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霭还未完全散去，核心交易区已经像是煮沸的开水。这里可没有宗门的清规戒律。摊贩的叫卖声、买家的砍价声、巡逻队驱赶闹事者的呵斥声，交织成一幅混乱而生机勃勃的画卷。
苏清瑶怀里揣着洛芊芊，背着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风神咆哮”，独自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她的步伐看似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之前她看到先生发布的任务【在商言商】，差点没把怀里的小黑狐狸摔地上。
她手里这三株清心草，若是放在平时，打包卖也顶多值十五块灵石。虽说经过了特殊的培育发生了变异，但毕竟只是一阶灵草。
但是任务居然要求要卖到300灵石一株，要把一阶灵草卖出三阶灵药的价格，这在苏清瑶原本的认知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先生说可以。
先生说，这叫“品牌溢价”。
苏清瑶听不懂这奇怪的词汇，但是先生说行，那就一定行。
她一边思考着要如何卖出高价，一边走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这是集市东南角，左手边是金碧辉煌、有着阵法守护的高端店铺区“琳琅街”，右手边则是鱼龙混杂、充斥着假货和残次品的散修地摊区。
“就是这里了。”
苏清瑶在心中默念。
这个位置是先生在路上特意告诉她的。按照先生的说法，这里是什么“流量重叠区”。既能蹭到去高端店铺消费的那些肥羊……不，是贵客的目光，又能保持散修摊位特有的那种“捡漏”的神秘感。
她没有急着摆摊，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
左边的摊位是个卖兽皮的壮汉，满身血气；右边的摊位是个卖残破法器的老妪，眼神阴鸷。这两个邻居都不好惹，但也正因为他们的凶悍，反而让这一小块区域没有人敢轻易来找茬。
苏清瑶找了一块空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漆黑的绒布铺在地上。
然后，她动作轻柔地取出了那三个经过精心“做旧”处理的青玉盒子。
一字排开。
没有招牌，没有标价，更没有像其他摊主那样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摆好之后，苏清瑶盘膝坐下，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将那只仅仅露出一个小脑袋的黑狐抱在怀里，那把裹得严严实实但是造型夸张的“风神咆哮”就横放在膝头。
她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在这个喧嚣的集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
半个时辰过去了。
正如苏清瑶预料的那样，这种毫无吸引力的摆摊方式，并没有引来任何关注。大多数修士只是匆匆扫一眼那三个看起来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破旧盒子，见连个说明都没有，便失去了兴趣。
“喂，小姑娘，你这卖的是什么？哪个坟头里掏出来的东西吗？”
旁边的卖兽皮壮汉闲得无聊，忍不住打趣道，“这三个盒子看着晦气得很，要是卖不出去，趁早给爷腾个地儿。”
苏清瑶没有理会，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先生在路上简单交代了一些简单商业技巧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了。苏清瑶认为这是先生在考验她。毕竟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场面都撑不住，还需要先生手把手教怎么吆喝，那她也太没用了。
她在心里不断回想路上先生教导的那些理论。
“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拥有惊天秘密的落魄高人。”
“沉默，是最高的门槛。”
又过了半晌，终于，鱼上钩了。
那是一个穿着锦袍、满脸油光、腰间挂着好几个储物袋的胖修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练气后期的保镖，手里盘着两颗铁胆，正晃晃悠悠地从“琳琅街”那边走出来，显然是刚在那边消费完，想来地摊区找找乐子。
胖修士的目光在苏清瑶身上扫了一圈。
虽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苏清瑶那清冷的气质和露出的那一截白皙下巴，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哟，这摊主有点意思。”
胖修士停下脚步，也不蹲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娘子，这卖的是什么宝贝？捂得这么严实？”
苏清瑶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药。”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药？”胖修士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什么药还得装在这个刚出土似的破盒子里？难不成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周围的一圈散修也跟着哄笑起来。
“这年头，装神弄鬼的人多了去了。”
“三个破盒子就想充大头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清瑶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先生能像之前那样，告诉她该怎么怼回去。
但是，理所当然的，先生并没有开口。
苏清瑶握着“风神咆哮”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不能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苏清瑶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既然你们觉得我在装神弄鬼，那我就装给你们看！
她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嘲讽，而是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中间那个玉盒的盖子上。
胖修士的笑声戛然而止，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人，对神秘的好奇，是共通的，越是看不透的东西就越想一探究竟。
苏清瑶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盒盖推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一道缝隙，大概只有小拇指宽。
就在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从盒中钻出。
那香味夹杂着一种利刃出鞘般的冷冽气息。霸道无比，瞬间冲散了周围浑浊的汗臭味和血腥气，直钻入每个人的天灵盖。
距离最近的胖修士首当其冲。
