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慕容渊背着登上燕子坞的石阶的。
石阶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岛上,两侧种着成排的老梅树,秋日里叶子还绿着,枝干虬曲地伸向路中在头顶搭成一道半圆的廊。
走完石阶踏上岛面的平地时,慕容复从儿子的肩头上抬起眼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满院的茶花。
信上说得没有半点夸张。
从岛岸到院门那段短短的石板路两侧,茶花树一株挨着一株地栽着,高的矮的红的白的粉的,开得密密匝匝挤挤挨挨,花朵将枝条压得弯下来,风吹过时满树的花冠一起晃,晃出层层叠叠的暗香来。
茶花的香气比寻常花淡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像上好的春茶泡到第二道时浮上来的那种清苦混着回甘的气味。
月光从东面的湖面上照过来,将那些花瓣映得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芒,红色的便成了暗朱色,白色的便成了霜银色,一整片看过去像谁在院子里打翻了一匣子碎玉。
慕容薇从院门里跑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围裙上沾着水渍和草叶的碎屑,显然是正在收拾屋子。
她看见慕容渊背着父亲走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两步并作三步冲过来站在慕容渊身侧,伸手去托父亲垂在儿子身侧的右臂。
指尖触到那截手臂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凉,透心的凉,像握着一截刚从深井里提出来的青石。
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那只手臂轻轻搭在自己肩头与慕容渊并肩将父亲架进了院门。
院子正堂已经收拾出来了。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点着两盏油灯,暖黄色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在门前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小块亮斑。
廊下的柱子上还挂着几串干了的艾草和菖蒲,大约是端午时挂上去的没有摘,风吹过来时枯叶沙沙地响。
慕容复被两人扶着在廊下那张竹榻上坐下来时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廊柱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坐定之后才有余力抬眼打量这座阔别了太久的院子。
茶花确实开满了。
从廊下望出去,院中四面都是花树,中间那条石板小径被两侧伸展过来的花枝遮得只剩中间一道窄窄的缝。
石径尽头是那口老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清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再往远处是后园的月亮门,门楣上爬着忍冬的藤蔓,这个时节花已经落了,只剩卵形的叶片绿沉沉地垂下来。
院墙外传来湖水的拍岸声,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着岛岸的石基,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用湿布蒙了的鼓。
那些声音混着茶花的花香和夜里湖面上吹过来的湿润水汽一起涌进廊下,将慕容复整个人裹在里头。
他靠着廊柱望着院中的茶花看了一会儿。
月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下来,将花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拉得又细又长,风一吹便晃两晃。
他看着那些晃动的花影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这些天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满院的花香和湖水的拍岸声中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他对坐在身侧的慕容薇说了一句:
“我歇一会儿。”
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他靠着廊柱睡了过去。
起初还是浅眠,能听见慕容薇起身去屋里取披风的窸窣声和慕容渊压着嗓子跟她说“让他睡吧”的低语。
但那些声音很快便远了,像被水浸过的纸一样模糊了边缘又慢慢化开,最后彻底消散在一片温和的黑暗里。
他在那片黑暗中沉了一会儿,然后光从某个方向渗了进来。
他站在燕子坞的院子里。
院子比方才宽阔了许多,茶花树也更高更密,花朵开得比方才月光下看到的更盛,红白相间地挤满了每一根枝条,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闪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能动了,十指灵活有力,掌心那道旧疤还在但已经淡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抬起头来时看见院子的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王语嫣从回廊那头慢慢走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裙摆随着步子轻轻地摆着,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汤的热气在晨光中升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走到廊下站住了,抬头望着他时那双眼睛清亮如秋水,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嘴角弯着一道温婉的弧度,整个人被日光映得通透如玉。她望着他笑了一下。
“表哥,你回来了。”
那一声“表哥”穿过二十年的光阴落进他耳朵里时,他整个人怔在了院子正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石板路上却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脚下的触感虚浮而柔软。
假山后面探出一个人影来。
阿朱从假山石背后歪着头看他,鬓边辫梢上系着一根簇新的红头绳,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另一只手朝他扬了扬。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圆而亮,笑起来时眼尾往上挑着,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公子,你这次不走了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厨房方向又跑出来一个人。
阿碧小跑着穿过石板路,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面团,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她圆润的脸颊上。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头看他时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点面粉,像落了片细雪。
“公子,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他站在院子中间。
王语嫣在廊下捧着茶盏望着他笑,阿朱从假山后面朝他扬着鱼食,阿碧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他的回答。
日光照下来暖融融的,将每个人的肩头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月季花的香气从院墙那边飘过来混着桂花糕的甜和阿朱手中鱼食的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在胸腔深处化成了一声极长极缓的叹息。
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王语嫣手中那只茶盏的杯壁。
指尖朝前伸着,一点一点地靠近,就在快要触到那层温热的瓷面时——
整个画面碎了。
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那些茶花、回廊、日光、人影在一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飘逝。
王语嫣的笑容碎成光,阿朱的鱼食碎成光,阿碧的桂花糕碎成光,满院的茶花碎成光,石径、假山、月亮门、廊柱、瓦檐,全都碎了,碎成漫天飘散的光点像无数萤火虫在黑暗里四散飞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