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赛前最后一天,林渊没出门。他盘腿坐在床上,把培元丹含了一颗在嘴里,让药力慢慢渗进经脉里。丹药化开的时候,一股温热从舌尖往下走,经过喉咙,经过胸口,一直走到丹田。丹田里那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水珠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
培元丹是练气期最好的补药,市面上卖五块下品灵石一颗,药尘子一出手就是三颗,这个人情不小。
他又把独孤云给的符箓拿出来看了一遍。银色的符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像是用血画上去的。他不认识这是什么符,但能感觉到里面封着的力量——很沉,很重,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大概就是这个分量。
他把符箓折好,贴身放着,又把剑从鞘里抽出来,用手指抹了一遍剑刃。剑刃很薄,轻轻一弹,嗡嗡地响,声音清脆得像敲瓷碗。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狂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纸,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查到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金不换,散修,二十八岁,筑基初期,金灵根。三年前在南方一带活动,专门接悬赏杀人。去年下半年忽然销声匿迹,今年又冒出来了,出现在青云城。”
他顿了顿,看了林渊一眼:“他的悬赏记录里,有七条人命。最弱的是练气后期,最强的是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林渊皱了皱眉头,“散修筑基初期杀筑基中期?”
“所以我说这个人不简单。”楚狂歌把纸翻到第二页,“他的打法很脏,不跟你正面打,专门偷袭、暗算、下毒。悬赏记录里那个筑基中期,是中毒之后被他割了喉的。”
他把纸放下,看着林渊:“赵无极找这个人来对付你,不是让你输,是要你的命。”
林渊没说话。他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金不换的每一场悬赏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目标、手法、酬金。这个人做事很干净,每一单都利落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从不跟人正面交锋。每一次都是等目标放松警惕之后,一击必杀。
“擂台赛上不能下毒。”林渊把纸放下,“他那一套用不上。”
“但他能用法术。”楚狂歌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金灵根,攻击力极强。正面打你也不是对手。”
林渊没接话。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东的街景,阳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亮晃晃的。街上有人在摆摊,有人在买菜,有小孩在追着跑,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明天就不一样了。
“明天你的第一场什么时候?”他问。
“上午,甲组第三场。”楚狂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打完了我去看你。”
“不用。”林渊转过身,“你打好你自己的。赵无极的人可能不止安排了金不换一个,你那边也小心。”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一个筑基中期雷灵根,谁不长眼来找我的麻烦?”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金不换那孙子,别跟他客气。”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的擂台,别死了。”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窗前,把“别死了”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凶中藏吉。四个字还在,没有变。
擂台赛当天,天没亮林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金不换的悬赏记录,赵无极的笑,楚狂歌说的“别死了”,罗盘上那四个字。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打。
他起床洗漱,把剑别好,符箓贴身放着,培元丹揣在袖子里。出门的时候,楚狂歌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一身黑衣,剑挂在腰间,头发扎得紧紧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都没说话。
街上人很多,比前两天还多。擂台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云城,来看热闹的人把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林渊和楚狂歌好不容易挤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周明远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纸,等台下安静下来,开始念对阵表和场次。甲组第一场,楚狂歌对一个练气后期的散修,排在上午第三场。丙组第七场,林渊对金不换,排在下午第二场。
楚狂歌听完,转头看了林渊一眼:“下午。你有一上午的时间准备。”
林渊点了点头。
上午的擂台赛很快就开始了。
演武场中央搭了五个擂台,同时开打。看台上坐满了人,每打完一场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者嘘声。林渊站在丙组的区域里,看着甲组那边的擂台。
楚狂歌的对手是个练气后期的散修,个子很高,膀大腰圆,用的是一把开山斧,看着就很唬人。但楚狂歌只用了两剑——第一剑打飞了斧头,第二剑点在对方喉咙上。干净利落,连汗都没出。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楚狂歌收了剑,朝林渊这边看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
林渊没回应。他在看另一个擂台。
丙组的擂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下午他就在那个台上打。现在台上的是两个练气后期的散修,打得难解难分,法术飞来飞去,尘土飞扬。他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了——这两个人的水平一般,不是他的对手。但金不换不一样。
他在人群里找金不换。找了半天,在丙组区域的最角落里看见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瞌睡。他靠在围栏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旧衣服。
金不换。
林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太安静了。周围的人都紧张得要命,有的在热身,有的在念咒,有的在检查兵器,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围栏上,像是来逛街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种安静,比任何张牙舞爪都让人不舒服。
下午。
太阳往西边斜了斜,光线变得刺眼起来。丙组的擂台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青石板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疼。林渊站在擂台下面,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三次。手心里全是汗,剑柄上的黑绳都被浸湿了。
他不怕。但他紧张。
前世他连打架都没打过,现在要在几千人面前跟一个杀手打生死擂。这事放在三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没得选。
“丙组第七场——”台上的裁判喊号了,“叁柒号,林渊。肆陆号,金不换。”
林渊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擂台很大,方圆三丈,铺着青石板,四周拉着绳子。阳光照在石板上,白得刺眼。他站在擂台的一角,把剑拔出来,剑尖朝下,等着。
金不换从另一边走上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子很小,很碎,像是在地上拖,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擂台中央,停下来,双手还是插在袖子里,看了林渊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风扫过水面,不留痕迹。但林渊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不是怕,是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裁判举起手:“开始。”
金不换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等什么。林渊也没动。他知道金不换的打法——等对手先出手,找破绽,一击必杀。他不能上当。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足足十息。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了:“打啊!站着干嘛?”有人在笑:“两个木头人打架,有意思。”
金不换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滑了一步。那一步快得离谱,林渊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眼前闪过,金不换就已经到了他的侧面。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很窄,两指宽,一尺来长,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金灵根。灵力外放。
