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被芦花啄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家院门口排上队了。”
福宝一骨碌坐起来,揉着眼往院门那边看。院门还关着,但门缝底下能看见好几双鞋的影子,有布鞋,有草鞋,还有一双小孩的虎头鞋。
“爷,爷!门口好多人!”
柳青山已经在院里了,正往身上套褂子,脸色倒是不慌不忙的。他昨晚听见了风声,心里有准备。
“别急,先洗脸吃早饭。让她们等一会儿,不碍事。”
福宝哪有心思吃早饭,啃了两口玉米饼子就跑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瞅。外头站了五六个女人,有年轻媳妇,有中年婶子,还有昨晚那两个拄拐棍的老太太。周秀兰也在,抱着已经退了烧的儿子,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旁边的人扯着她袖子问,“秀兰嫂子,你家娃昨天还烧得滚烫,今天跟没事人似的,到底咋回事?”
周秀兰抿了抿嘴,“就是听了老柳叔的话,带孩子去后头林子边上转了一圈,回来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秀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老柳叔见识广,村里的事他经得多,听他的准没错。妞妞那孩子也懂事,帮着哄了我家娃好一会儿。你们别瞎想,就是邻里搭把手的事。”
旁边的年轻媳妇半信半疑,“那我也找老柳叔看看?我家娃也闹了好几天了。”
周秀兰还没接话,拄拐棍的田姥姥先开了口,“来都来了,就请老柳叔瞧瞧呗。”
福宝把门缝合上,扭头看爷爷。
柳青山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褂子。
“妞妞,记住昨天爷说的话。能帮的咱帮,不该帮的别逞能。你先看看,都是什么事。有小毛病的,咱顺手帮了。不好解决的,就往爷身上推。”
福宝点点头。
院门拉开,外头的说话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往门里看。
“老柳叔。”
“柳大爷,您可算开门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了。”
柳青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客气但不热络的笑,“各位这是干啥?大清早的,排着队堵我家门口。”
田姥姥先开了口,她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但说话还硬朗,“老柳,我夜里睡不好,总听见窗户根底下有人哭。我家院墙外头是片荒坡,连个人都没有。我活了七十多年,不怕人,就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听说你家孙女眼睛清亮,能不能让她去我那儿看一眼?”
福宝把耳朵往田姥姥身上偏了偏,听了片刻,拉了拉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
“爷,田奶奶身上没有脏东西。她说窗户根底下有人哭,那个东西不在她身上,在她家院墙外头。”
柳青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他对田姥姥说,“田婶子,您先回去。我上午去您家那边看看,要是院墙外头有啥不对劲的,我帮您收拾。”
田姥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等你。”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小丫头埋在她娘怀里,不肯抬头。
“老柳叔,我家丫头胆小,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说院子里的枣树上有东西。我跟她爹都看不见,她就说有,吓得直哭。您能不能让妞妞看看,是不是孩子瞎想的?”
福宝看了看那个小丫头,又歪头听了听,拉了拉爷爷的袖子。
“爷,她家枣树上是有东西。不是坏的,是只灰扑扑的鸟,个头挺大的,蹲在树杈上。晚上看不见,白天天一亮就飞走了。它不吓人,是小丫头自己害怕。”福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只鸟还让我跟你说,它不是故意吓人的。那棵枣树上有虫子,它在那儿守着吃虫子,是帮那家人护枣树呢。它还说今年枣子比往年多,是它立的功。”
柳青山差点没绷住笑,赶紧把“立的功”三个字咽回去,只跟年轻媳妇说,“不是什么脏东西,是只猫头鹰。猫头鹰昼伏夜出,小孩子不懂,看见树上蹲着个黑影就害怕。你回去跟孩子说清楚就行。那鸟在你家枣树上吃虫子,是帮你家护树呢。今年你家枣子比往年结得多,有它的功劳。要是不想让那鸟待着,晚上在树上挂个铃铛,风一吹就响,它就换地方了。”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还真让您说对了。今年我家枣树确实结得比往年多,我还纳闷呢,也没施肥也没咋管,咋就长这么好。”
“那就更不用赶它了。回去跟孩子说,那是咱家的护树鸟,是好的,不用怕。”
年轻媳妇高高兴兴抱着孩子走了。
又来了两三个人,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说自家猪不吃食的,福宝听了一下,是猪圈里太潮了,垫的草好几天没换,猪不高兴。有说自家菜地长虫的,福宝听了一下,是蚜虫,跟之前刘婶家的毛病差不多,爷爷匀点苦参粉就能治。还有一个问自家娃为啥老哭,福宝听了一下,是孩子屁股上长了个小红疙瘩,痒得难受,跟啥灵异事件八竿子打不着。福宝趴在她耳边小声告诉了那个婶子,那婶子赶紧抱着娃回家上药去了。
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跟田姥姥差不多年纪,但她不是来求事的,是来道谢的。
“老柳,我姓吴,是周秀兰的婆婆。昨天你帮我家孙子,我心里不踏实,想当面谢谢你。”她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红糖,“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红糖你收下,给妞妞冲水喝。”
柳青山推辞了几下,推不掉,只好接过来,“邻里之间,应该的。”
吴奶奶压低声音,“你放心,我家儿媳妇嘴严,我也嘴严。你们家的事,我们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人走了以后,院门口总算空了。福宝松了口气,蹲在门槛上喝水。
柳青山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一共来了多少人?”
福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田奶奶,猫头鹰家的婶子,猪不吃食的婶子,菜地长虫的婶子,还有娃屁股长疙瘩的婶子,再加上吴奶奶。六个。”
“怕不怕?”
“不怕。她们都挺好的,说话也没人凶我。”福宝想了想,又说,“今天来的都是小事情,我一听就能解决。要是以后有难的呢?”
“难的咱量力而为。”柳青山看着孙女,“你现在能听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以前是鸡鸭庄稼,后来是水渠,再后来是老槐树根底下的小灰。你的耳朵在长,能听的范围越来越大。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倾听乡邻困扰、以万物之声化解多起日常纠纷、庇护村庄生灵。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点。可兑换基础作物增产类物资、小型防护类农具,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今天人多眼杂,不急换。等这阵子忙完,咱再盘算。”
他正想再说两句,院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女人,是个男人,嗓子粗粗的,带着几分犹豫,瓮声瓮气的。
“老柳在家不?能借一步说话吗?”
柳青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的褂子打了好几个补丁,脸色蜡黄,人也瘦得厉害。柳青山认得他,是村西头的孙大有,家里有个常年生病的老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时在村里不大跟人打交道。
“大有?你这是……”柳青山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眶底下全是乌青,像是好几宿没合眼。
孙大有搓了搓手,又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又闷又涩。
“老柳,我家里出了点事,没法跟外人说。憋了半个月了,实在扛不住了。我听说你家的事,心里掂量了好几天。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事它……”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能不能来我家看一眼?我娘她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