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的话说完之后,林渊的剑往前送了一寸。不是刺,是送。剑尖抵在孙立的喉咙上,刺破了一点皮,一滴血从剑尖旁边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孙立的笑僵在脸上,喉咙上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凸起来,像拔了毛的鸡皮。
“赵无极在血煞宗?”林渊问。
孙立没有说话。他的喉咙被剑尖顶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用眼睛眨了一下,表示“是”。
“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孙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他离开天玄宗的时候是筑基后期,不到两个月就到了后期巅峰。血煞宗的修炼速度确实快。但快是要付出代价的——根基不稳,后面的路走不远。赵无极急着报仇,不会在乎根基稳不稳。
“赵家的人在哪?”林渊又问。
孙立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林渊,瞳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
林渊看着他,把剑收了回来。剑尖从孙立的喉咙上移开,银白色的光晕灭了,孙立喉咙上的白光消失了,只剩一小滴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暗红暗红的。
“我不杀你。”林渊把剑插回鞘里,“你的修为,已经废了。”
孙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还在,手指还在,但丹田里的灵气已经散了。不是散了,是碎了。林渊的剑没有刺进他的喉咙,但混沌灵气在剑尖上爆发的那一瞬间,已经震碎了他的丹田。他自己还没感觉到,因为丹田碎裂的时候不疼。但等他从这里出去,等他想修炼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丹田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像一口枯井。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碎了,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软塌塌的东西,像被雨淋湿的纸。
“你……你废了我?”
林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荒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秘境七天后会自己打开。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这里的妖兽最弱的是二阶,你现在没有修为了,碰上任何一头都是死。”
孙立跪在悬崖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那个血红色的“杀”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刺眼,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把令牌握紧了,指甲嵌进令牌的缝隙里,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林渊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渊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枯树下,把惊蛰剑拔出来,看了看剑刃。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比之前暗了一些,是灵气消耗太大的缘故。丹田里的七十二滴混沌灵液小了一圈,但还在转,不快不慢,像一颗沉稳的心脏。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立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赵无极在血煞宗是真的,修为到了筑基后期巅峰也是真的。但“赵家不会放过你”这句话,是威胁,不是情报。赵家早就在对付他了,不用孙立来告诉他。他睁开眼睛,把惊蛰剑插回鞘里,继续往前走。
秘境试炼还有六天。他要在六天里找到足够多的灵药和矿石,带回天玄宗,换取内门修炼所需的资源。这是周明远在出发前说的——“秘境里的东西,带出来的都是你们的。灵药可以换丹药,矿石可以换法器,妖兽的材料可以换灵石。”林渊需要这些东西。他需要在一年之内突破到金丹期,否则赵无极回来的时候,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下,指针停在一个方向。一行字浮上来:
「前方·三里·灵药——【吉】」
林渊朝那个方向走去。
六天,他在秘境里走了很远的路。第一天,他找到了三株灵药,都是二阶的,不算珍贵,但也不差。第二天,他找到了一块矿石,拳头大小,黑黝黝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他不认识这是什么矿石,但罗盘显示是【吉】,说明是好东西。第三天,他遇到了一头妖兽——三阶的铁甲犀牛。铁甲犀牛的皮很厚,刀枪不入,但他的惊蛰剑不是普通的刀枪。他用了一剑,从铁甲犀牛的眼睛里刺进去,穿透了大脑。铁甲犀牛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把犀牛角割下来,收好。三阶妖兽的角,在外面的市场上能卖不少灵石。第四天,他又找到了几株灵药,其中一株是三阶的,长在悬崖缝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够到。第五天,他遇到了楚狂歌。
楚狂歌浑身是血,靠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握着宽剑,剑刃上全是干了的血。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左臂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见林渊,咧嘴笑了。
“你还没死?”
“你也没死。”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伤得重吗?”
“不重。被妖兽挠了一下。”楚狂歌把布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肘弯,像一条红色的蛇趴在手臂上。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肉发红发肿,像是发炎了。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颗培元丹,递给他。楚狂歌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你见到孙立了?”楚狂歌问。
“见到了。”
“他死了?”
“没死。废了。”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心软还是心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了龇牙,但骨头没事。“周虎和陈豹呢?”
“死了。孙立杀的。”
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赵无极养的三条狗,最后被自己养的狗咬死了。真是讽刺。”他把宽剑插回鞘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还有两天。找点好东西带出去,进了内门用得着。”
两个人一起走了两天。第六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矿脉——不是裸露在地表的矿石,是埋在地底下的矿脉,入口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洞口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林渊用罗盘探了探,显示【大吉】。两个人钻进洞里,挖了整整一天,挖出了十几块矿石,大的拳头大,小的鸡蛋大,每一块都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第七天,石门开了。
林渊和楚狂歌从秘境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烧过的炭灰里最后一点火星。石门前站着几个人——周明远、几个内门弟子、还有几个医务室的人。孙立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他的双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周明远看了孙立一眼,又看了林渊一眼,没有说话。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念出了通过秘境试炼的名单。
“林渊。楚狂歌。周恒。刘峰。王铁。张浩。孙立。”
七个人。十二个人进去,七个人出来。周虎死了,陈豹死了,还有三个人死在了秘境里的妖兽口中,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周明远把册子合上,扫了一眼在场的七个人。
“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内门弟子了。”
没有人欢呼。七个人站在那里,身上都有伤,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楚狂歌靠在林渊肩膀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衣服染红了一片。但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内门弟子。”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杯酒的味道,“咱俩终于是内门弟子了。”
林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罗盘。罗盘上那圈金色的光晕又大了一圈,一行字浮了上来:
「秘境试炼·完成——【大吉】」
大吉。他看着那两个字,把罗盘的事压下去,扶着楚狂歌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门还没有关,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爬,像一条一条的蛇。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影子,不知道是人还是妖兽。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影子消失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宗主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老槐树的轮廓,像一顶巨大的伞盖。林渊把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十几株灵药,十几块矿石,一根三阶妖兽的角。他把这些东西分类放好,用布包起来,放在屋里的柜子里。明天交给周明远,换成修炼所需的资源。
他把惊蛰剑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孙立说的那句话——“赵公子在血煞宗等你。他说,你的命,是他的。”
赵无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但在潮湿的夜里,那股味道被潮气浸得发潮,闻起来像潮湿的泥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赵无极。血煞宗。金丹期。
他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排了排,像摆棋子一样,摆好,放稳。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