他原本因为昨晚宿醉而有些昏沉的大脑，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竟然像是被一桶冰水浇过，瞬间清醒无比！甚至，他感觉体内淤积的丹毒，都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松动了几分！
“啪。”
苏清瑶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盖子。
香气被重新封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现场的死寂已经说明了一切。
胖修士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那种戏谑和嘲讽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无法掩饰的贪婪。
“这……这是清心草的味道？不对！普通的清心草哪有这种霸道的效果？！”
他是识货的。作为乱星集市上有名的“药材倒爷”，他经手的灵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刚才那股味道，带着明显的金石之气，这显然是在极端环境下变异的灵草！
这是极品！
不，这甚至可能是孤品！
“多少钱？”胖修士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三个盒子，我全要了！”
苏清瑶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胖修士大喜过望，伸手就要掏灵石，“成交！我这就……”
“三百。”
苏清瑶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是惊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响。
“一株。”
“什么？！”
胖修士叫出声，声音都变调了，“三百灵石一株？！你怎么不去抢？！市面上的极品清心草也就十块灵石一捆！你这是要把我当猪宰啊！”
周围的人群也瞬间哗然。
“疯了吧？三百灵石？都够买一件下品法器了！”
“这娘们儿想钱想疯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苏清瑶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她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想要。
“嫌贵？”
苏清瑶终于抬起头，露出了斗笠下一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她没有解释这草药为什么值这个价，也没有吹嘘功效。她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伸手作势要收起玉盒。
“那是你不识货。既然无缘，那就请便。”
这种强硬且毫不留恋的态度，比任何解释都要有力。
胖修士急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被收起的玉盒，心里像是被猫抓一样。如果是假的，她怎么敢这么硬气？如果是真的……
“慢着！”
胖修士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给身后的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既然买卖谈不拢，这集市上也不是没有强买强卖的先例。
“小娘子，做生意要讲诚意。我看你这东西来路也不正，不如……”
他伸出手，想要强行按住那个玉盒。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林越突然开口道。
“别急着动，真正的大鱼来了，结丹期修士。”
苏清瑶心头一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突然降临。
这股威压并不狂暴，却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胖修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冷汗瞬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个身穿淡紫色宫装长裙的女子，款款走来。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云鬓高挽，面容并非那种惊艳的绝色，却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和上位者的从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一枚紫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天商盟”三个流光溢彩的古篆。
而在林越的视野中，这个女人的数据面板正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姓名：柳如烟】
【身份：百宝阁乱星分号掌柜 / 天商盟执事】
【修为：结丹初期】
【性格标签：精明、护短、鉴宝专家】
“柳……柳掌柜？！”
胖修士看到来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在乱星集市，筑基期确实可以横着走，但在这里见着有些人，你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比如这位柳掌柜。
柳如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径直落在了苏清瑶的摊位上。
先是扫了一眼那三个破旧的玉盒，然后在那把造型奇怪的“风神咆哮”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目光才定格在苏清瑶身上。
“三百灵石？”
柳如烟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春风拂面，但听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若是真品，这个价格，确实是贱卖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苏清瑶都愣了一下。她虽然知道这草药是好东西，但没想到面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姐姐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柳如烟走到摊位前，并没有因为苏清瑶只是个练气期的小修而轻视。
“小妹妹，不介意我上手验验货吧？”
苏清瑶刚想开口，林越的声音迅速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慌。她是冲着东西来的。保持你刚才的高冷，但要表现出对强者的敬畏。”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面对结丹期大能，那种来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感让她几乎想要逃跑。但她还是按照林越的指示，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个区区练气五层的散修，居然能在她的气场下不卑不亢？有点意思。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拿起中间那个玉盒，完全打开。
这一次，那股带着锐气的清香彻底爆发出来。
