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冰冷声音穿过竹篱,传入院中。
“峨眉掌门灭绝,前来拜见黄掌门!”
纪晓芙手中的茶盏猛然一颤,茶水洒在衣袖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发白地望向院门。
杨不悔察觉到母亲异样,连忙抓住她的手。
“娘,你怎么了?”
纪晓芙嘴唇动了动,尚未来得及回答,院门便被胡青牛推开。
灭绝师太带着贝锦仪、丁敏君等峨眉弟子走进院中。她手握倚天剑,脸色冷得吓人,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纪晓芙与杨不悔身上。
丁敏君跟在后方,看见杨不悔紧紧依偎着纪晓芙,嘴角顿时浮现得意之色。
当日在武当山上,她便觉得纪晓芙言行反常。后来暗中追查,终于得知纪晓芙不但私藏女儿,还与明教中人牵扯不清。
她立即将消息禀报灭绝师太,一路赶到了蝴蝶谷。
如今人证就在眼前,看纪晓芙还如何狡辩!
“弟子纪晓芙,拜见师父!”
纪晓芙慌忙起身,快步来到灭绝师太面前,双膝跪地行礼。
杨不悔不明所以,也想跟着跪下,却被纪晓芙紧紧拉到身后。
灭绝师太没有让她起身。
她握着倚天剑的手背青筋凸起,胸中怒火几乎压制不住,可当她看见坐在院中的黄杰,又强行忍了下来。
这里不是峨眉。
胡青牛夫妇、黛绮丝都已加入逍遥派,院外还有一只实力堪比大宗师的神雕。以黄杰的身份与修为,她若贸然动手,便是不将逍遥派放在眼里。
灭绝师太朝黄杰拱手。
“黄掌门,贫尼今日前来,是为处理峨眉门内私事。”
黄杰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纪晓芙。
“师太既然来了,便先将事情问清楚。”
灭绝师太听出他没有阻止之意,这才重新看向纪晓芙。
“晓芙,为师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纪晓芙低着头,声音发颤。
“她……她叫杨不悔,是弟子的女儿。”
尽管早已从丁敏君口中得知答案,灭绝太亲耳听见这句话,脸色还是瞬间阴沉下来。
周围的峨眉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纪师姐竟然真的有一个女儿?”
“她与殷六侠早有婚约,为何还会生下孩子?”
“难怪她这些年迟迟不肯回山,原来一直在隐瞒此事!”
贝锦仪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晓芙,眼中满是不忍。
她与纪晓芙情同姐妹,清楚对方绝非不知廉耻之人。这件事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丁敏君却上前一步,冷声说道:“师父,人证就在眼前,纪晓芙未婚生女,败坏峨眉声誉,更欺瞒师门多年,依照门规绝不能轻饶!”
“住口!”
灭绝师太一声呵斥,让丁敏君立即闭上了嘴。
“为师问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丁敏君脸色难看,只能退回原处。
灭绝师太强压怒火,继续问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纪晓芙身体一颤。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问题。
杨不悔伸手抱住母亲的手臂,小声说道:“娘,你别怕。”
纪晓芙看了女儿许久,终于闭上双眼。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的父亲,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轰!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贝锦仪满脸震惊,其他峨眉弟子更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杨不悔的父亲竟会是杨逍。
丁敏君先是一怔,随后心中狂喜。
纪晓芙若只是与寻常男子私通,或许还有求情余地。可对方偏偏是明教光明左使,这一次谁也保不住她!
灭绝师太的脸色彻底变了。
“杨逍!”
她咬牙吐出这个名字,体内真气再也控制不住,猛然一掌拍向身旁巨石。
砰!
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当场炸裂,无数碎石向四周飞溅,又被黄杰随手挥出的内力尽数挡下。
几名峨眉弟子连连后退,满脸骇然。
杨不悔更被吓得小脸发白,紧紧缩进纪晓芙怀中。
灭绝师太胸口不断起伏。
“你明知杨逍是峨眉世仇,竟然还替他生下女儿!”
