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开启那天,天还没亮。
林渊到的时候,石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石门在天玄宗后山的深处,从外门出发要走上大半个时辰,石阶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到最后只剩一条一人宽的小路,头上全是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连天都看不见。石门就立在小路的尽头,两扇巨大的青石门板,一左一右,门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门缝里透出一丝丝灰白色的雾气,很细,很轻,像蛇一样从门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爬到人的脚面上,凉飕飕的。
周明远站在石门前,手里拿着一块玉牌,等所有人到齐了,才开口。
“秘境试炼,规则很简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回荡,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进去,待七天,活着出来。里面的妖兽最低二阶,最高四阶。里面有灵药,有矿石,有你们在外面找不到的东西。能拿到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七天后石门会自己打开,那时候还活着的,就是内门弟子。”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十五个人——不对,十四个人。周虎和陈豹没来。林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两个名字。他看了一眼楚狂歌,楚狂歌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周明远把玉牌按在石门上的凹槽里。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呻吟,门缝越来越大,灰白色的雾气从门里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的脚面。雾气是凉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烂木头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味道。
“进去吧。”周明远退到一边。
十四个人鱼贯而入。林渊走进雾气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像消失了,整个人往下坠,胃里的东西往上翻。他闭上眼睛,咬着牙,等了几息,脚底下踩到了实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山也是灰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地上长着草,但草不是绿的,是灰绿色的,蔫蔫的,像几天没浇水的青菜。远处有几棵枯树,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腐朽的气味,比在石门外闻到的浓了十倍,吸一口进去,嗓子眼里都是苦的。
楚狂歌不在。林渊环顾四周,荒原上空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有。秘境会把每个人传送到不同的位置——周明远说过这件事,但他没想到传送的感觉会那么难受。他蹲下来,缓了一会儿,等胃里的翻涌平息了,才站起来,检查身上的东西。
惊蛰剑,在。三颗培元丹,在。一壶水,在。干粮,在。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罗盘还在,金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识海里很亮,像一盏灯。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
「秘境·七日——【大吉】。但凶险重重。」
大吉,但凶险重重。林渊看着这行字,把“凶险重重”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罗盘从不说谎,大吉代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但不代表过程是顺利的。过程要他自己走。
他睁开眼睛,认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罗盘指向的方向是【吉】,他就往那个方向走。荒原上没有路,脚下是灰绿色的草和黑色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具尸体。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看不清是谁。他的衣服是天玄宗外门弟子的灰白色道袍,后背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和道袍粘在一起。苍蝇在伤口上爬,嗡嗡的,像在开派对。
林渊蹲下来,把那人的脸翻过来。不认识。不是前二十名单里的人,大概是上一轮修为测试刷下去之后替补上来的。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三道爪痕,很深,很整齐,像用尺子量过的。不是暗器,不是剑法,是妖兽。二阶妖兽做不到这么整齐的爪痕,至少三阶。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那人靠在一棵枯树下,脸色白得像纸,左臂垂在身侧,像是断了。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林渊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陈豹。
陈豹也看见了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挣扎着从树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林渊……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痰,呼噜呼噜的,“孙立……孙立疯了……”
林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陈豹的左臂确实断了,骨头从肘弯的地方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碎肉。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肉发黑发紫,像是中毒了。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放大,嘴唇在哆嗦。
“孙立?孙立怎么了?”
“他……他杀了周虎……”陈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周虎……被他用飞针……钉在树上……我……我跑……”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枚飞针从他的后脑穿进来,从眉心穿出去。飞针很快,快到林渊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陈豹的眉心就多了一个红点。红点慢慢变大,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上,流到下巴上,滴在灰绿色的草上。陈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他慢慢倒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渊站起来,转过身。
孙立站在十几丈外的一棵枯树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和在外门的时候一样,但衣服上多了很多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三枚飞针,针尖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林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还剩两个。”孙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荒原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虎我已经解决了。你是第三个。”
林渊看着孙立,没有说话。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孙立歪了歪头,脖子上的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赵公子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秘境里杀人不犯法。你不知道吗?”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豹的尸体。陈豹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后脑勺上那个红点还在往外渗血,把灰绿色的草染成了暗红色。林渊抬起头,看着孙立。
“为什么?”
