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阿朱再也忍不住,扑进阮星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阿紫站在旁边,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平日性子跳脱,哪怕受了欺负也总用笑脸遮掩,可看着眼前的母亲,她同样扑了上去。
“娘,我是阿紫,我也是您的女儿!”
阮星竹张开双臂,将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双手不停抚摸她们的头发与脸颊。
“朱儿,紫儿,是娘对不起你们!”
“当年娘未曾婚配,若是让人发现有了孩子,不仅你们保不住性命,娘的族人也不会放过你们。娘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你们送走。”
“这些年来,娘没有一日不后悔。每到夜深之时,娘都会想起你们,想着你们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受人欺负,又是否还活在人世……”
阮星竹哭得声音嘶哑。
她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两个女儿,没想到她们不仅活了下来,还一同找到了小镜湖。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无地自容。
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亲生母亲送走,这些年又该经历多少磨难?
阿朱依偎在她怀里,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娘,您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我们已经明白当年的苦衷,若非形势所迫,您又怎会舍得抛下亲生骨肉?”
“只要今日能够母女相认,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女儿不怨您,阿紫也不会怨您。”
阿紫用力点了点头,抽噎着说道:“姐姐说得对,我们要怪也不会怪娘。真正该怪的,是四处留情、却不肯承担责任的段正淳!”
听到这个名字,阮星竹神色一僵,下意识想要替段正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当年若非段正淳许下无数承诺,她又怎会不顾名节与他私定终身?
可在她最需要那个男人的时候,段正淳却早已返回大理,只留下她独自承受所有后果。
阮星竹抱着两个女儿,眼眶泛红。
“是娘识人不明,连累你们受苦。朱儿,紫儿,你们快告诉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阿朱擦去泪水,轻声讲起自己的经历。
她自幼被送到慕容家为婢,衣食无缺,却始终不明了亲生父母是谁。每当看到别人与父母团聚,她只能拿出贴身铜锁,猜测自己的身世。
阮星竹听到女儿从小为婢,心口抽痛。
“我苦命的朱儿,娘将你送走,是盼着你能被好心人家收养,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你还是做了侍女。”
阿朱出声宽慰:“娘,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女儿后来遇到了公子,被公子带回逍遥派,不仅恢复了自由,还拜入宗门修炼武功。如今门中姐妹待我极好,再也没有人把我当作婢女欺负。”
阮星竹顺着她望向黄杰,低头致谢。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阿紫低声说道:“姐姐为婢,好歹没有性命之忧,我这些年可比姐姐倒霉多了。”
阿紫抬手抹去眼泪,将自己流落星宿海的经历说了出来。
星宿派中没有多少同门情义,门下弟子为了争夺毒物、功法与地位,彼此暗算乃是家常便饭。弱者若想活下去,只能比旁人更狠、更狡猾。
她年纪尚小便开始与毒虫为伴,稍有不慎便会中毒受伤。若非她机灵,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
“我在星宿海的时候,每天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吃东西之前也要先检查有没有被人下毒。”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株能够辅助练功的毒草,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几个年长的师兄围住。他们不但抢走了毒草,还将我打伤,逼我交出其他东西。”
“我那时年纪小,打不过他们,只能躲进乱石堆里,整整两日没敢出来。”
阿紫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她原本不愿提起这些往事,可面对亲生母亲,眼泪再也止不住。
阮星竹听得面容发白,紧紧抓住阿紫的手,看到她指间残留的细小伤痕,眼泪再次落下。
“紫儿,都是娘不好!你那时才多大,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若是娘当年能够勇敢一些,将你们留在身边,你便不必流落星宿海,更不会整日与毒虫恶人为伴。”