纪晓芙双目通红,却没有继续隐瞒,将自己当年奉命追查杨逍,后来失身于他,又独自生下杨不悔的事情一一道出。
她没有刻意替自己开脱,也没有将所有过错推到杨逍身上。
“弟子最初确实恨过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
“可后来有了不悔,弟子终究没能狠下心。她只是一个孩子,弟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要她。”
“弟子这些年不敢返回峨眉,是怕师父无法容忍不悔,更不敢面对殷六侠。”
“所有过错皆在弟子一人,与不悔无关。师父要如何惩罚,弟子都愿意承受。”
院中众人听完,神色各不相同。
贝锦仪眼眶泛红,王难姑轻轻叹息,胡青牛也皱起眉头。就连几名原本对纪晓芙心有不满的峨眉弟子,此刻也生出了同情。
唯有丁敏君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纪晓芙一向比她得师父看重,又与武当殷梨亭订有婚约。只要纪晓芙还在峨眉一日,她便很难成为下一任掌门。
如今纪晓芙自己犯下大错,正好替她扫清了阻碍。
灭绝师太盯着纪晓芙,厉声问道:“杨逍如今身在何处?”
纪晓芙迟疑片刻,低声回答:“他隐居在昆仑山坐望峰。”
灭绝师太听见这句话,脸上的怒火反而渐渐收敛。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晓芙,为师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纪晓芙抬起头。
“师父请说。”
“你带着这个孩子去坐望峰找杨逍。”
灭绝师太握紧倚天剑,声音越发冰冷。
“杨逍对你没有防备,你便利用孩子将他引到身边,趁机将其刺杀。”
“只要你能取下杨逍首级,为孤鸿子报仇,为峨眉除掉这个世仇,为师不但既往不咎,还会将倚天剑传给你,立你为峨眉下一任掌门!”
这番话落下,院中众人无不变色。
让纪晓芙用亲生女儿取得杨逍信任,再亲手刺杀孩子的父亲,这种手段实在过于狠毒。
贝锦仪忍不住说道:“师父,此事是否……”
灭绝师太猛然转头。
“闭嘴!”
贝锦仪只能咬住嘴唇,不敢再言。
丁敏君的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
她本以为纪晓芙必死无疑,谁知师父竟然还愿意给纪晓芙机会,甚至许诺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纪晓芙没有注意旁人反应,只是抱紧杨不悔,缓缓摇头。
“弟子做不到。”
灭绝师太怒声问道:“你说什么?”
“弟子不能杀杨逍。”
纪晓芙跪直身体,泪水不断落下,声音却逐渐坚定。
“弟子不求倚天剑,也不求峨眉掌门之位。弟子已经亏欠不悔太多,绝不能再将她当作杀人的诱饵。”
“杨逍是她的父亲。若弟子当着她的面杀死父亲,这孩子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灭绝师太冷冷说道:“你不肯杀他,是为了这个孩子,还是因为你仍对杨逍余情未了?”
纪晓芙沉默良久,最后低声说道:“都有。”
“好!好得很!”
灭绝师太怒极反笑。
“为了一个杨逍,你连师门大义、峨眉声誉都不要了!”
“为师今日若还容你,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峨眉历代祖师?”
她向前迈出一步,右掌缓缓抬起。
“既然你执迷不悟,为师今日便亲手清理门户!”
贝锦仪脸色一变,立即跪倒在灭绝师太面前。
“师父开恩!”
“纪师姐虽然犯下门规,却并未残害同门,更没有做过危害峨眉之事。求师父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饶她一命!”
丁敏君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贝锦仪,你替一个私通魔教、未婚生女之人求情,莫非也想背叛师门?”
“师父明察,贝锦仪与纪晓芙一向交好,如今不顾门规替她开脱,分明是在徇私包庇!”
啪!
清脆耳光响彻小院。
丁敏君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半边脸迅速肿起,嘴角也渗出鲜血。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灭绝师太。
“师父,弟子是在维护门规,为何打我?”
灭绝师太怒视着她。
“你以为为师看不出你的心思?”
