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试炼结束的第二天,林渊被云苍真人叫到了大殿。大殿里的灯点着,铜座的,一人多高,火苗蹿得老高,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云苍真人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指了指面前的蒲团,林渊坐下来。
“秘境里的事,我听说了。”云苍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孙立的丹田是你碎的?”
“是。”
云苍真人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责备。他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赵无极在血煞宗的进展,比我们预想的快。这是昨天收到的消息。”
林渊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赵无极已于三日前突破金丹期,拜血煞宗长老血屠为师,修炼《血煞大法》第三层。”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金丹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三个月前,赵无极还是筑基后期,三个月后,他已经是金丹期了。血煞宗的修炼速度确实快,快到不正常。
“血煞宗的功法,以损耗根基为代价换取修炼速度。”云苍真人的声音很沉,“赵无极急着报仇,不会在乎根基稳不稳。但他的修为是实打实的金丹期。你现在是筑基中期巅峰,离金丹还差两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他顿了顿,看着林渊的眼睛,“一年之内,你有把握突破金丹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一年,从筑基中期到金丹期。普通人需要十年,天才需要三年,他要一年。混沌灵根的修炼速度比普通人快,但他已经在瀑布下面把根基打得很扎实了,快不起来。快就是虚,虚就是不稳,不稳就是死。
“有。”他说。
云苍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怎么有”,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父亲听见儿子说“我能行”时的表情——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是一种“你说了我就听着”的沉默。
“还有一件事。”云苍真人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条,“赵家最近在青云城附近活动频繁。他们不敢在天玄宗内动手,但你在外面,他们不会放过。内门弟子可以下山历练,但你暂时不要下山。”
林渊把第二张纸条也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我知道了。”
云苍真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林渊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苍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惊蛰剑的剑心已经完全觉醒了。以后的威力会越来越大,但你要记住——剑心是活的,它会认主,也会反噬。你强,它就强。你弱,它就弱。你慌,它就乱。你稳,它就稳。”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走出大殿,站在空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剑心里那股力量还在,很沉,很静,像一潭深水。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潭水是死的,现在是活的,像有一条鱼在底下游,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面的波纹。
当天下午,林渊去外门找楚狂歌。外门宿舍区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大部分弟子都在上课,只有几个受伤的在宿舍里躺着。楚狂歌的宿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门开着,他正坐在床上,自己换药。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他看见林渊进来,咧嘴笑了。
“内门弟子的宿舍在山的那边,你知道吗?”
“知道。”
“听说比外门强一百倍。一人一间,带院子,灵气比外门浓三倍。”楚狂歌把纱布缠好,用牙咬着打了一个结,“咱俩的院子挨着,我特意选的。”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无极突破金丹了。”
楚狂歌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纱布卷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楚狂歌靠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之前在外门医务室看到的那条差不多,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开口。
“金丹期。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转过头,看着林渊,“你怕吗?”
“不怕。”
楚狂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放心,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酒壶,灌了一口,递给林渊。
“那就好。一年后他回来,你打他,我帮你看着。”
林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没咳出来。他把酒壶还给楚狂歌,站起来。
“走了。”
“去哪?”
“去内门。看看咱俩的院子。”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床上跳下来,把剑别在腰间,跟着林渊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石阶上,谁都没有说话。竹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两根黑色的棍子。
内门在外门的北边,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房子确实比外门强——不是一排一排的平房,是一座一座的小院,青砖灰瓦,院门口种着竹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林渊的院子在最里面,楚狂歌的在他隔壁。两个院子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站在院子里能看见隔壁的人在干什么。
林渊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比他想象的干净。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几丛细竹,风一吹就沙沙响。院子正中央有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枝叶茂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没有灰——有人提前打扫过了。正对院门是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结实。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院子,啧啧了两声。
“比我的大。”
“你的也差不多。”
“差多了。你这院子里有桂花树,我的没有。”楚狂歌走到桂花树下,摸了摸树干,“这树至少种了二十年了。桂花开了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林渊没有接话。他走进屋里,把惊蛰剑放在枕头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但比外门的床宽了不少,翻身不会掉下去。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楚狂歌从门外探进头来。
“晚上喝酒?”
“喝。”
“我去买。”楚狂歌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翻墙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有点不习惯。在外门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个月,看习惯了。现在没有裂缝了,他反而不知道该看什么。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罗盘还在。金色的光晕比之前大了不少,边缘那些细小的符文也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圈蚂蚁。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
「赵家·青云城附近活动频繁·目标不明——【凶】」
他看着那行字,把罗盘的事压下去,退出识海,睁开眼睛。赵家在青云城附近活动频繁,目标是赵无极,还是他?不知道。但不管目标是谁,他都不能出去。云苍真人说得对——内门弟子可以下山历练,但他暂时不要下山。赵家不敢在天玄宗内动手,但在外面,他们不会客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隔壁院子里传来楚狂歌的声音,他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像猫叫春。林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赵无极的脸过了一遍。
月白色的锦袍,玉簪,玉佩,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赵无极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不像之前那样模糊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林渊的意识里,拔不出来。林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不习惯。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惊蛰剑的剑柄,冰凉的,硬的,握在手里很踏实。他把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眼前看了看。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像一条细细的银河。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剑刃,手指上没有血,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隔壁院子里的歌声停了,换成了打鼾声,很大,像打雷,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渊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了——不是想笑,是想骂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