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公布的。
周明远站在外门演武场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黄纸,展开,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林渊站在人群中间,旁边是楚狂歌,两个人靠着一棵老松树,听周明远念那些规矩。
“外门大比,一年一度。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参加。”周明远把黄纸翻了一页,“大比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淘汰赛。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打到剩下三十二人,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积分赛。三十二人分成四组,每组八人,循环对战。胜积三分,平积一分,负积零分。每组前两名晋级。第三阶段,挑战赛。八强选手按积分排名,排名靠后的可以向前三名挑战。赢了你就是新的前三,输了就没了。”
他把黄纸合上,扫了一眼台下:“前三名的奖励——第一名,破障丹一枚,筑基期服用可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第二名,灵器级长剑一把。第三名,筑基丹三瓶。”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破障丹?那可是好东西!吃了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
“灵器级的剑?外门大比什么时候这么阔了?”
“三瓶筑基丹?够卖多少灵石啊……”
林渊没说话。他靠在松树上,看着高台上的周明远,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破障丹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已经筑基中期了,再突破就是后期,但他不想那么快。根基还没稳,再突破就是找死。灵器级的剑他也不需要,惊蛰剑虽然不是灵器,但云苍真人说了,这把剑比大多数灵器都好用。三瓶筑基丹,倒是可以给楚狂歌。
“想什么呢?”楚狂歌捅了他一下。
“在想你的筑基丹。”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煽情。”
周明远的声音又从高台上传来:“大比一个月后开始。这一个月,好好准备。”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有意无意地停在了赵无极站的方向,“大比不是擂台赛,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规矩。上了擂台,只分胜负,不看死活。觉得自己不行的,趁早认输,别拿命去拼。”
他转身走了。人群开始散,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林渊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某些靠关系进来的弟子,最好别在擂台上碰到我。”
林渊转过头。赵无极站在人群中央,月白色的锦袍在一堆灰白色的道袍里格外显眼,像一群乌鸦里站了一只白鸽。他身边围着几个人,都是外门的老弟子,筑基初期到中期不等。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但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盯着林渊,像两颗钉子。
楚狂歌的手搭上了剑柄。林渊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楚狂歌的手在剑柄上握了两秒,松开了。林渊没有看赵无极,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回去的路上,楚狂歌一直没说话。走到外门宿舍区的时候,他才开口:“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你只会说这一句?”
林渊停下来,看着他:“生气是给对手看的。你生气了,他就高兴了。你不生气,他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顿了顿,“我不需要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需要他知道,在擂台上,他打不过我。”
楚狂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说了算。抽签那天,我陪你去。”
抽签在大比前三天。
演武场上又挤满了人,比那天公布消息的时候还多。周明远站在高台上,面前放着一个红漆木箱,和擂台赛的时候那个一模一样。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块号牌,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走上去,从箱子里摸一块号牌出来,登记在册。
林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上去。楚狂歌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赵无极肯定动了手脚。”楚狂歌压低声音。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淡定?”
林渊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安安静静的,没有动。没有提示,说明抽签过程确实公平。但沈惊鸿说了,赵无极买通了负责抽签的弟子。罗盘没有提示,是因为“抽签过程公平”——负责抽签的弟子做手脚的过程,不在“抽签过程”里,在“抽签之前”。
轮到林渊了。他走上高台,把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一块号牌出来。
「甲柒」。
他把号牌递给登记的弟子,转身走下高台。楚狂歌在下面等着他,手里已经攥着自己的号牌了。
“我丙拾贰。你呢?”
“甲柒。”
楚狂歌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压低声音:“甲组是赵无极那组。”
林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罗盘——罗盘的指针还是安安静静的,但罗盘边缘的符文亮了几个。一行字浮上来:
「甲组·赵无极·淘汰赛第二轮相遇——【凶】」
淘汰赛第二轮。不是第一轮,是第二轮。赵无极没有把他安排在第一轮,因为第一轮太明显了,谁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第二轮,不近不远,刚好够他“不小心”碰到林渊。
“第二轮。”林渊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楚狂歌的脸沉了下来:“我打听过了,赵无极那组除了他,还有两个筑基中期的老弟子。一个是剑修,一个是掌法。都是他请来的。”
“你呢?”
