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乱星集市喧嚣的声浪被厚重的石壁隔绝在外，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风声。
石屋内，墙角的紫云藤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呼吸一灭的萤火。苏清瑶斜躺在藤蔓旁的石床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状态。
而在离她不远的草铺上，那只被染得漆黑的小狐狸洛芊芊，却睡得并不安稳。
它的四肢在空气中无助地抽搐着，锋利的爪尖时不时弹出，抓挠着身下的干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于呜咽的低鸣，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恐怖所追逐。
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它再次跌入了那个过去的梦魇。
……
梦境的开始，总是带着令人心醉的甜香。
那是青丘独有的桃花酿的味道，混合着灵泉水的甘冽。
那时的天空不是灰色的，而是如洗过的碧玉般澄澈。漫山遍野的桃林常年盛开，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每一条山间小径。
“芊芊殿下！您慢点跑！大长老又要罚您抄写经文了！”
侍女焦急的呼唤声在身后远远传来。
视野中的世界在飞速倒退。那时的洛芊芊，还是一只拥有着雪白无瑕皮毛、身后拖着三条毛茸茸尾巴的小公主。她肆意地在花海中穿梭，脚掌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没有荆棘，没有陷阱，只有无尽的自由。
她是狐族百年来血脉最纯净的返祖者，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
“我不抄！那些人族的文字弯弯绕绕的，看着就头疼！”
幼小的洛芊芊跳上一块巨大的青石，骄傲地扬起下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稚嫩的长啸。
那时候的她以为，世界就是这就这么大。除了桃林，就是那个整天板着脸逼她修炼的大长老，还有温柔如水的母后。
人类？
在她的认知里，那只是长老故事书中记载的一种贪婪、短命且长得奇形怪状的生物。长老说人类很可怕，但她不信。因为她见过偷偷溜进青丘的一个人族书生，那人看到她时，眼神里只有惊艳和痴迷，还傻乎乎地给她作诗。
多有趣啊。
画面流转，梦境的色调陡然变得猩红。
那是一天傍晚，夕阳红得像血。
护山的迷幻阵破碎的声音，比雷鸣还要刺耳。
无数穿着黑衣、驾驭着飞剑的修士像蝗虫一样从天而降。那些她以为只会作诗、只会惊叹于她美貌的人类，此刻手中握着屠刀，眼中闪烁着比野兽还要赤裸的贪婪。
“是九尾天狐的血脉！抓活的！”
“皮毛要完整的！那是制作极品法袍的材料！”
“内丹！把内丹挖出来！”
美好的桃林被魔焰点燃，化作一片火海。花香变成了焦臭，灵泉被鲜血染红。
她看到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罚她抄书的大长老，显出了巨大的九尾真身，挡在护山大阵的缺口处。无数飞剑刺入他的身体，但他一步未退，直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她看到那个温柔的母后，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地冲进寝宫，一把抓住正在发抖的她。
“芊芊，跑……别回头！”
那是母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她推进了那个单向传送阵。在传送光芒亮起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到母后被一柄漆黑的长枪贯穿了胸膛，却依然死死抱住那个杀手的大腿，只为给她争取那十分之一息的逃生时间。
“娘——！！！”
梦境中的洛芊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传送阵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了灵气盎然的青丘，只有一片阴冷潮湿的荒林。
她从云端跌落泥潭。
……
之后，便是漫长而绝望的流浪。
曾经的小公主，变成了一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野兽。
她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第一次，她因为饥饿，试图靠近一个在山中采药的老农。那老农看着慈眉善目，却在她低头吃他施舍的馒头时，举起了手中的锄头。
若不是她天生的灵觉救了她一命，她的脑袋已经被砸烂了。
那一刻她才明白，长老说得对。人类，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气息，收起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尾巴。她不再挑食，从腐烂的果实到带着土腥味的树根，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吃。
尊严？
在饥饿面前，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骄傲。她不偷凡人的鸡鸭，不伤无辜的性命。她是青丘的天骄，即便死，也不能堕落成嗜血的妖魔。
可是，厄运并没有放过她。
在逃亡的第三个月，她被血煞门的人发现了。
那是一种特殊的追踪粉，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抓住它！那是九尾天狐的幼崽！”
“只要抓到它，献给门主，我们就发了！”
追杀，无休止的追杀。
她拖着伤腿，在丛林中狂奔。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流了一地。她的灵力枯竭了，意识模糊了，但她不敢停。
因为只要停下，等待她的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囚禁和奴役。
最后，她被逼到了那座名为“断魂崖”的绝地。
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狞笑着逼近的追兵。
那一刻，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中竟然感到了一丝解脱。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能见到母后了。
跳下去，就再也不用跑了。
……
“呜——！”
洛芊芊猛地惊醒，从草铺上弹坐起来。
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那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梦境中的惊恐与绝望。
好冷。
即使身处石屋，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依然让它止不住地颤抖。
它下意识地弓起背，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迎接它的不是刀剑，也不是贪婪的目光。
只有一片安静的、带着暖意的昏暗。
空气中飘荡着紫云藤特有的清香，这种味道虽然不及青丘的灵泉，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神功效。
不远处，那个可怕的人类少女苏清瑶依旧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稳。
而在桌子上，那个前些日子发射恐怖风暴的黑色管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洛芊芊盯着那个黑色管子看了许久，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是了。
