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实战对抗,在第二天上午。
演武场上的人比昨天还多。不光是外门弟子,内门也来了不少人,连几位峰主都到了——独孤云坐在最前排,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药尘子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玄机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周明远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红漆木箱,和擂台赛的时候那个一模一样。
“抽签决定对手。”他把木箱举起来,“箱子里有十五块号牌,从一号到十五号。抽到相邻号牌的对战。抽到十五号的轮空,直接晋级第三轮。”
人群依次上前抽签。林渊把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一块号牌出来。他把号牌翻过来——「柒」。楚狂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号牌,又看了看自己的。
“我肆。你呢?”
“柒。”
“那你的对手是捌。”楚狂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捌号是孙立。”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号牌别在腰带上,走到休息区坐下来。楚狂歌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孙立的暗器,你打算怎么打?”
“不让他出手。”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了算。”
裁判的声音从擂台方向传来:“甲组第三场——柒号,林渊。捌号,孙立。进场!”
林渊站起来,走向擂台。孙立从另一边走上来,黑色的短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瘦削的脸和突出的颧骨。他的双手插在袖子里,走路的姿态很轻,像猫,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擂台中央,停下来,看着林渊。
“又见面了。”他说。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
裁判举起手:“开始!”
孙立没有动。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插在袖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林渊,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老鼠。林渊也没有动。他握着惊蛰剑,等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三息。
孙立先动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一弹,三枚飞针从指缝间飞出来,直奔林渊的面门。飞针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只在阳光下闪了三下,像三颗流星。林渊侧身让开,三枚飞针擦着他的脸过去,钉在身后的擂台柱上,针尾还在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孙立的手没有停。右手弹出去的同时,左手也动了。三枚飞镖从左手飞出来,一枚直奔林渊的胸口,一枚打他的左肋,一枚打他的右腿。三枚飞镖的轨迹不同,速度不同,角度不同,但几乎同时到达。林渊往后退了一步,惊蛰剑横在身前,“叮叮叮”三声,三枚飞镖被剑身挡了下来,弹飞出去,落在擂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孙立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手又动了。这一次不是三枚,是六枚。飞针、飞镖、飞刀,混在一起,从各个角度飞过来,像一场暴雨。林渊的罗盘在识海里疯狂地转,把每一枚暗器的轨迹、速度、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左上方三枚飞针,直奔他的左肩;右下方两枚飞镖,打他的右膝;正前方一枚飞刀,直奔他的胸口。
他躲开了飞针,挡住了飞镖,侧身让过了飞刀。但孙立的暗器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像永远用不完。打到第十招的时候,一枚飞针擦着林渊的耳朵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那声音很尖,像蜜蜂扇动翅膀,在他的耳朵边上炸开,震得他左耳嗡嗡响。他偏头看了一眼——柱子上钉着一枚飞针,针尾还在颤,针尖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是毒。
孙立站在擂台远处,双手各扣着三枚暗器,歪着头看着林渊。
“你的剑法不错。但你能挡多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暗器还有很多。你的体力,还有多少?”
林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惊蛰剑。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还在,但比刚才暗了一些。丹田里的七十二滴混沌灵液转得很快,但每一滴都比之前小了一圈——灵气消耗太快了。孙立说得对,他挡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孙立。孙立站在擂台远处,离他至少有五丈远。他在用暗器消耗林渊的体力和灵气,等林渊累了,再一击致命。这是他的战术——不是打赢,是耗赢。
林渊把惊蛰剑握紧了,剑尖指着孙立。孙立的手又动了——六枚飞针从正面飞过来,直奔林渊的胸口和喉咙。林渊没有躲。他往前冲了。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直直地往前冲,迎着那六枚飞针冲。
孙立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没想到林渊会这么做。他的暗器已经出手了,收不回来了。六枚飞针在空中划出六道银线,直奔林渊的胸口和喉咙。林渊的惊蛰剑动了——不是挡,是劈。剑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变成了淡红色,像被烧红的铁。小暑。剑出如夏,热浪扑面。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把六枚飞针全部卷了进去。飞针被剑气绞成了碎片,银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雪。林渊从雪中冲出来,剑尖直奔孙立的喉咙。孙立的脸白了。他往后退,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所有的暗器——飞针、飞镖、飞刀、铁蒺藜,一把一把地往外撒,像不要钱一样。暗器在空中织成一张网,黑压压的,遮住了阳光。
林渊没有停。惊蛰剑上的光晕从淡红色变成了橘红色。大暑。剑出如夏,烈阳当空。剑光劈开了暗器网,暗器被剑气震得四散飞溅,有的飞上看台,有人惊呼着躲开。林渊从暗器的碎片中冲出来,剑尖停在孙立喉咙前半寸。
孙立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手指张着,但手里已经没有暗器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输了”这个事实的恐惧。
擂台上安静了。台下也安静了。上千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停了。
林渊看着孙立,剑尖纹丝不动。
“你的暗器,还有吗?”
孙立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眼睛从林渊的脸上移到喉咙前的剑尖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渊听得见。
裁判举起手:“柒号,林渊,胜!”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林渊收了剑,转身走下擂台。他没有回头看孙立。身后,孙立还站在擂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手指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楚狂歌在擂台下面等着他,递给他一碗水。
“你刚才那一剑,叫什么?”
“小暑。大暑。”
“两剑?”
“两剑。”
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林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他靠在擂台柱子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灵气消耗了大半,七十二滴混沌灵液小了一圈,但他的精神很好,脑子里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明。
孙立走下擂台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他的步子很慢,低着头,没有看林渊。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秘境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渊听得见,“我不会再输了。”
他走了。林渊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短打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灰白色的道袍中游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看台的阴影里。林渊把碗还给楚狂歌,把惊蛰剑插回鞘里。
“他说什么?”楚狂歌问。
“他说秘境里不会再输了。”
楚狂歌的脸沉了下来:“他在威胁你。”
“我知道。”
当天晚上,林渊回到院子,在石桌前坐下来。月亮很圆,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他把惊蛰剑放在桌上,盯着剑鞘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罗盘上那圈金色的光晕还在,一行字浮了上来:
「秘境试炼·三日后·孙立将全力出手——【凶】」
他看着那行字,睁开眼睛,把惊蛰剑从鞘里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很亮,像一条细细的银河。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剑刃,手指上没有血,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外门的方向,灯火点点,像一地的碎金子。孙立就在那些灯火中间的某一盏下面,不知道在准备什么。三天后,秘境里,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他,和孙立,和那些暗器。
他关上窗户,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孙立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瘦削的脸,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像一具骷髅。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秘境里,我不会再输了。”
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三天。他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