孙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为什么?因为赵公子给了我一笔灵石,够我花一辈子的灵石。因为赵公子说,只要我杀了你,他就让我进赵家,当赵家的客卿。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三枚飞针从指间飞出来,直奔林渊的面门。林渊侧身让开,飞针擦着他的脸过去,钉在身后的枯树上,针尾还在颤。孙立的手没有停。飞针一波接一波地飞过来,不是三枚,是六枚,九枚,十二枚。暗器在空中织成一张网,黑压压的,遮住了灰蒙蒙的天。
林渊没有退。他往前冲了。惊蛰剑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变成了淡红色。小暑。剑出如夏,热浪扑面。剑光劈开了暗器网,暗器被剑气震得四散飞溅,有的钉在地上,有的飞向天空,有的擦着林渊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他从暗器的碎片中冲出来,剑尖直奔孙立的喉咙。
孙立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一甩,三枚飞针从侧面飞来,打林渊的右肋。林渊收剑格挡,挡掉了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腰过去,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孙立趁这个空档往后退了好几丈,重新拉开距离。
他站在远处,双手各扣着三枚暗器,歪着头看着林渊。
“你的剑法不错。但在这里,没有裁判,没有规矩。”他把右手的三枚暗器举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可以一直跑,一直放暗器,跑到你累死为止。”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惊蛰剑握紧了,剑尖指着孙立。罗盘在识海里转得飞快,把孙立的位置、暗器的轨迹、周围的地形全都标了出来。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让孙立跑不掉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孙立,看见远处有一道悬崖。悬崖不高,但很陡,崖壁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孙立身后十几丈就是悬崖的边沿,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林渊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孙立。孙立也没有出手。他站在远处,看着林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荒原,灰绿色的草弯下腰,沙沙地响。远处有妖兽的叫声,很低,很沉,像牛在叫,但比牛叫粗得多。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灰,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片荒原罩在里面。
林渊先动了。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左跑。孙立的暗器追着他飞过来,一枚一枚地钉在他跑过的位置,像一条银色的线。林渊跑了一个弧线,绕到了孙立的侧面。孙立转过身,暗器又追过来。林渊又跑,又绕,又跑,又绕。他在消耗孙立的暗器。
孙立的暗器不是无限的,罗盘告诉过他。孙立身上带的暗器,最多够他扔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之后,他就是个没有牙的老虎。林渊跑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孙立的暗器开始变少了——从一波十二枚,变成一波九枚,从九枚变成六枚。他的呼吸也开始变重了,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厉害,额头上也冒了汗。
林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孙立。
“你的暗器,快用完了吧?”他问。
孙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眯了起来,像两颗钉子钉在林渊身上。他把手里剩下的暗器全部拿了出来——六枚飞针,三枚飞镖,一把飞刀,还有一把铁蒺藜。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够杀你了。”他说。
他把所有的暗器一口气全撒了出去。飞针、飞镖、飞刀、铁蒺藜,混在一起,像一场金属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暗器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黑压压的,遮住了灰蒙蒙的天,连风都被暗器撕碎了。
林渊没有躲。他往前迎了一步,惊蛰剑上的光晕从淡红色变成了金黄色。立秋。剑出如秋,收放自如。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把所有暗器都卷进了那个圆里。暗器在圆里碰撞、碎裂、绞碎,变成一堆一堆的金属碎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堆了一地。林渊从金属碎片中冲出来,剑尖直奔孙立的喉咙。
孙立的脸白了。他的手里已经没有暗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悬崖的边沿,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深渊里,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身后是悬崖,身前是林渊的剑。无路可退了。
林渊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半寸的地方。剑尖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在孙立的喉咙上照出一小片白色的光,像一盏灯。
“谁派你来的?”林渊问,“赵无极,还是赵家?”
孙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剑尖上那团白色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黑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字——“杀”。那字的笔画很粗,像用血写上去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把令牌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渊。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活着出去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尖,像铁钉刮过玻璃,“赵家不会放过你的。血煞宗也不会放过你的。”
林渊的剑尖没有动。
“血煞宗?”他问。
孙立的笑更大了。他的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黄牙,牙龈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公子在血煞宗等你。他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渊听得见,“你的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