它没死。
它也没有被抓。
它被这个奇怪的人类救了。
洛芊芊重新趴回草铺上，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它抬起头，看向屋子中央的那片灵田。
那里，除了那株被众星捧月的紫云藤外，还种着十几株刚刚冒头的清心草。
对于现在的它来说，那些蕴含着灵气的嫩草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想吃。
洛芊芊咽了口唾沫。
它悄悄地站起身，肉垫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像个幽灵一样，一步步挪向灵田。
近了，更近了。
就在它的鼻子快要触碰到一株边缘的清心草时，它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它转头看了一眼苏清瑶。
这个人类……虽然把它的毛染黑了，虽然看起来穷酸又凶巴巴的，但是……
她给了它水喝。
她还给自己做各种食物。
甚至在面对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追兵时，她也没有把它交出去挡刀。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杀戮的世界里，这种名为“善意”的东西，对于洛芊芊来说，比这些灵草还要稀有，还要让它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吃了她的草，她会生气吧？
会把它赶出去吧？
洛芊芊犹豫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高傲和这些时日流浪生活教会它的生存法则在激烈地打架。
最终，它叹了口气。
算了。
本公主不屑于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它转过身，准备回到那个冷冰冰的角落去忍受饥饿。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它的脚边。
洛芊芊吓得浑身毛都炸开了，差点当场跳起来。它猛地回头，却发现苏清瑶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眼睛都没睁开，仿佛是一尊雕塑。
它低下头，看向脚边。
那是一颗深褐色的小丸子。
那是……吃了就能好一阵不会饿的丹药？对于它现在的体型来说，这一颗足够顶大半天了。
洛芊芊愣住了。
它抬头看向苏清瑶，那少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但是，这丹药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洛芊芊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它凑过去闻了闻。没毒。
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卷起那颗丹药，吞了下去。
一股暖流瞬间在胃里化开，驱散了饥饿带来的空虚感。
“哼，算你识相。”
它在心里傲娇地哼了一声，但那根一直紧紧夹着的尾巴，却不由自主地稍微放松了一些。
它没有回那个角落，而是在离苏清瑶不远不近的地方重新趴了下来。这里能稍微感受到一点点她身上的体温。
石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而在混沌空间里，林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小东西，心里防线还是挺重的。”
林越看着洛芊芊的状态。刚才那场噩梦，让它的精神波动一度达到了红色的警戒值。那是典型的ptSd。
林越确实没想到，当初写的很狗血的角色背景故事会造成如此影响。
“不过，懂得克制欲望，还知道感恩……哎……”
林越缓缓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反而亏欠她了。
这的确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之后也不能太吝啬啊。”
林越默默的注视着又呼呼睡去的洛芊芊。
睡梦中的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那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这一夜，它再也没有做噩梦。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石屋时，苏清瑶准时睁开了眼。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体内的灵力不仅完全恢复，而且比之前更加凝练。那株紫云藤散发出的灵气，对修行有着难以想象的加成。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早安，先生。”她在心中默念。
“早。”林越的声音依旧温润如常，“准备好了吗？今天是是我们开业的日子。”
“时刻准备着。”
苏清瑶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黑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没有叫醒它，只是在它旁边留了一小碗清水，然后转身走向了那片灵田。
经过一夜的生长，加上被抽干灵气残渣，那三株被选中的“精品”清心草此时状态极佳。叶片边缘的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卖相十足。
苏清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装入昨晚做旧好的玉盒中。
“走吧。”
她将玉盒收入储物袋，又把那把“风神咆哮”用一块灰布包好，背在背上。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吱吱！”
洛芊芊醒了。它一看苏清瑶要走，立刻急了。
这女人要去哪？要把它丢下吗？
它顾不上所谓的矜持，拖着还没好利索的后腿，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死死咬住了苏清瑶的裤脚。
那双浑圆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控诉：你要去哪？带上我！我不吃白食，我可以帮你咬人！
苏清瑶低头看着这只死皮赖脸的小黑狐，有些无奈。
“我去集市卖东西，人多眼杂，很危险。”
洛芊芊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坚持的低吼。
它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了。那种被遗弃的恐惧，比面对敌人还要可怕。
“带着它吧。”
林越的声音响起，“让它多点见识也好，而且它的嗅觉很灵敏，或许能帮上我们呢？”
既然先生都发话了，苏清瑶自然没有异议。
她弯下腰，一把抄起小狐狸，将它塞进自己宽大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那便一起吧。不过说好了，不许乱跑，不许乱叫，一切听我指挥。”
洛芊芊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苏清瑶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苏清瑶踏出破旧的石屋，迎着晨风，踏入了乱星集市那混乱而充满机遇的洪流之中。
而在混沌空间中，林越看着这一人一狐的背影，浮现出一抹笑容。
【日常任务生成中……】
【主线任务：在商言商】
【任务描述：在乱星集市售出三株“变异清心草”，且总成交价不得低于300灵石。】
【任务奖励：“初级炼丹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