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周秀兰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眼眶还红着。
福宝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歪着脑袋看周秀兰怀里的小男孩。男孩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小嘴时不时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躲什么。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福宝身后。
“老柳叔,”周秀兰的声音带着颤,“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卫生所的大夫说受了惊吓,让回来养着,可娃一直不见好。我听人说你家孙女眼睛亮,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毛病……”
柳青山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福宝一眼,福宝正盯着那个小男孩,小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妞妞,”柳青山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看见啥了?”
福宝把爷爷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爷,小哥哥身上有东西。不是虫子,也不是发烧。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他肩膀上,一直在哭。它哭,小哥哥就难受。”
柳青山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不少世面,知道小孩子受了惊吓有时候会“丢魂”,村里老人管这叫“撞客”。福宝说的“黑乎乎的东西”,恐怕不是啥好来路。
他直起腰,对周秀兰说,“孩子啥时候开始这样的?”
“前天下午。”周秀兰赶紧说,“我带他去村后头那片老林子边上捡柴火,他一个人蹲在路边玩,我也没在意。回来以后就发烧,一直哭,睡着了也惊,总说有个黑影子蹲在他旁边看他。”
“村后头那片老林子?”柳青山眉头皱起来,“是不是挨着那棵老槐树根那片?”
“对对对,就是那儿。那棵老树根底下有个大窟窿,他蹲在那儿玩了好一会儿。”
柳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把孩子抱进来,让福宝看看。”
周秀兰赶紧抱着孩子跨进院子。柳青山搬了条小板凳让她坐下,福宝走过去,站在小男孩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福宝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忽然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又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它还在……”
福宝伸出手,轻轻放在小男孩的肩膀上,对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说,“你别哭了,你把小哥哥吓坏了。”
小男孩肩膀上的黑影轻轻动了动,哭声更细了。福宝把耳朵凑近了听,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爷,它说它不是故意吓小哥哥的。它是那棵老树根底下住的小东西,一直守着那片老林子。前天小哥哥往树根窟窿里扔石头,砸坏了它的窝。它一生气,就跟着小哥哥回家了。它说它也害怕,想回去,可小哥哥受了惊吓,它一松手小哥哥更难受。它也不知道该咋办。”
周秀兰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那……那咋整?它要咋样才肯走?”
柳青山想了想,问福宝,“你问问它,咋样才肯回老林子去。”
福宝又听了一会儿,抬头说,“爷,它说要把小哥哥带到老树根底下,当着老树根的面说声对不起。它说它守着那片林子好多年了,从来没被人砸过窝。它委屈,要个说法。”
柳青山点点头,对周秀兰说,“这事我大概明白了。孩子前天在老树根底下受了惊吓,魂魄有点不稳。咱们带孩子去老树根底下走一趟,让孩子在那儿待一会儿,把心定下来。”
周秀兰赶紧站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趁着日头还高,正是时候。”
几个人出了院门,柳青山牵着福宝,周秀兰抱着孩子,一起往村后头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已经没几个人了,只有两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坐在那儿唠嗑。她们看见周秀兰抱着孩子跟在柳青山后头,交换了个眼神,但谁也没开口问。
村后头那片老林子不大,十几棵老槐树和老榆树挤在一起,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子底下阴凉阴凉的。最粗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大树根,树根中间确实有个大窟窿,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个小孩的脑袋。
福宝一到那儿就听见了声音。
比那个小黑影说话更沉,更慢,像风从很深的井底吹上来。
“是你们啊。小灰回来了?”
福宝看看左右,“谁在说话?”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你脚底下踩着我的根呢。”
福宝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老树根凸出地面的一条大根上。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根上。
“你是谁呀?”
