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有家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墙还是碎石头垒的,比柳青山家的院子破旧得多。院门上的木闩已经松了,推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听得人牙酸。
柳青山牵着福宝跨进院子,扑面一股阴湿气。不是霉味,是那种好久不见日头的阴。院子里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码着半人高的柴火垛,上头搭了块破油毡。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像是谁在自言自语。
“娘,我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孙大有推开堂屋门,往里头招呼了一声。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炕上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正对着墙壁一叠声地嘟囔着什么。她听见有人进来也不回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角的某个地方,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饿啊……饿啊……你们都不管我……”
孙大有站在炕边,搓着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难堪,“老柳,你也看见了。我娘这样半个月了。一开始是吃不下饭,后来是不认人,再后来就这样了。天天对着墙角,说有人跟她说话,说底下埋着东西,说饿。”
“我背她去镇上卫生所看过,大夫说脑子糊涂了,给开了两副药,吃了也不管用。半夜不睡,就对着墙说话,声音瘆得慌。我家媳妇吓得抱孩子回娘家了,说这屋里不对劲。我一个人守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
福宝从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堂屋东边的墙角,眼睛一眨不眨。
那堵墙角在常人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土坯墙,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上面落了一层灰。但在福宝眼里,那儿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墙角发抖。
“爷,”福宝拽了拽柳青山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墙角有个东西,在喊饿。”
柳青山蹲下来,“是个啥样的?”
“灰的,小小一个,没有小灰那么黑。它一直在抖,声音比小灰还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它在说‘饿’,说‘好久没人给我吃东西了’。它还说它是这个家的,不是从外头来的。”
柳青山站起来,看了孙大有一眼,“你娘说底下埋着东西,你家这房子底下,埋过啥没有?”
孙大有一愣,想了想,“这房子是我爷爷手上盖的,都好几十年了。盖之前这地方好像埋过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小时候听我爹提过一嘴,说咱家祖上有个孤老太太死得早,没儿没女,就在老宅子边上随便埋了。后来我爷爷在这儿盖新房,就把那块地圈进院里来了。具体埋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柳青山又问,“你家祖宗牌位呢?”
孙大有愣了一下,“以前堂屋条案上有个牌位,后来破了,就收起来了。”他抬头往条案上看了一眼,条案上空空的,只搁着一个落满灰的破油灯。
柳青山心里有了数。他蹲下来跟福宝说,“妞妞,你再问问它,它姓啥。”
福宝蹲在墙角,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爷,它说她姓孙。跟孙大叔一个姓。她说她是孙家的人,叫孙门刘氏。她说她没儿没女,死后没人给她烧香,没人供饭。她好饿好饿,饿了好多年了。”
孙大有听完,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孙门刘氏,这个姓氏一出来,他再没半点怀疑了。他爷爷在世时提过的那个孤老太太,正是这个名字。
“老柳,这是我祖宗。亲祖宗。”他嘴唇哆嗦着,“她说的,跟我爷爷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柳青山看着他,“你娘这半个月天天对着墙说的话,她听见的,恐怕就是这位老人在喊饿。这么多年没人供饭,没人上香,她在地下待不住,托梦托不上,只能缠着你娘。”
孙大有声音发涩,“咋办?”
“简单。供碗饭,烧炷香,把你家祖宗牌位重新立起来。老人家饿了多少年,几口饭就打发了。你娘这边,回头给你娘熬点红枣小米粥,养养神。心安稳了,人就好了。这事不在于药,在于心。”
孙大有赶紧去灶屋盛了一碗白米饭,又从柜子角落里翻出半截陈年供香。他把条案上那盏破油灯挪开,把饭摆在正中间,又把香点上。青烟慢慢升起来,在昏暗的堂屋里绕了三绕,然后顺着门缝往外飘。
福宝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灰影子。
灰影子慢慢不再发抖了。它仰起头,像是在闻那缕青烟,然后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它朝福宝点了点头,福宝听见最后一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谢谢。总算有人记起我了。”
然后它散了。
福宝站起来,走到炕边。炕上,孙大有的娘忽然安静了,不再对着墙壁嘟囔,脸上那层蜡黄蜡黄的颜色也退了大半,有了点人气。她慢慢抬起头,看了孙大有一眼,嘴唇动了动。
“大有?你咋站那儿?灶上饭好了没?”