那一刀直奔林渊的脖子。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渊本能地举剑去挡。罗盘在识海里疯狂地转,把刀的轨迹标得清清楚楚——从左侧四十五度砍过来,目标颈动脉,速度比预判的快了三成。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林渊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擂台边缘的绳子上才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刃上多了一道白印,差一点就被砍出缺口了。
金不换“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没想到林渊能挡住这一刀。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了林渊一眼,然后又闭上了,恢复了那副半睁半闭的样子。
他再次冲上来。这次不是一刀,是连环刀。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刀刀不离林渊的要害——喉咙、心脏、丹田、后颈。金灵根的攻击力确实强,每一刀都带着金色的灵力,砍在剑上震得林渊虎口发麻。
林渊一边挡一边退,退到擂台边缘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了绳子。无路可退了。他咬了咬牙,左手一抬,一团火球从掌心飞出去,直奔金不换的脸。
金不换侧身躲开,火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烧掉了半截头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林渊抓住了。他往前冲了一步,剑尖直刺金不换的胸口。
金不换的反应比他快。短刀往回一收,刀背磕在剑身上,把剑打偏了。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金不换趁这个空档往后跳了两步,和林渊拉开了距离。
他站在擂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破洞,又抬头看了林渊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林渊没接话。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在发抖,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灵气消耗了大半,丹田里那滴水珠小了一圈。再打下去,他最多还能放两个法术。
金不换又动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快。他的身形在阳光下化成一道灰影,短刀上的金色光晕比之前亮了一倍。林渊的罗盘在疯狂地转,把每一个攻击角度都标了出来,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大脑已经发出了指令,腿却慢了半拍。
第一刀,他躲开了,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衣服被划了一道口子。
第二刀,他用剑挡了一下,手臂被震得几乎握不住剑。
第三刀,他没能躲开。
短刀从他的左肩划下来,一直到胸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到右胸,斜着拉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把青色的长衫染成了深红色。疼,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很尖锐的、像被烫了一下的疼。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楚狂歌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像是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蜂群在飞。
金不换收刀,退后两步,看着他。
他在等林渊倒下。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一刀够了——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流得快,普通人撑不了几个呼吸就会头晕眼花,然后任人宰割。
林渊没倒。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擂台上。他的脑子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罗盘在他识海里转着,把金不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破绽都标了出来——他出刀之前习惯性地往右偏头,他的左脚比右脚慢半拍,他的短刀在连击三刀之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凶中藏吉。
吉就在这里。
金不换的短刀又举起来了。金色的光晕在刀刃上流动,像融化的金子。他的脚步往前迈,左脚,右脚,左脚——
林渊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冲。左手握剑,剑尖朝前,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金不换显然没想到一个受了伤的人还能冲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那一愣,只有零点几秒,但够了。
林渊的剑刺进了他的左肩。
金不换闷哼一声,短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他的左手本能地去抓林渊的剑刃,手指握在剑身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震惊。他不明白,一个练气三层的人,是怎么看穿他的破绽的。
林渊没给他时间想明白。他松开剑柄,左手一抬,一道水箭从掌心射出去,打在金不换的胸口上。金不换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擂台的绳子上,绳子被绷得紧紧的,弹了一下,他又弹回来,趴在地上。
不动了。
擂台上一片安静。
裁判走过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金不换,站起来,举起手:“金不换,失去战斗能力。叁柒号,林渊,胜。”
台下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在喊“林渊”,有人在喊“丙柒叁”,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渊站在擂台上,左手握着插在金不换肩上的剑,右手捂着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想把剑拔出来,手抖得厉害,拔了两下没拔动。
一个人跳上擂台,一把扶住他。
楚狂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满脸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你他妈——”楚狂歌的声音在发抖,“你他妈不要命了?”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
“没死。”他说。
楚狂歌没笑。他把林渊的剑从金不换肩上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鞘里。然后他扶着林渊走下擂台,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血把他的手掌全染红了。
“医务室在哪?”他冲着旁边的人吼。
有人指了个方向,他扶着林渊往那边走。林渊的腿发软,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罗盘——那行“凶中藏吉”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第一轮·胜——【吉】」
吉。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楚狂歌一把捞住他,骂了一声,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医务室跑。
林渊最后听见的,是楚狂歌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还有他嘴里的骂声,一句接一句的,脏话连篇,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很重的东西。
擂台边上,赵无极站在看台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指掐进栏杆里,木头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金不换趴在擂台上,被人抬下去了,肩膀上的剑伤还在往外冒血,把担架染红了一片。
“废物。”赵无极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锦袍在人群里一闪,就消失了。他身后,两个灰衣护卫紧紧跟着,像两条影子。
擂台上的血迹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人在用水冲洗石板,水把血冲散了,变成淡红色的水渍,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流到擂台下面,渗进土里。
医务室里,楚狂歌坐在床边,看着昏迷过去的林渊,把酒壶掏出来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酒壶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指缝里。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了蹭,还是蹭不干净。他看着手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忽然骂了一句。
“赵无极,我操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