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青山没去上工。他跟陈满仓告了半天假,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院里,手里慢悠悠地搓着旱烟叶,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外瞟一眼。
福宝蹲在他旁边,拿小耙子给菜地松土,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菜们唠嗑。芦花趴在鸡窝前头,半眯着眼晒太阳,看着跟平常没啥两样。但福宝知道芦花没真睡,它的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轻轻转一下。
“爷,他回来了吗?”
“还没。从镇上走回来,最快也得半晌午。不急。”
柳青山把搓好的烟叶装进烟袋锅子里,点上火,抽了一口。烟气慢悠悠地散开,跟平时没啥两样。但福宝看见爷爷夹烟的手指比平时捏得紧。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村道上的脚步声多起来了。有下地回来的,有挑水路过的,也有特意绕到老槐树底下站着不走的。福宝不用贴门板就听见外头嗡嗡嗡的说话声。比昨天人还多。昨天老槐树底下聚了六七个,今天少说十来个。
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跑,是两个人在快步走,边走边说话,声音又急又响,整条村道都能听见。
“回来了回来了!赵叔从镇上回来了!”
福宝腾地站起来,手里的小耙子差点掉地上。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站起来,“妞妞,你在院里待着,爷出去看看。”
“爷,我也去。”
柳青山低头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不过待会儿不管发生啥,你别出声。有人问你话,你就摇头。记住了?”
“记住了。”
柳青山牵着福宝的手推开院门,往老槐树那边走去。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大圈人,陈满仓也在。他正站在树根上,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脸色不太好看。赵婶站在人群中间,旁边是她男人赵大有。赵大有刚从镇上回来,走得满头大汗,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有点懵。
赵婶可不等他喘口气,扯着他胳膊往人群中间拽,“大有,你说,你在镇上问到了啥?农技站到底有没有那个什么试验种?”
大伙齐刷刷看向赵大有。赵大有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看自家媳妇,又看了看人群外头正走过来的柳青山,咽了口唾沫。
“有。农技站的人说了,确实有新培育的冬麦试验种,今年刚出来的,专门挑了几个村的社员试种。柳溪村是老柳,名字都对得上。人家还说,这批种子是试验田里刚收的,产量比普通麦种高不少,让老柳好好种,收了数据要往上报。”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有啊?”
“赵叔,你可听清楚了?别是听岔了吧?”
赵大有把脖子一梗,“我听得真真的!人家农技站的人从抽屉里翻了本子出来,上头写着呢,柳溪村柳青山,试验种十斤。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人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不过这回方向变了。刚才还等着看热闹的,现在交头接耳说的全是另一回事。
“试验种?那咱村是试点?”
“那麦种真比咱的好?能多打多少?”
“人家老柳不声不响的,倒给村里办了件大事。”
赵婶脸色刷地变了,扯着赵大有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傻啊,让你去问清楚,你倒替他证明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想说啥,可赵大有已经把话说死了,她再翻也翻不出花样来。
柳青山这时候才走进人群里,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跟平常唠嗑一样开了口。
“正好大伙都在,省得我挨家挨户去说了。这袋麦种确实是我托熟人从镇上农技站拿的试验种,人家让我先在自留地试种一季。我本来想等种出来、产量上去了再跟队里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他顿了顿,看了陈满仓一眼,“不过前几天我跟满仓哥已经交了底。收割的时候队里派人盯着,当众过秤,打下来多少粮食,大伙都看得见。打完的种子我一颗不留,全交给队里。愿意换种的,从队里领。不愿意换的,还用老种子。全凭自愿。”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老柳仗义!”
“人家自己拿的种子,打出来全给队里,还有啥好说的?”