阿紫反手握住母亲,说道:“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也都已经被杰哥哥收拾了。”
“杰哥哥把我和姐姐带回逍遥派,给我们地方住,传我们武功,还替我们找到了您。现在整个宗门都没人敢欺负我们,往后我也不必再回星宿海了。”
阿朱也说道:“若非公子庇护,我们姐妹至今还在江湖中漂泊,更不可能晓得娘亲隐居在小镜湖。”
阮星竹听着两个女儿的讲述,转头望向黄杰。
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但将两个女儿从苦海中救出,还传授武功,给予安身之所,更亲自带着她们跨越千里前来认亲。
这份恩情,已经不能用寻常言语衡量。
阮星竹松开两个女儿,快步走到黄杰面前,双膝一弯便要跪下。
“黄掌门救我两个女儿于水火,又带她们前来与我团聚,这等大恩,阮星竹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她的膝盖尚未落地,一团温和而雄浑的力量便托住了她的身躯。
阮星竹用力想要跪下,却发现那道力量稳如山岳,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黄杰。
黄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伸手,只凭无形内力便将她稳稳托住。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她对江湖高手的认知。
“阮夫人不必如此。”
黄杰语气平和,开口道:“阿朱与阿紫既然拜入逍遥派,便是本座门下弟子。本座庇护门人,传她们武功,替她们寻回至亲,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夫人如此大礼。”
阮星竹双手绞在一起,却又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
“黄掌门大恩,您不放在心上,可对我母女三人而言,恩同再造。只是我隐居此处多年,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答谢。”
阿朱挽住她的手臂。
“娘,公子不是挟恩图报之人,您若一直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们不自在了。我们母女才刚刚相认,还是先进屋坐下,好好说说话吧。”
阿紫也抱住阮星竹另一条手臂,拉着她往木屋里走。
“就是啊,娘。杰哥哥什么好东西没有,您不必想着如何答谢。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生活,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阮星竹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好,咱们进屋。”
木屋内部简朴,只有几张旧桌椅与生活所需的寻常物件,谈不上富贵,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干净整洁。
阮星竹请黄杰坐下,随后便要去准备茶水与吃食。可她打开存放粮食的木柜,看着里面所剩不多的米粮,神色窘迫起来。
“黄掌门远道而来,我这里却连像样的茶点都拿不出来,实在失礼。”
阿朱走过去轻轻合上柜门,宽慰道:“娘,公子从来不在意这些虚礼。我们来此是为了与您相认,不是来享受山珍海味的,便是喝一碗清水,女儿也当比任何美酒都要甘甜。”
阿紫打量着狭小的木屋,看着角落里修补过数次的竹篮与桌椅,咬紧了牙关。
段正淳是大理镇南王,身边妻妾成群,平日锦衣玉食,享尽富贵。
母亲却独自在小镜湖住着简陋木屋,十余年来守着一份根本没有结果的念想,连招待客人的食材都拿不出来。
阿紫忍不住说道:“娘,您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难道段正淳从未来看过您?”
阮星竹动作一顿,说道:“他身为大理镇南王,平日事务繁忙,自然不能时常过来。”
“什么事务繁忙,我看他分明是忙着在外面四处留情!”
阿紫没有给母亲继续自欺欺人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道:“娘,您可晓得,段正淳在外面的女人根本不止您一个?”
“我和姐姐也不是他仅有的女儿。他走到一处便留下一笔风流债,哄骗女子时说得情深义重,转身之后便将人抛在脑后。”
阮星竹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独居小镜湖多年,何尝没有过猜测,只是始终不愿相信,更不愿承认自己等候了十余年的男人,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紫儿,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误会!”
阿紫大声说道:“他的女儿不只有我和姐姐,木婉清、钟灵也都是他的亲生骨肉。还有王语嫣,她的母亲同样与段正淳有旧。”
“这些年来,他对每个女子都许下承诺,却没有真正照顾好任何一人。若他真的惦记您,为何能让您独自在这里苦等十余年?”
