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选拔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公布的。
周明远站在外门演武场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黄纸,展开,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台下站满了人,不光是外门弟子,连内门也来了不少人,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像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内门选拔,每年一次。”周明远把黄纸翻了一页,“只有外门排名前二十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选拔分三轮——第一轮,修为测试,要求筑基中期以上。第二轮,实战对抗,抽签对决。第三轮,秘境试炼。所有通过前两轮的弟子进入天玄宗秘境,在里面待七天,活着出来的才有资格进入内门。”
他把黄纸合上,扫了一眼台下:“名单已经贴出来了。自己去看。”
人群涌向告示牌。林渊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等着。楚狂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俩都在名单里。”
“我知道。”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楚狂歌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看看,这是名单。”
林渊展开纸。前二十名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列在上面,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第一名,周恒。第二名,楚狂歌。第三名,孙立。第四名到第七名,都是外门的老弟子,名字他听说过,但人不熟。第八名,林渊。第九名……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十五名的时候,停住了。周虎。第十六名,陈豹。两个人都进了前二十。
他把纸折好,还给楚狂歌。
“周虎和陈豹,都在。”
楚狂歌的笑淡了一些:“赵无极的人。还有孙立,第三名。”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三个人,都不会善罢甘休。孙立是赵无极花大价钱请来的,周虎和陈豹是赵家的狗。赵无极走了,但他们还在。内门选拔,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林渊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告示牌那边。人群已经散了,告示牌前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人还站在那里。孙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瘦削的脸和突出的颧骨。他的眼睛很小,嵌在那张瘦脸上,像两颗钉子。他盯着告示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渊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孙立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挑衅的表情。他转身走了,黑色的短打在灰白色的道袍里很显眼,像一群白鸽里站了一只乌鸦。
楚狂歌在旁边低声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去打个招呼?”
林渊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山上走。楚狂歌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石阶上,谁都没有说话。竹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当天晚上,林渊在院子里练剑。月亮很圆,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他把惊蛰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从立春到秋分,十二式连在一起,一剑接一剑,一式接一式。剑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打到最后一式“秋分”的时候,他对着面前的老槐树刺了一剑。剑尖在树干前半寸停住了,剑气从剑尖飞出去,打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的小洞,深不见底。老槐树晃了一下,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收了剑,正要回屋,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剑法不错。”
林渊转过头。沈惊鸿靠在院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踩着门槛,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道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沈惊鸿从门口走进来,在石桌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内门选拔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名单里的那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打。”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孙立的资料。他的暗器不是用来比武的,是用来杀人的。外门大比的时候他没出全力,因为擂台上有规矩。秘境里没有规矩。”
林渊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孙立的详细信息——年龄、修为、擅长的暗器种类、暗器上的毒、常用的套路、习惯的攻击角度。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心狠手辣。
“秘境试炼的时候,小心他。”沈惊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秘境里,杀人不犯法。”
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渊坐在石桌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杀人不犯法”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继续练剑。
三天后,内门选拔第一轮,修为测试。
演武场上又挤满了人,比大比的时候还多。通过第一轮测试的二十个人站在擂台中央,排成一排。周明远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石头——测灵碑的缩小版,巴掌大小,叫“测灵石”,可以测出一个人当前的修为境界。
“一个一个来。”周明远举起测灵石,“把手按上去。”
第一个上去的是周恒。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一下,发出一道紫色的光。筑基后期巅峰,差一步金丹。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第二个,楚狂歌。紫色的光,比周恒的暗一些,但也是筑基后期。
第三个,孙立。青色的光,筑基中期,但他的气息很沉,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林渊看着那道青光,皱了一下眉头。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不应该这么沉,除非他在刻意压制自己的修为。
第四个到第七个,都是筑基中期。
第八个,林渊。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一下,青色的光,比孙立的亮一些,比楚狂歌的暗一些。筑基中期巅峰。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记得他一个月前还是筑基初期,一个月后就是中期巅峰了。
周明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测试继续。周虎,筑基初期。陈豹,筑基初期。剩下的人,大多在筑基初期和练气九层之间。二十个人,修为测试刷掉了五个——五个练气九层的,没有资格进入第二轮。
第一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明远站在高台上,宣布通过第一轮的人名单——十五个人。林渊、楚狂歌、孙立、周恒、周虎、陈豹,都在名单里。
“明天,第二轮,实战对抗。抽签决定对手。”周明远把名单收起来,“回去好好准备。”
人群散了。林渊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渊。”
他停下来,转过身。孙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袖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颧骨的阴影很重,眼窝很深,像两个黑洞。
“你的剑,重铸好了?”他问。
林渊没有说话。
孙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惊蛰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重铸好了就好。别到了秘境里,又断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黑色的短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影子,飘出了演武场。
楚狂歌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孙立消失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妈的,他什么意思?”
“他在挑衅。”林渊说。
“你就让他挑衅?”
林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罗盘。罗盘上那行字还在:「内门选拔·第二轮·对手待定——【吉】」。他把罗盘的事压下去,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告示牌还立在那里,上面贴着名单,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转回头,继续往山上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天顶了。林渊没有进屋,他站在老槐树下,把惊蛰剑拔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在月光下很亮,像一条细细的银河。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剑刃,手指上没有血,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把剑插回鞘里,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孙立说的那句话——“别到了秘境里,又断了。”
他在威胁。不是威胁要在擂台上打败林渊,是威胁要在秘境里杀了他。秘境里没有规矩,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你死我活。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孙立。周虎。陈豹。三个人。赵无极的人。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三个人的脸过了一遍。孙立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像一具骷髅。周虎的脸很圆,肉很多,但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陈豹的脸很长,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像一把刀。
三张脸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模糊了,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和秘境入口那道石门里的雾一模一样。他盯着那片雾看了很久,直到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