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关,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福宝站在门板后头,听见爷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她手里的小耙子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蹭了蹭,“别怕,你爷天黑前准回来。他说话从来算数。”
“我没怕。”福宝小声说,但声音有点抖。
“嘴硬。”芦花没拆穿她,只是挨得更紧了些。
福宝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漏进来。老槐树那边的动静还没消停,嗡嗡嗡的说话声像夏天晚上的蚊子,赶都赶不走。她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但有几个词老是重复。
“柳家……麦种……黑货……”
“不能让她家藏私……”
“等队长给说法……”
福宝把耳朵收回来,蹲下身跟芦花说,“她们还在说咱家。”
“让她们说去,你满仓爷爷已经站咱这边了,她们说破天也没用。”芦花用嘴壳子理了理胸口的羽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现在要紧的是你爷那边。他得赶在赵婶男人前头到镇上,把那个农技站熟人给坐实了。”
“我爷肯定有法子。”
“嗯,你爷脑子活。不过咱也不能光等着。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福宝凑过去。
“刚才麻雀们又来报信了。赵老婆子现在带了六七个人,先去队部闹。你满仓爷爷那人说一不二,肯定不会给她好脸。她被队长顶回来,下一步就是来咱家。你爷不在家,她肯定觉得咱家没人撑腰,好欺负。”
福宝皱起小脸,“那她来了我咋办?”
“你啥也不用办。”芦花眨眨眼,“你就坐在门槛上,抱着你的小耙子,她问啥你说不知道。她要是想往里闯——”
“我堵着门不让她进!”
“不用你堵。”芦花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鸡鸭,“咱院里这么多张嘴呢。鸭子们嗓门大,一叫起来整条村都能听见。到时候都不用你说话,你满仓爷爷就能听见动静。”
福宝点点头,又问,“那她要是问我爷去哪了,我咋说?”
“就说去镇上买东西了。别的啥也别说,说多错多。”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福宝赶紧把耳朵贴回门板上,听了片刻,松了口气,“不是赵奶奶,是刘婶。”
院门被敲了两下,刘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妞妞,妞妞你在不在?
福宝走到门板后头,没开门,“刘婶,我爷不在家。”
刘婶弯下腰,把手里端着的一个粗瓷碗从门底下缝里塞进来,“刚蒸的红薯,还热乎呢,给你尝尝。你爷帮了我那么大忙,这点东西不算啥。”她顿了顿,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妞妞,你一个人在家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外头那些人……反正你关好门就对了。”
福宝接过碗,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爷说了,谁来也不开。”
“乖孩子。”刘婶直起腰,又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急匆匆走了。
福宝端着红薯坐到门槛上。芦花凑过来闻了闻,“嗯,这个比上回王婆子蒸的红薯干香。”
“芦花,刘婶为啥要给咱送红薯?她家的菜不是才治了一半吗?”
“菜治了一半也是治了。她这是拿人手短,心里记着你的好。”芦花啄了一口福宝掰下来的红薯块,“你爷说的没错,帮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替咱说话。刘婶是一个,王婆子是一个,往后还有更多。”
福宝掰着红薯慢慢吃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把剩下的半块红薯放在旁边,打算留给爷爷回来吃。
院门忽然又被敲响了。这回不是轻轻两下,是“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
“开门!柳青山在家不?”
福宝愣了一下,看看芦花。芦花压低声音,“不是王婆子,也不是刘婶。这个声音——”
“是赵奶奶。”福宝的小脸绷紧了。她放下红薯,走到门板后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赵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三个妇女,都是刚才在老槐树底下聚着的熟面孔。
“妞妞,你爷呢?”赵婶探着头往院里瞅。
福宝堵着门缝,仰脸说,“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啥?”
“买东西。”
赵婶的眼睛越过福宝的肩膀往院里扫了一圈,在那把新锄头和小耙子上停了一下,“你爷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赵婶挑了挑眉毛,“你爷把你一个人扔家里,自个儿去镇上,连啥时候回来都不跟你说?”