“我那组没什么硬茬子。最大的威胁是个筑基初期的,一剑的事。”他看了林渊一眼,“你那边——”
“打就是了。”
当天晚上,林渊回到宗主峰,去找云苍真人。大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白惨惨的带子。云苍真人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渊走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
“抽完签了?”
“抽完了。甲组,第二轮对赵无极。”
云苍真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从蒲团旁边拿起一个瓷瓶,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筑基丹。三颗。你从瀑布下面出来之后,根基已经稳了。这一个月,把修为提到筑基中期的巅峰。大比的时候,你跟他差一个小境界,不是两个。”
林渊把瓷瓶收好。
“还有。”云苍真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赵无极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但他背后的人,是。赵家能在北域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赵无极这种废物,是他爹,是他爷爷,是赵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势。你打了赵无极,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看着林渊的眼睛:“但你不用怕。天玄宗不是赵家的天玄宗。你在天玄宗一天,赵家就动不了你一天。”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一个月,筑基中期巅峰。做得到吗?”
“做得到。”
云苍真人嘴角翘了一下:“去练吧。”
林渊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云苍真人的白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林渊没有睡觉。他坐在后山的平台上,把一颗筑基丹含在嘴里,开始修炼。瀑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得山谷都在回响。他闭着眼睛,把丹田里的三十六滴混沌灵液一颗一颗地过了一遍。每一滴都比之前大了不少,亮了不少。三十六滴灵液在丹田里排成一个圆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大一丝,亮一丝。
筑基丹的药力在舌尖化开,一股温热从喉咙往下走,经过胸口,走到丹田。灵液转得更快了,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空气中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顺着经脉往下走,汇入丹田,被灵液吸收。他能感觉到每一滴灵液都在长大,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长。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他确实能到筑基中期的巅峰。
他正练到深处,罗盘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足以让他从修炼中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罗盘上一行字浮了上来:
「赵无极·已请外门筑基后期弟子为其喂招·每日四个时辰——【凶】」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第二天一早,楚狂歌来了。他站在后山平台下面,仰着头喊:“下来!有事跟你说!”
林渊收了功,从平台上跳下来。楚狂歌的脸色不太好,比昨天还差。
“我打听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无极请的那两个筑基中期的老弟子,一个叫周虎,一个叫陈豹。周虎是剑修,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剑比一剑重。陈豹是掌法,掌上功夫不输刘通,但他比刘通快。这两个人,都在甲组。赵无极的安排是——第一轮,你对周虎。第二轮,你对赵无极。”
“第一轮不是周虎。”林渊说。
楚狂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第一轮是个练气期的废物。赵无极不会在第一轮就暴露他的安排。第一轮太明显了,谁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第二轮,不近不远,刚好够他‘不小心’碰到我。”
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第一轮你轻松过,第二轮——”
“第二轮就是赵无极。”
两个人都沉默了。瀑布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轰隆隆的,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你怕吗?”楚狂歌忽然问。
林渊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茧子。两个月前,这双手还吊着绷带,连剑都握不稳。现在这双手能一剑劈开瀑布,能把灵气灌到剑尖上,在石壁上留下半寸深的痕迹。
“不怕。”他说。
楚狂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放心,有佩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大比那天,我去看你打赵无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别输了。输了丢我的人。”
林渊看着他消失在竹林里,转身走回平台上,继续修炼。他把另一颗筑基丹含在嘴里,闭上眼睛。丹田里的三十六滴灵液又开始转了。瀑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永远不会停。
罗盘上那行字还在:
「大比·二十二日后——【大吉】」
大吉。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吉不代表没有波折,不代表不会遇到危险。大吉只代表一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至于过程,要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