孙大有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他娘这半个月来头一回喊他的名字,头一回问他饭好了没。他扑通跪在条案前头,给他祖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回过头来,冲柳青山和福宝深深鞠了一躬,眼圈通红。
“老柳,啥也不说了。往后你家有事,我孙大有第一个来。”
柳青山把他扶起来,“祖上断了香火这事不稀罕,忘不得。往后逢年过节,记得供碗饭,烧炷香。老人在底下安生了,你在上头也安生。”
从孙大有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柳青山牵着福宝慢慢往回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妞妞,今天这个事跟以往不一样。以前咱帮的人,是庄稼、鸡鸭、水渠。哪怕是老槐树底下的小灰,也是林子里的事。今天这个是人的事,是祖宗的事。这种事以后不会少。你今天收了十五点善意值,但这个数不是白给的。每一次帮人,都是在露你的底。帮的越多,知道你本事的人就越多。”
福宝想了想,仰脸问,“爷,那咱以后还帮不帮了?”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帮。但不是谁来找都帮。像今天这种,是本家祖宗没人供,咱帮一把是积德。以后来找的人会越来越多,咱得学会挑。”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五。来源:沟通祖先灵体、化解家族断供业障、恢复家宅安宁。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一十五点。可兑换小型防护类农具一件,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防护类农具。听这名字,不是普通锄头。先攒着,不急着换。现在换出来咱也解释不清来历。等秋播之后再盘算。”
祖孙俩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就看见芦花正站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一脸的不好惹。见两人回来,她咕咕了两声,语气不太痛快。
“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那个姓赵的老婆子又路过咱门口,站了半天,往里瞅了好几眼,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我跟鸭子在院里吼了一嗓子,才把她吓走。”
福宝皱起小脸,“赵奶奶又想干啥?”
“谁知道。不过她在门口站的这段时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啥词?”
“自留地。”
柳青山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他把福宝抱进院里,掩上院门,蹲下来看着芦花。
“她往自留地方向去了?”
“没去。她往老槐树那边走了。不过她看菜地的那个眼神,跟上次看咱家锄头一模一样。”
柳青山站起来,往自留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菜地里的茄子和豆角正长得旺,再过些日子就该搭秋播的架子了。那袋高产麦种,已经在他屋里藏了好几天。赵婶盯上了自留地,这是迟早的事。但他已经跟陈满仓交了底,麦种的来历也当众说清楚了,她盯也是白盯。
不过孙大有的事还没完。他娘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利索的,祖上断了这么多年的香火,光一碗饭一炷香,只是开了个头。回头得让福宝再去听一次,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院墙外头,村道上又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急不缓,是个大人牵着个小孩。那个小孩边走边哼着歌,声音脆生生的。福宝竖起耳朵听了听,仰头跟爷爷说。
“爷,是刚才那个猫头鹰家的小丫头。她在唱枣子甜。”
柳青山笑了,“挺好。咱家今天也收了红糖,等会儿爷给你冲碗红糖水。”
芦花在旁边哼了一声,“红糖水有啥了不起。不过那姓赵的再来,我可不客气了。上回是啄她脚脖子,这回我啄她膝盖。”
福宝被芦花逗笑了,把孙大有家的灰色影子暂时忘在了脑后。但她耳朵还竖着,听见院墙外头小丫头脆生生的歌声越来越远,慢慢飘到村道上去了。村道上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往这边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其中一个声音她听着耳熟,是早上来过的田姥姥。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老柳回来了不?我是田姥姥。院墙外头那个声音,我听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