福宝抿着嘴,没接话。
赵婶旁边的刘家媳妇插了一句,“赵婶,算了,跟小孩子问不出啥来。等她爷回来再说吧。”
“我没问小孩子。”赵婶没理她,继续盯着福宝,“妞妞,奶奶问你,你家那袋麦种,你爷是从哪弄来的?”
福宝攥紧门板,脑子里飞快转着。爷爷说了,外人的话一句也别多说。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爷拿了袋麦种回家,你没看见?”
“我没看见。”
赵婶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这孩子,咋一问三不知?”
芦花忽然从福宝脚边钻出来,站在门槛上,仰着脖子冲赵婶“咯咯咯”叫了一连串,嗓门又尖又亮。紧接着,院里的鸭子们像是被点着了引线,齐刷刷嘎嘎嘎叫起来,一时间整个院子炸了锅,鸡飞鸭叫,动静大得半条村都能听见。
赵婶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芦花趁机又往前逼了两步,翅膀半张着,脖子伸得老长,那架势活像个守门的小门神。福宝趁乱把院门往回收了收,只留一条巴掌宽的小缝。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但嗓门够大。
“赵婶,你这是干啥呢?”
是刘婶。她端着个空盆子站在路中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没干啥,就是路过,问问老柳在不在。”赵婶拍了拍衣角,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问老柳在不在用得着这么大声?”刘婶慢悠悠走过来,“我刚才可听见了,你问人家小孩麦种的事。赵婶,人家爷不在家,你堵着门问小孩,不合适吧?”
赵婶脸色变了变,“我问两句咋了?村里谁不好奇他家麦种哪来的?就你不好奇?”
“我不好奇。”刘婶把盆子往腰上一夹,“老柳帮我家治了菜地,他要是真有啥好种子,愿意拿出来分那是他的情分,不愿意分那是他的本分。又没偷又没抢,犯得着堵人家门口盘问吗?”
赵婶脸上挂不住了,哼了一声,“行,你大方,我不说。反正等秋播的时候麦子长出来,谁都能看见。到时候你别后悔。”说完扭身就走,后面几个人也讪讪地跟着散了。
刘婶看着赵婶走远,才走到院门口,弯下腰跟福宝说,“妞妞,没事了,把门关好。等你爷回来跟他说一声,赵婶今天是暂时走了,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福宝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刘婶。”
“不用谢,你爷帮过我,我帮你说两句话是应该的。”刘婶直起腰,也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妞妞,赵婶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你们家那些东西,得有个说法。现在村里帮你们说话的人不是没有,可东西的来路一天说不清楚,闲话就一天不会断。你爷得早点想好辙。”说完拍拍福宝的脑袋,端着盆子走了。
福宝关好院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芦花挨过来,用脑袋蹭蹭她的手。
“芦花,刘婶说的对。咱家的东西,得有个说法。”
“你爷已经在想办法了。他去镇上就是为了这个。”芦花歪头看她,“刚才那阵仗你怕不怕?”
福宝想了想,摇摇头,“开始有点怕,后来你一叫,我就不怕了。”
芦花得意地抖了抖冠子,“那当然。我跟你说,咱院里这些鸡鸭,平时看着只知道吃和睡,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靠得住。你再看看墙头那只麻雀。”
福宝抬头,院墙顶上的确蹲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正歪着脑袋往这边瞅。见她看过来,麻雀叽叽叫了两声。
“小灰说,赵老婆子没走远,又回老槐树底下了。不过这回她没喊人,就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村口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等她男人。”
福宝把这话记在心里,“她男人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了,我爷今天下午走,能赶在前头不?”