“我是这棵老槐树。你说的小灰,是住在我根底下的小东西。它跟我作伴好些年了。前天有人往我根窟窿里扔石头,它生了气,跟人走了。这几天没了它在根底下叨叨,我倒有点不习惯。”
福宝抬头跟爷爷说,“爷,这棵老槐树也在说话。它说那个小东西叫小灰,跟它作伴好多年了。它还替小灰求情,说小灰不是坏东西,就是脾气大了点。”
柳青山走到老槐树根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根上,“老槐树,我们是来赔不是的。小孩不懂事,砸了它的窝,它生了气跟着孩子回家了。现在我们带孩子来道歉,让它消消气,回这儿来。回头我给你浇桶水,也算赔个礼。”
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没有风,但它自己动了。
福宝听完老槐树的话,仰头说,“爷,老槐树说好。它说小灰听它的,它让小灰回来,小灰就回来。它还说你说话算数,记得浇桶水。”
周秀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孩子。她怀里的男孩不知道啥时候睁开了眼睛,也不哭也不闹了,就安静地趴在娘的肩膀上,看着那棵老槐树根底下的大窟窿。
福宝走到小男孩跟前,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小哥哥,你别怕。你要在心里说声对不起,跟小灰说你不是故意的,它就会回去了。”
男孩眨眨眼,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对不起……我不该砸你家……”
话音刚落,福宝看见小男孩背上那个黑乎乎的影子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缩成小小一团,顺着地面滚进了老槐树根底下的窟窿里。
窟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咕噜声,像是猫打呼噜。老槐树的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小灰说它不生气了,可以了。不过下次别拿石头砸树根底下的洞,咱们住在这儿,可没招惹谁。”
福宝把这番话转告给众人,周秀兰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她抱着儿子蹲在老槐树根前,哽咽着说,“谢谢老槐树,谢谢那个小灰。回头我带孩子来给你烧柱香。”
男孩精神头明显好了,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也退了大半。他不再趴在娘怀里打蔫,而是直起身子,好奇地往老槐树根底下的窟窿里看了一眼。
回去的路上,周秀兰不停地道谢,非要给柳青山塞钱。柳青山推回去了,说邻里之间帮忙是应该的。周秀兰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临走说了句,“老柳叔,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到处乱说。我知道有些事,说出去反而不好。”
柳青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周秀兰走远了,柳青山才牵着福宝的手慢慢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村道上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那两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已经走了,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妞妞,”柳青山忽然开口,“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福宝想了想,“小灰不是坏东西,它就是生气了。老槐树是好的,它替小灰求情,还帮咱劝小灰回去。”
“嗯。世上有些东西,不能用好坏来分。小灰护着老槐树那片林子,守了好些年,人家往它窝里扔石头,它当然要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它也没真伤着那个男孩,就是跟着他,想讨个说法。”柳青山低头看着福宝,“你今天做得对。没有怕它,也没有赶它,而是听它说完,帮它解了委屈。”
福宝仰脸看爷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多着呢,有的是真本事,有的是迷信。你爷分得清。”柳青山握紧孙女的小手,“不过这件事往后不能再在人前显了。周婶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往外说。可要是让赵婶那种人知道你能看见那些东西,那就不是麦种的事了。麦种的事能坐实,能当众过秤。这种事,你怎么过秤?你怎么证明?就算你帮了人,旁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福宝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五。来源:感知灵体、化解人灵冲突、恢复老槐树灵体共生的安宁。当前累计善意值一百八十点。可兑换基础作物增产类物资、小型防护类农具,是否兑换?”
福宝把这个消息小声告诉了爷爷。
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这些奖励现在兑换容易暴露异常,等咱们彻底站稳脚跟再讲。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过两天队里就要开始备肥、安排秋播地块,咱们家的自留地也得一并准备起来。收割过秤那天,全村的眼睛都盯着咱,不能出一丝纰漏。”
祖孙俩推开院门,芦花正站在鸡窝前头,歪着脑袋等他们。见两人回来,它咕咕了两声,“回来了?事情办妥了?”
“妥了。”
“没出啥意外吧?”
“没有。就是个小灵体,受了委屈要个说法。老槐树替它求了情,孩子道了歉,它就回去了。”
芦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咕咕了两声,“你们人类的事,我们鸡不懂。不过既然跟老槐树有关,往后那片老林子,你们还是少去的好。老槐树年纪大了,性子稳,可底下那些小东西,不一定都这么好说话。”
柳青山点点头,“我知道了。”
天彻底黑了。柳青山把福宝安顿上炕,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老槐树那边的事让他心里多了个思量。福宝的能力不止是听懂鸡鸭庄稼说话,连那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也能感知到。这份天赋比他想的还要深。往后帮人的事肯定少不了,但今天周秀兰能做到守口如瓶,不代表别人也能做到。他得再想一层。万一哪天福宝不小心在人前显了,得有个周全的说辞。
院墙外头,村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一群人,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架不住人多,嗡嗡嗡地往院子里飘。柳青山磕了磕烟袋锅子,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又聚了人。不是赵婶。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两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她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有人往他家院门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拿不准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转身回去了,走之前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送进柳青山的耳朵里。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咱再来找老柳叔。”
夜色沉静,晚风轻轻掠过屋后的老林子。
老槐树根下的窟窿里,那团叫小灰的黑影悄悄探出头,往柳家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去,蹭了蹭老槐树的根。
老槐树低沉的声音在地底缓缓响起来,慢悠悠的,像自言自语。
“那孩子心善,能听见咱们说话。往后这片地方,怕是要热闹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这热闹,是好事还是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