“你嫉妒晓芙天资胜过你,又嫉妒她比你更得为师看重。这些年来,你处处与她为难,不就是惦记峨眉掌门之位?”
“贝锦仪替同门求情,至少还有几分同门情谊。你却只想着落井下石,巴不得晓芙立刻死在这里!”
丁敏君面色惨白,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一句。
其余峨眉弟子更是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许多。
灭绝师太不再理会她,冷声说道:“除了纪晓芙母女,所有峨眉弟子退出院外!”
贝锦仪还想求情,可见师父神色决绝,只能含泪起身。
众弟子相继退出院门,丁敏君捂着红肿面庞跟在最后,再无半点先前的得意。
纪晓芙将杨不悔护在怀中,望着灭绝师太抬起的手掌,眼中只剩绝望。
“师父,弟子甘愿受死。”
“但不悔年纪尚幼,对一切毫不知情。她更不是峨眉弟子,从未触犯门规。”
“弟子只求师父放过她!”
杨不悔听见这句话,猛然挡在母亲身前,张开双臂哭喊道:“不许你杀我娘!”
“娘根本没有做坏事,你凭什么杀她?”
“你又凶又不讲道理,根本不配做我娘的师父!”
灭绝师太手掌停在半空。
她看着满脸泪水却仍死死护着母亲的杨不悔,迟迟没有落下这一掌。
纪晓芙终究是她亲手教导多年的弟子。
若说没有半分师徒情谊,根本不可能。
可峨眉弟子私通明教光明左使,还生下女儿,此事一旦传遍江湖,峨眉颜面必然尽失。她若不严惩纪晓芙,又如何约束其他弟子?
杀,心有不忍。
不杀,门规难容。
就在灭绝师太心中挣扎之时,黄杰终于起身,走到纪晓芙母女身前。
“师太,纪晓芙确实有违峨眉门规,却罪不至死。”
“她没有出卖峨眉,也没有残害同门,这些年更独自抚养女儿,已经吃尽苦头。”
“杨不悔只是一个孩子,更不该因为父母身份受到牵连。”
黄杰看着灭绝师太,缓缓说道:“还请师太看在黄某的面子上,饶她们母女一命。”
灭绝师太脸色不断变化。
若换成旁人,她根本不会理会。
可开口之人偏偏是黄杰。
逍遥派有两位陆地神仙坐镇,黄杰本人更能逆伐天人,武当上下还奉他为恩人。她若当面驳回,便等于为了纪晓芙与逍遥派交恶。
沉默许久,灭绝师太终于放下手掌。
“好。”
“既然黄掌门亲自开口,贫尼便饶她一命。”
纪晓芙刚松一口气,灭绝师太已经继续说道:“不过死罪可免,门规不可不顾。”
“纪晓芙,你私通杨逍,未婚生女,又欺瞒师门多年。从今日开始,你不再是峨眉弟子,贫尼也不再是你的师父!”
“你我师徒情分,就此断绝!”
纪晓芙身体一晃,泪水瞬间涌出。
她朝灭绝师太重重叩首。
“弟子多谢师父多年教导之恩。”
“今日被逐出师门,是弟子自作自受,弟子不敢怨恨师父。”
灭绝师太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你与殷梨亭早有婚约,此事贫尼会亲自前往武当说明,不会再让你继续耽误他。”
说完,她转身走出院门。
一众峨眉弟子立即跟上,贝锦仪几次回头看向纪晓芙,眼中满是不舍,却不敢违抗师命。
丁敏君捂着肿胀的脸走在最后,心中既委屈又不甘。
她明明替师父揭穿了纪晓芙的丑事,最后不但没得到半句称赞,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一巴掌。
灭绝师太回头看见她满脸怨愤,顿时怒声斥道:“还嫌不够丢人吗?今日之事全是你嫉妒同门、搬弄是非惹出来的,回山之后自行去思过崖领罚!”
灭绝师太带着峨眉弟子离开后,蝴蝶谷重新安静下来。
纪晓芙依旧跪在院中,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滑落。她自幼拜入峨眉,跟随灭绝师太习武多年,对师门感情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