“娘,您还要替他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阮星竹面容苍白,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她这些年一直期盼段正淳再次出现,哪怕一年只能见上一面,她也愿意继续等下去。
可阿紫的每一句话,都将她珍藏多年的念想一层层剥开,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段正淳并非只因身份所迫才不能陪伴她。
段正淳只是处处留情,从未想过承担后果。
阿朱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娘,阿紫性子直,说话难免重了些,可她也是不愿看您继续苦等。”
“我们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与您相认,也是想接您回逍遥派长久定居。宗门里有我们自己的宫殿,住处宽敞,门中姐妹也都很好相处。”
阮星竹怔怔看着她:“你们不是只在这里停留几日?”
阿紫立即说道:“当然不是。我们专程来接娘回去,日后您便与我们住在一起,再也不必独自守着这间木屋。”
阮星竹眼眶微亮,可想到段正淳还会回来,眉头又皱了起来。
阿紫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娘,那个负心人十余年都不曾记挂您,您难道还要为了他留在这里?”
“即便他日后找来又能如何?难道您还愿意与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争来争去,继续听他那些骗人的甜言蜜语?”
阮星竹垂下眼帘。
阿朱趁机劝道:“娘,逍遥派的核心宫殿乃是世间罕有的修行宝地,住在其中,修炼速度可达外界十倍。”
“您即使资质寻常,只要长久修行,也能稳步提升境界。武道境界越高,寿元便越长,我们母女日后还有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可以相伴。”
“与其把余生耗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不如随我们回宗门,一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阮星竹看着两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打定了主意。
她等了段正淳十余年,换来的只有一场空。
如今两个女儿就在眼前,她若还要为了那个负心人留下,岂不是要再次伤透女儿的心?
阮星竹反握住阿朱与阿紫的手,点头说道:“好,娘跟你们走。”
“往后娘不等他了,也不再守着这座小镜湖。你们在哪里,娘便在哪里。”
阿朱与阿紫闻言,再次紧紧抱住了母亲。
黄杰等母女三人情绪平复下来,这才开口说道:“既然阮夫人已经答应,今日便在此休整一晚。明日清晨收拾好随身物件,我们启程返回逍遥派。”
阮星竹点头应下,随即带着两个女儿前往湖边捕鱼。
傍晚时分,桌上摆好了几条刚刚烹制的湖鱼,还有几样简单素菜。食材寻常,母女三人却吃得格外满足,席间一直说着这些年来的经历,木屋里不时传出笑声。
夜色渐深,阮星竹看着狭小的木屋,眉头微蹙。
屋内只有两间能够住人的房间,她与两个女儿挤一挤自然无妨,却无论如何也腾不出地方安顿黄杰。
“黄掌门,寒舍实在简陋,今晚只怕要委屈您了。”
黄杰说道:“本座常年游历江湖,风餐露宿乃是常事。今夜在屋外打坐休息便可,阮夫人无需为此介怀。”
阮星竹却过意不去,特意抱出一床干净被褥,铺在屋外避风之处。
“黄掌门不嫌弃寒舍,已经是给足了我颜面。这山间夜里湿气重,您即便打坐,也请垫上被褥,免得沾染露水。”
黄杰没有拒绝她的一番心意,盘膝坐在被褥上闭目调息。
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白光,阮星竹便与阿朱、阿紫早早起身。三人推开木门时,屋外已经不见黄杰的身影,只有叠放整齐的被褥摆在原处。
剑鸣声从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
阮星竹循声望去,只见黄杰手持长剑,在晨雾笼罩的竹林间腾挪转折,剑锋所过之处,竹叶随气流翻飞,却没有一片被剑刃斩断。
她站在原地呆看,直到阿朱催促洗漱,这才收回目光。
阿紫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几支木柄软毛刷,又拿出一个装着乳白膏体的精致瓶子,熟练地将膏体挤在软毛刷上。
阮星竹站在一旁,看着这种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开口问道:“紫儿,这是什么东西,又该如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