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站在原地伸着手望着那些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将最后几粒光点也吹散了,世界重归一片空茫的黑暗。
然后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而挺拔,鬓角只微微花白了两缕,面容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
那张脸上没有他记忆里刻了半生的严厉和野心,眉眼之间只剩一种他几乎辨认不出的寻常神情——
那是一个父亲看见久归的儿子站在家门口时该有的神情,松快、欣慰,眼底还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喜。
慕容博站在院门口望着他,嘴角弯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弧度,像一个寻常农家老父等到了远归的游子那般,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复儿,回家就好。”
慕容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
月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将那道身影映得半明半暗,他望着那张脸——
那张他以为早已模糊了的、严厉了半生从未对他笑过的脸——
此刻正温和地望着他,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
他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东西涌上来,滚烫的、沉重的、压了太多年没有流过的,此刻从那层水雾后面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淌过面颊滴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然后他在漫天飞舞的茶花瓣中望着那个身影,用一种极轻极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爹……我回来了。”
他慢慢弯下腰去。
膝盖触上石板路面时没有疼痛也没有寒意,温温的像跪在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细沙上。
他在院中那株最老的茶花树下蜷起了身子,像孩童时期受了委屈跑回自己院子里躲起来时那样把脸埋进膝间,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茶花瓣从头顶的枝丫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落在他弓起的肩背上、落在他交叠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些花瓣温凉的触感轻轻贴着他的皮肤,一片接着一片地覆上来,像很多年前王语嫣替他拂去肩头落叶时指尖的温度,又像阿碧往他手心塞桂花糕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时的触感,也像阿朱在雨廊下替他系披风时手背贴过他颈侧的那一瞬。
那些温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包在中间,轻而暖,像被一床用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裹住了全身。
他蜷在那棵茶花树下,嘴角还带着那丝回到家的笑。
月光从院墙上方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他蜷曲的身形上。
他的一只手从膝间垂下来搁在身侧的地面上,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握。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将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他肩头,他安静地蜷在那里像一只终于飞累了落回旧巢的鸟,全身的羽毛都松了下来。
院中的茶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花朵碰着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在树下。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长,像潮水退去时最后几道拍岸的波纹,一浪比一浪低一浪比一浪远,最后终于彻底平息下来融进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里。
脸上那丝笑还在。
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颊和花白的鬓发,照着他垂在身侧空空的手掌,照着他蜷成一团的身形和身上覆盖的几片茶花瓣。
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一片红一片白地交错着落在他身上,像谁悄悄地在他身上绣了一幅极小的画。
院墙外太湖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岛岸,后园的忍冬藤在风里轻轻摇着,岛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一阵。
所有的声音都还在,只是那个蜷在树下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
慕容薇是在第二日清晨发现他的。
那一夜她收拾完堂屋之后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准备给父亲擦身,端着铜盆出来时天色还是墨蓝的,月亮刚落到西面湖心岛的后头去,院中的茶花在暗色里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轮廓。
她端着铜盆走过石板小径时看见那株最老的茶花树下蜷着一个身影,起初以为父亲是半夜里醒了自己从廊下走到树底下来看花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的肩头又硬又凉,整截肩膀从衣料下面透出来的寒意让她整条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又叫了一声“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慕容复蜷在树下的姿势很安静,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间,像一个在夜里走累了就地躺下歇息的人。
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肩,红白相间地覆在他花白的发间和玄色的衣料上,夜里又落了些新的下来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也盖住了几片。
慕容薇将铜盆搁在地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在他鼻端停了很久,久到铜盆里的热水不再冒气了,久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将她蹲在树下的影子从暗蓝里打捞出来。
她把手指收回来缩在袖口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然后低下头去把脸抵在他露在花瓣外面的那截手背上,整个人蜷在他身边像一只受了寒的小兽,肩膀抖了很久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天亮之后慕容渊和慕容菱从屋里出来找她。
他们走过石板小径时看见树下的景象便什么都明白了。
慕容渊蹲下来伸手去碰了碰父亲蜷着的身形,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只轻轻落在父亲肩头拍了拍,掌心下那层冰凉的衣料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棵茶花树站了很久,肩膀绷成一道平直的线,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回。
慕容菱走到慕容薇身边蹲下来将妹妹拢进怀里,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又慢又稳,像很多年前她在宫中哄年幼的慕容荷睡觉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