板,撕了条破布给它简单固定了一下,然后把黄鼠狼从坑里捞出来。
黄鼠狼趴在草地上,舔了舔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它抬起头看了福宝一眼,福宝听见它说了一句,“你家院子后面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个瓦罐。瓦罐里头有东西。”
福宝愣了一下,“啥瓦罐?”
“我挖洞的时候刨出来过。就在你家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埋得不深。里头是些硬邦邦的圆片子,我咬不动。”
福宝抬头看爷爷,“爷,它说咱家菜地后头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个瓦罐,里头有东西。”
柳青山正在给黄鼠狼固定夹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瓦罐?瓦罐里头装的啥?”
黄鼠狼摇了摇头,“不认识。圆的,发黄的,上头有花纹。我啃了一口,硬的,不是吃的,就扔那儿了。”
柳青山皱起了眉头,沉吟了片刻。他们家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是村里最老的一棵,比村口那棵还老。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老槐树底下确实埋过东西,但这么多年过去,谁也没当回事。圆的,发黄的,上头有花纹,不是吃的——他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
但他没多说,只是把夹板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
“行了。腿没断,就是崴了。捆几天就好了。这两天别乱跑,好了再回后山。”
黄鼠狼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草丛里走了几步。它又回头看了福宝一眼,尖尖的嘴巴动了动,福宝听见它小声说了句,“刨出来看看,那东西埋了好些年了。”说完钻进草丛,不见了。
田姥姥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敢出声。直到黄鼠狼走远了,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老柳,就这东西?它在我窗户根底下叫唤,就是因为它腿断了?”
“就是它。黄鼠狼的叫声本来就尖细,在坑里闷了几天,传出来跟小孩哭似的。不是啥不干净的东西,您以后不用害怕了。”
田姥姥松了口气,“还是你家妞妞眼睛尖。我一走近,她就能听出底下有活物。搁我,我站那儿听半天啥也没听着。”
“妞妞耳朵从小就灵。”柳青山说。
回到自家院子,福宝还惦记着黄鼠狼的话。她拉着爷爷的袖子,“爷,咱家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真的有瓦罐吗?”
柳青山在门槛上坐下来,“不好说。老辈人传下的话里头,确实提过这棵槐树底下埋过东西,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假。明儿有空,咱在树根底下轻轻探一下。不过这事往后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福宝使劲点头。
她话音刚落,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五。来源:救助被困生灵、化解邻里恐惧。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二十点。可兑换小型防护类农具一件,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不急。眼下咱有几件事排着队:田姥姥那边得盯一下,孙大有他娘过两天得去复个诊,还有赵婶那边。防护农具是好东西,但现在换出来解释不清来历。等秋播之后,人盯得松了再说。”
正说着,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仰头看他们,“刚才那只黄鼠狼真是后山下来的?”
柳青山点头,“崴了脚,掉进兔子旧窝里了。”
芦花沉默了一下,咕咕两声,“后山今年不太平。麻雀说山里头今年虫子比往年多,野兔都往山下跑,黄鼠狼也跟下来了。你们往后去后山,多留神。”
柳青山把这话记在心里。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福宝拿着小耙子去给菜地松土,青菜们细声细气地跟她打招呼。她一边松土,一边往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冠遮了大半个菜地,树影底下凉飕飕的。树根粗壮,扎进土里不知道多深。
“爷爷说不能挖。”福宝自言自语了一句。
脚下的一棵青菜晃了晃叶子,“不挖是对的,那树根底下住着老东西。”
福宝愣了一下,“你见过?”
“没见过,听老辈青菜提过。说树底下有东西,比小灰还老,不声不响的。它不动,我们不问。”
福宝把这话也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柳青山去自留地转了一圈。茄子和豆角长得正好,再过些日子就该腾地备秋播了。那袋高产麦种还藏在柜子深处,等秋播下了地,全村的眼睛都会盯着这片自留地。
他在自留地边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远处老槐树下站了个人影,正朝他家院子的方向张望。不是赵婶,是个男人,瘦瘦高高的,站得远,看不清脸。
柳青山微微皱眉,那个人影也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见他望过来,转身走了。不是村里常见的步伐,不急不缓的,像是路过的,又像是专门来踩点的。
回到家,柳青山掩上院门,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
芦花踱过来,“咋了?”
“刚才老槐树底下站了个人,不认识。”
“生面孔?”
“也不算生。有点像镇上的人。”
芦花不说话了。芦花知道,镇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柳溪村。要么是来收粮的,要么是来查账的,要么是听说了什么风声,特意来摸底的。
“先不管,水来土掩。”柳青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院子里,福宝正拿着小耙子给菜地松土,嘴里跟青菜们唠着嗑。夕阳的余光落在菜叶子上,亮晃晃的。
院墙外头,村道上又有人走过。这回是个小孩,哼着歌,声音脆生生的,是猫头鹰家那个小丫头。她走到柳家院门口停了一下,往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福宝跑过去拉开门,门槛上放着三颗红枣,圆溜溜的,还带着余温。
她把红枣捧起来,仰头冲爷爷笑。
“爷,那个小丫头送咱枣子了。”
柳青山看着那三颗红枣,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收着吧。回头咱家茄子下来,给她家送几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