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走得很慢。
慕容渊背着他走一段便要歇一段,官道上的黄土被秋日的太阳晒得干硬发白,踩上去时腾起细细的尘粉沾在鞋面和裤脚上。
慕容复趴在儿子背上,下巴搁在慕容渊的肩窝里,随着步伐的起伏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着。
他的右臂垂在慕容渊身前,起初还能用指尖碰到儿子的腰侧,走了几日之后那条胳膊愈发沉了,软软地垂着像一截挂在肩头的湿布,偶尔被风掀起来便在空中微微荡两下又落回去。
慕容复的呼吸浅而急促,走快了便喘不上气来,胸口那些碎裂的经脉虽然不再有尖锐的痛楚,但每一次深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在吸气,气到不了底,便在胸腔里又短又急地打个转吐出去。
他们沿着官道朝南走。
路过的村镇里偶尔有人认出他们来——
慕容复的相貌在临安城的画像上挂了二十年,虽然如今瘦脱了形、白了大半头发,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总有眼尖的人远远地认出来指指点点。
可认出来了也没有人靠近。
战乱之后的百姓自顾不暇,田里的稻子刚收完要赶着晒干入仓,塘里的鱼要趁秋汛前捞上来腌了过冬,谁也没心思去管一个落魄的废帝。
慕容复倒乐得自在,趴在慕容渊背上时目光始终望着路两旁的田野和溪流。
那些田埂上的野草开了细细的黄花,溪边的芦花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海,偶尔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从岔路上经过,好奇地朝他们看两眼便吆喝着牛走远了。
走到第三日时路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从山脚的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潭又溢出去淌进了稻田里。
慕容渊将他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坐着歇脚,自己蹲下来掬水喝了两口。
慕容复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溪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花,细长的藤蔓攀在石缝里,卵形的叶片间缀着一朵朵白中带黄的小花,像无数只缩着脖子歇在枝头的雏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是忍冬。”
慕容渊从溪边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丛藤蔓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认得?”
“你阿朱姨教我的。”
慕容复说这话时目光没有从那丛忍冬上移开,嘴角那道弧度在午后的日光里浮了一下,浅淡得像溪面上打着旋的落叶,
“她说忍冬的花蜜最甜,小时候在燕子坞后山采了花摘掉花蒂用嘴一吸就是一口蜜。她教朕……教我的时候朕还不信,摘了一朵试了试,确实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那时候她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
慕容渊站起来走到那丛忍冬旁蹲下去。
他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学着父亲方才说的法子摘掉花蒂,然后把花管凑到鼻端闻了闻。
清甜的香气淡而悠长,像秋天早晨的露水还没有散尽时草叶上凝结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把花递到父亲面前。
慕容复接过去放在鼻端嗅了嗅,那阵清甜从鼻腔一直渗进去在什么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的手指捏着那朵忍冬在鼻端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将花搁在膝头上。
“走吧。”
他说。
慕容渊重新背起他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南走。
溪水在前面拐了个弯汇进了更大的河流,河边的芦苇丛越来越密,蒲草穗子从苇叶间探出来在风里摇成一片金褐色的絮浪。
走到第五日时路过的村子渐渐多了些,村口的晒谷场上翻晒着新收的稻谷,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有妇人戴着斗笠在场上用木耙翻谷子。
慕容渊背着他从场边经过时那些妇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盯着慕容复的脸看了好几眼,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慕容复偏着头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妇人便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继续翻她的谷子了。
慕容渊加快了脚步走出村子后放慢了步子,偏头问背上的父亲:
“认识?”