柳如烟拿起那株叶片边缘镶着金边的清心草，放在鼻尖轻嗅，随后指尖亮起一点微光，轻轻触碰叶片。
“果然……”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赏，“并非丹药浸泡，而是先天生长而成的‘金线变异种’。这种变异，能以金之锐气破除心魔迷障，借木之生机温养神魂。对于冲击瓶颈时的心魔入侵，有奇效。”
她放下草药，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瑶，声音中多了一丝探究。
“这种变异条件极为苛刻，通常只生长在金木灵气冲突极其剧烈的绝地。而且采摘手法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流失药性。小妹妹，你是在何处寻得此物的？”
这是试探。
不需要提醒苏清瑶也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回答不慎，很可能会被当成怀璧其罪的肥羊，或者被怀疑背后有势力操控。
苏清瑶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还没想好怎么编这个故事。
就在这时，林越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
“按照我说的讲。”
苏清瑶下意识地一句一句将林越编的故事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真的回忆起了那段不存在的恐怖经历。
“是在……附近一个废弃矿坑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具前辈的遗骸……这几株草，就长在那白骨的肋骨缝隙里。”
“我……我当时被两个劫道的散修追逐，其他的……都在打斗中被毁了，只剩下了这三株。”
苏清瑶觉得这个谎言简直天衣无缝。
废弃矿坑确实有金属性残留，那里有死掉的散修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因为打斗大部分都毁掉了，既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三株，又断绝了对方想要去寻找源头的念头。
柳如烟盯着苏清瑶看了许久。
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苏清瑶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背后的冷汗直流。怀里的洛芊芊更是缩成了一团球，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柳如烟笑了。
那一笑，风情万种，也化解了周围凝固的空气。
“原来如此。那是你的机缘，也是这几株草的造化。”
她并不完全相信。作为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她听得出这话里有水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东西是真的，而且这小姑娘很有趣。懂得“做旧”包装，懂得“饥饿营销”，面对高阶修士还能编出一套逻辑自洽的瞎话。
这可不像是个练气的小姑娘能展现出来的。
“三百灵石一株，我要了。”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轻轻放在摊位上。
“这里是一千灵石。多出来的一百，算是我交个朋友。”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灵石！
对于一个练气期的散修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夜暴富！那个胖修士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刚才直接拿下多好，哪怕是加价到四百也是血赚啊！
苏清瑶并没有表现出狂喜。
她只是平静地收起灵石，然后对着柳如烟拱了拱手：“多谢前辈赏识。”
“不必客气。”
柳如烟并没有急着走。她又掏出了一枚淡青色的玉牌，递给苏清瑶。
“我观你气息沉稳，行事颇有章法，是个可塑之才。这是我天商盟的令牌。日后若是有什么好东西，或者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持此令来百宝阁找我。”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布包裹着的“风神咆哮”。
“另外，那个东西，虽然没有灵力波动，但构造颇为精巧。若是有意出售，我也很感兴趣。”
苏清瑶心头一跳。
这就是结丹期修士的眼力吗？隔着布都能看出端倪？
“那是家传护身之物，暂不出售。”苏清瑶立刻婉拒。
“无妨。”
柳如烟也不强求，也不多言语便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
直到柳如烟的身影彻底消失，那种压迫感才散去。
“收摊，走。”
林越的声音有些急促，“别数钱了，周围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你。虽然有天商盟的虎皮做大旗，但财帛动人心，难保有些亡命之徒会铤而走险。”
苏清瑶动作极快地卷起黑布，抱起黑狐。
借着林越的导航，在城中各种小巷里七拐八绕。
半个时辰后，终于甩掉了所有的尾巴，气喘吁吁地回到了灰棚区的石屋。
“呼……”
重新封好荆棘藤，苏清瑶背靠着石墙，身体顺着墙面滑落坐在地上。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手还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先生……我们做到了。”
她看着手里那一千灵石，感觉像是在做梦。
“嗯，做到了。”
林越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这一千灵石只是小头。真正值钱的，是那块玉牌。”
他看着苏清瑶手里那枚青色的令牌。
【物品：天商盟青云令】
【功能：贵宾凭证、身份象征、在百宝阁消费享九折优惠】
“这位女人是个聪明人。”林越分析道，“她给你这块牌子，既是示好，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她看出了你身上的潜力，或者说，看出了你背后有高人指点。”
苏清瑶点了点头。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会不会派人暗中调查？”
“肯定会。”
林越扫了一圈周围，在高空中有一个隐藏的身影，正在盘旋。那显然是一位结丹期修士，虽然没有恶意，但却在寻找着什么。
“不过没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我们要卖的东西独一无二，她就算查到了什么，也会选择合作而不是抹杀。毕竟，杀鸡取卵是蠢货才做的事，而这个女人，显然是个精明的商人。”
林越看了一眼正在和洛芊芊一起数灵石的苏清瑶。
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学会了在结丹修士面前演戏，学会了如何在危机四伏的集市中博弈。
成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好了，别数了。”
林越打断了一人一狐的“分赃大会”，“既然有了钱，那就该升级装备了。你应该拿到任务奖励中的初级炼丹术了，今晚，我们要彻底改造这个地方。”
苏清瑶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比桌上的灵石还要耀眼。
“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