“赵婶你也真是的,没搞清楚就瞎闹,差点把好事搅黄了。”
赵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她扯了一把赵大有的袖子,扭头挤出人群走了。赵大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啊”。
陈满仓站在树根上,扯开嗓子压住了所有声音。
“行了,事情清楚了,都散了吧。麦种的事老柳跟我通过气,队部心里有数。等秋收的时候过秤见真章,谁再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扣他工分。”他顿了顿,扫了人群一眼,“另外,人家福宝帮队里发现了虫害,有功。谁再拿小孩子说事,就是跟队里过不去。”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有人走过来拍拍柳青山的肩膀,有人冲福宝笑笑,还有人临走说了句“老柳,等收了种子可别忘了我们家”。跟昨天堵在门口盘问的阵仗相比,这些人像是换了一茬。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挎着个篮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就说嘛,老柳不是那种藏私的人。妞妞,改天奶奶给你蒸红薯干,这回多放点糖。”
刘婶也走过来,冲福宝弯下腰,“妞妞,昨天吓着没?以后有啥事跟你刘婶说,别怕。”
福宝仰脸冲她们笑,摇了摇头,“不怕。芦花帮我,刘婶也帮我。”
“这孩子,记性好。”刘婶直起腰,跟柳青山说,“老柳,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赵婶那人心眼小,往后她不惹你你也别理她。有啥事吱一声。”
柳青山点点头,“多谢你昨天替妞妞说话。”
“应该的。”刘婶摆摆手走了。
人群散尽,老槐树底下只剩柳青山、福宝和陈满仓三个人。
陈满仓从树根上跳下来,拍了拍柳青山的肩膀,“今天这事算是翻篇了。不过老柳,赵婶这回丢了脸,往后少不了给你穿小鞋。你自己多注意。”
“我晓得。”柳青山点头,“她不惹我,我也不惹她。她要是再挑事,我还有后手。”
“啥后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柳青山笑了一下,没细说。
陈满仓也不追问,转头冲福宝说,“妞妞,今天你爷又赢了。你这小丫头,命好,跟了个有本事的爷爷。”
福宝仰脸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爷最厉害了。”
“行行行,你爷最厉害。”陈满仓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柳青山的肩膀,转身走了。
院子里,芦花还趴在鸡窝前头,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见祖孙俩推门进来,它睁开一只眼,“妥了?”
“妥了。”柳青山把小板凳放回原处。
“赵老婆子这回丢人丢大了,估计能消停一阵子。不过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柳青山在板凳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不过她再想挑事,也得掂量掂量。今天满仓当着全村人的面表了态,谁再嚼舌根就扣工分。再加上赵大有亲口给咱做了证明,她再想往麦种上泼脏水,没人会信了。”
福宝在旁边听着,忽然拽了拽爷爷的袖子,“爷,那咱以后是不是就没人说坏话了?”
“坏话肯定还会有,但声音会越来越小。”柳青山低头看她,“咱今天把麦种的来历坐实了,又当着全村的面承诺收割的时候公开过秤、种子全归队里。谁想挑刺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往后咱再多帮些人,让更多人得咱的好处。到那时候,就算赵婶还想说啥,也没人站她那边了。”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叮咚一声,又脆又亮。
【生灵善意值 20。来源:化解全村信任危机、公开承诺共享良种、赢得集体认可。当前累计善意值一百六十五点。可兑换中型农具一件、小型家禽养护用品一份、基础蔬菜种子两份。是否兑换?】
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爷爷的袖子使劲晃,“爷!那个声音又来了!加了二十,现在有一百六十五了!能换好多东西!”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搁下,想了想,“现在风波刚平,咱先不急着换大件,免得又招人眼。不过你之前一直想换的家禽养护用品,倒是可以换了。芦花它们帮了咱不少忙,也该犒劳犒劳。”
福宝在心里头说了声换。
【兑换成功,小型家禽养护用品一份,已发放至工具箱。】
福宝跑去打开工具箱一看,里头多了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淡黄色的粉末,还有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拌入谷糠,强身健体。”
“爷,这是啥?”
柳青山接过来闻了闻,“嗯,一股子草药味,是拌在鸡食里的。跟苦参粉差不多,不过这个是给鸡补身子的,不是驱虫的。”
福宝高兴坏了,拿着小布包跑到院里,蹲在芦花面前,“芦花,你看,这是给你们换的,拌在饭里吃了身体好。”
芦花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矜持地啄了一小口,“嗯,还行。算你有良心。”
其他母鸡也围过来了,鸭子们也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挤。福宝把粉末拌进谷糠里,看着鸡鸭们围成一圈抢着吃,蹲在旁边直乐。
院里正热闹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语气有点犹豫。
“请问……这是柳青山家吗?”
柳青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半闭着,精神不太好。年轻媳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是?”
“我叫周秀兰,是村东头周家的媳妇。”年轻媳妇抿了抿嘴唇,“老柳叔,我听说你家孙女能……能看出庄稼生病,还能听出鸡鸭不舒服。我儿子发了两天烧,喝了药也不退。卫生所的大夫说是受了惊吓,让回来养着。可娃一直哭,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求您。您能不能让您孙女帮忙看看?就看一眼。”
柳青山回头看了福宝一眼。
福宝已经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小小的眉头轻轻皱着,软软的小脸透着一丝认真。
别人看不出异样,可福宝清清楚楚听见——
小男孩身上,萦绕着一层细碎、慌张、不停哀鸣的微弱生灵气息。
这根本不是普通受凉、也不是简单惊吓。
是有东西缠上了。
福宝抬眼看爷爷,轻轻开口:
“爷,小哥哥好难受……他身上,有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