“能。你爷走得早,他比赵老婆子的男人快。”芦花用嘴壳子轻轻啄了一下福宝的手指头,“现在咱就等着。等你爷回来,一切都好说。”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院子里一半是光一半是影。鸭子们挤在墙根阴凉处打盹,母鸡们趴在鸡窝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福宝坐在门槛上抱着小耙子,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中间又有两拨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低声嘀咕了几句,没敲门就走了。有一个声音说“等老柳回来再问”,另一个声音说“赵婶也太急了,这事不能好好说吗”。
福宝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村里人不全是站在赵婶那边的,有人在替她家说话,有人在等爷爷回来。这让她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傍晚的时候,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沉沉的,走得稳。福宝从门槛上跳起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瞬,然后哗啦一声把门拉开了。
“爷!”
柳青山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但看见孙女跑过来的那一刻,他笑了。他把挎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福宝抱起来,“爷回来了。在家乖不乖?”
“乖!除了刘婶来送红薯我从门缝里接了一下,别的谁来敲门我都没开。”
“好孩子。”柳青山抱着她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树底下已经没人了,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人还会聚起来的。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仰头看他,“事情办妥了?”
“妥了。”柳青山压低声音,“农技站那边我打点好了。以后谁去问,都不会穿帮。”
福宝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刘婶来送过红薯,她把红薯从门缝里接进来,没让刘婶进门。赵婶来堵门,芦花带着鸡鸭把她吵走了,刘婶站出来替她说话,还有两拨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敲门就走了。
柳青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福宝放在门槛上坐好,自己蹲下来看着她,“妞妞,你今天做得对。除了刘婶送东西你接了一下,外人的话一句也不多接,谁来也不开门。你守住家了。”
福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抠着手指头,“是芦花帮我的,还有刘婶。”
“都帮了。”柳青山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记住今天。帮过咱的人,咱以后加倍还回去。至于赵婶那种人,咱不理她,也不怕她。你满仓爷爷已经站在咱这边,农技站那边我也打点好了。她再闹,也闹不出花样来。”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叮咚一声,清脆又响亮。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危机中冷静应对、守护家宅安全、获得邻里公开维护。当前累计善意值一百四十五点。可兑换小型家禽养护用品一份、基础蔬菜种子两份,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爷,那个声音又来了。加了十点,现在有一百四十五了。”
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等这阵风波过去,咱再想换什么。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啥事?”
“明天一早,赵婶她男人就会到镇上。他要是真去农技站问,就会碰见我打点好的人。到时候他就会知道,咱家的麦种是农技站正经给的试验种。”柳青山看着福宝,“可他要是回来把这话告诉赵婶,赵婶会信吗?”
福宝歪着头想了想,“她要是不信,还会来咱家闹吗?”
“不管她信不信,她都不会再闹了。因为她手里没把柄了。”柳青山站起来,看向院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过她今天在咱家门口吃了瘪,丢了面子,这口气她咽不下。往后她还会盯着咱家,等着咱出错。所以咱们以后得更小心,一点错都不能犯。”
芦花在旁边咕咕了一声,“那你就别给她这个机会。自留地好好种,麦子打出来多分给队里。让全村人都得了你家好处,她一个人再蹦跶,也没人跟她。”
柳青山低头看了芦花一眼,“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天彻底黑了。柳青山把福宝安顿上炕,吹了灯。院里的鸡鸭们都睡了,只有芦花还站在鸡窝外头,歪着脑袋看天上的星星。
福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爷,明天赵奶奶还会来吗?”
柳青山坐在炕沿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来不来咱不管。她来,咱有理;她不来,咱清静。睡吧。”
福宝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柳青山坐在黑暗里,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松懈。
今日风波看似平息,实则只是暂时蛰伏。
他手中备好双重后手,能扛得住镇上核查、堵得住村里流言。
可他最清楚,赵婶丢了面子、疑心未消,绝不会就此收手。
今夜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明天,赵婶男人从镇上归来,新一轮全村对峙、当众对质的死局,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