“不认识。”
慕容复说,
“大概是见过朕的画像。”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
“从前挂在临安府衙门口那张。”
慕容渊没有再问。
他背着父亲沿着河堤继续往南,河面上偶尔有渔船经过,船尾拖着一道细细的水痕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走到第十日的时候地势渐渐低了下去,河面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缓,岸边的芦苇从稀疏变得茂密,从茂密变得无边无际。
慕容渊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界石,石面上刻着的字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了,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太湖”两个字的残迹。
“快到了。”
他偏头对背上的父亲说。
慕容复从他肩头抬起眼来朝前方望去。
芦苇荡的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面,秋日的太湖水天一色,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像万千片银箔铺在水上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翻涌着。
对岸的远山被水汽笼成一层淡淡的黛青色,山脚下隐约可见几处白墙黑瓦的轮廓掩在黄绿相间的树丛中,再往远处湖心方向还有几座小岛的影子在水面上浮着,像几片巨大的荷叶贴在湖面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苦气息,将他鬓边散落的白发吹得向后飘飞。
慕容渊沿着湖边的土路又走了一段,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一片一片地落在树下的草地上。
他将慕容复从背上慢慢放下来让他靠着柳树的树干坐好了。
慕容复的后背贴上粗粝的树皮时仰起头来将整个湖面收进了眼底。
那片阔别多年的湖水在午后的日光下广阔而安静,远处的燕子坞在湖心偏南的位置,几座小岛组合成的轮廓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浮在水面上。
岛上的树木还绿着大半,隐约能看见白墙的轮廓和飞檐的翘角从树梢间探出来,风大些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岛上风铃的隐约声响——
也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他真的听见了。
有几只白鹭从近处的芦苇丛中惊起来,展开长长的翅膀扑棱棱地飞向湖心方向。
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飞了一段之后又落下去钻进另一片芦苇丛中不见了。
湖面上那些碎银般的波光随着白鹭掠过的轨迹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慕容复靠着柳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湖风灌进胸腔里将他那些天来积在肺腑深处的干涩和尘灰一层一层地冲刷下去,像一场细雨落进了干裂了太久的田地里,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水填满。
他闭着眼呼吸了很久。
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每一阵都将他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向后飘飞,也将岸边芦苇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一遍一遍地送进他的鼻腔里。
他闭着眼时那些风便成了有形状的东西,从湖面上来,经过芦苇荡时染上清苦,经过柳枝时带上些微的甜,经过他的面颊时便将这些气味一并揉碎了灌进他的呼吸里。
他睁开眼时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潮意,那层潮意没有落下来便被他迎着湖风晾干了。
“扶我站起来。”
他说。
慕容渊弯下腰将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头,右手托着他的腰背慢慢将他扶起来。
慕容复站定之后左手扶着柳树的树干稳了稳身形,然后松开手朝湖边走了两步。
湖岸的泥土被湖水经年累月地拍打着已经碎成了松软的泥滩,他踩上去时鞋底微微陷进去了一些。
他在泥滩的边缘停下来弯下腰去,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掬了一捧湖水。
水从指缝间流走时发出极细的涓涓声,凉意从掌心沁进手腕沁进骨头缝里那些碎裂的经脉残骸中间。
他看着水珠一滴一滴地从指间落回湖面,每一滴都在水面上砸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相互交叠着向远处扩散,最后融进了湖面上那些碎银般的波光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滴留下的了。
他望着那片湖水轻声说了一句。
“到家了。”
慕容渊站在他身后两步处没有出声。
少年的视线越过父亲的肩头望向湖心那座隐约可见的燕子坞,岛上的风铃声仿佛随着湖风一阵一阵地送了过来。
他看见父亲弯着腰站在湖边的背影——
玄色的旧衣被湖风灌得鼓荡,右臂垂在身侧软软地晃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截立在风里的枯枝。
但那截枯枝此刻深深地扎在湖岸的泥土里,迎着风一动也不动。
慕容渊走上前一步站在父亲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对岸那座在秋光中静静浮在水面上的燕子坞。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太湖边,湖风将他们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将他们鬓边的白发和黑发都吹得向后飘飞。
远处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再次掠起来,在湖面上划出几道长长的白影,飞向对岸燕子坞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