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心一句话落下,前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满院金兵握着长枪,却没有一个敢乱动。
包惜弱看着杨铁心通红的双眼,泪水再也止不住。
她轻轻推开扶着自己的侍女,一步一步走向杨铁心。
“铁哥……”
杨铁心浑身发颤,想伸手,却又像怕眼前的人是梦。
“惜弱……”
包惜弱扑到他面前,声音哽咽。
“十八年了,我没有一日不想你。”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郭大哥也没了。我夜夜梦见牛家村,梦见你浑身是血,梦见郭大哥倒在地上。”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杨铁心连忙扶住她。
包惜弱却摇着头,泪水打湿衣襟。
“是我错了。”
“若当初我没有救完颜洪烈,若我心狠一点,不把那个金人带回家,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郭大哥不会死,你不会流落江湖,康儿也不会认贼作父十八年。”
郭靖听见“郭大哥”三个字,双拳一下握紧。
江南七怪也都沉下脸。
柯镇恶铁杖重重一顿,怒声道:“好个完颜洪烈,果然罪该万死!”
包惜弱缓缓转身,看向完颜洪烈。
这一刻,她脸上的柔弱少了许多。
“完颜洪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这些年,我不是半点都不明白。”
完颜洪烈脸色一变。
“惜弱……”
“你不要叫我!”
包惜弱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打断他。
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处十八年的男人,眼里全是悔恨。
“当年你受伤倒在牛家村,被我救下。没过多久,牛家村就出了大祸。”
“我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我到了赵王府,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我不敢信。我不敢信自己救回来的人,竟是害我一家的人。”
“今日你亲口承认,我才知道,我这十八年竟一直和仇人同住一处!”
“我还让康儿叫你父王,让他认贼作父!”
完颜洪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杨康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包惜弱这番话,比任何刀剑都狠。
完颜洪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哑。
“惜弱,本王对你是真心的。”
“十八年来,本王可曾亏待过你?”
“你是赵王妃,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你想住清静院子,本王便给你修院子。你不愿见人,本王也从不逼你。”
他又看向杨康,语气更急。
“还有康儿!”
“本王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教他读书习武,给他小王爷的尊荣。”
“这十八年,他要什么,本王何曾不给?”
说到这里,完颜洪烈猛地看向杨铁心,声音里带上几分讥讽。
“可杨铁心能给你们什么?”
“他这些年流落江湖,带着一个义女摆擂卖艺,朝不保夕。”
“你跟着他走,能有什么好日子?”
“康儿跟着他走,也不过是从赵王府小王爷,变成一个被金国通缉的宋人!”
杨铁心脸色涨红,怒道:“住口!”
“我杨铁心再穷,也从未害人性命!”
“惜弱是我的妻子,康儿是我的儿子。我们一家便是粗茶淡饭,也比在你这仇人府里锦衣玉食强!”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完颜洪烈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他这些年确实一无所有。
没有府邸,没有钱财,没有安稳日子。
念慈跟着他,吃了太多苦。
若包惜弱和杨康跟他离开赵王府,往后要面对的只会更多。
可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哪怕再苦,他也绝不可能让妻儿继续留在仇人身边。
前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康身上。
杨康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身子还有些发晃。
完颜洪烈一看见他起身,立刻伸手。
“康儿,到父王这里来。”
杨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完颜洪烈心里猛地一沉。
杨康没有去包惜弱身边,也没有去杨铁心身边,而是一步步走到完颜洪烈面前。
随后,他跪了下去。
砰!
第一个头磕在地上。
砰!
第二个头。
砰!
第三个头。
三个响头磕完,杨康抬起头,额前已经见了红。
完颜洪烈声音都变了。
“康儿,你这是做什么?”
杨康看着他,声音沙哑。
“父王。”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王。”
完颜洪烈浑身一震。
杨康一字一句道:“第一个头,谢你养我十八年。”
“第二个头,谢你照顾我娘十八年。”
“第三个头,谢你给我富贵,教我做人。”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可你也毁了我的家。”
“你害我亲生父亲流落十八年,害郭伯父丧命,害我娘痛苦一生,也让我认贼作父十八年。”
“恩是恩,仇是仇。”
“这三个头之后,我与你恩怨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完颜康。”
“我叫杨康。”
“你我一刀两断。”
这句话落下,前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铁心怔怔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包惜弱捂住嘴,泪水不停往下掉。
郭靖满脸意外。
江南七怪也没想到,昨日还飞扬跋扈的小王爷,今日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丘处机看着杨康,心里更不是滋味。
黄蓉轻轻挑了挑眉,小声道:“倒还有几分骨气。”
黄杰看着杨康,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看得出来,杨康此刻不是作假。
这三个头,这番话,都是真心。
只是赵王府十八年的锦衣玉食,不是几句话就能割干净的。
一个从小被捧在掌心的小王爷,忽然变成要漂泊江湖的宋人,日后若真过上清贫日子,又看见旁人富贵权势,未必不会心生落差。
妒意、怨气、权势的诱惑,都可能让他再走偏。
但那是杨康自己的路。
黄杰不愿替他做一辈子的主。
完颜洪烈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掌,脸色难看得吓人。
“康儿……”
杨康没有再应。
他站起身,退回包惜弱身旁。
完颜洪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一点点握成拳。
黄杰这时开口。
“完颜洪烈,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杨叔一家走不走。”
完颜洪烈猛地看向他。
“你还想说什么?”
黄杰淡淡道:“大元皇朝即将对金国动手。”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完颜洪烈脸色骤变。
“大元皇朝?”
马钰、王处一、丘处机也都看向黄杰。
江南七怪面面相觑。
郭靖更是愣住。
黄杰看向他。
“郭靖,你从草原来。铁木真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在训练兵马?”
郭靖老老实实点头。
“大汗确实一直在练兵。”
“草原各部也都听他号令,营中日日操练骑射,战马、军粮都备得很多。”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柄金刀。
“这是大汗赐给我的金刀。”
金刀一出,完颜洪烈的目光立刻锁了过去。
他身为金国王爷,自然明白草原上金刀的分量。
黄杰看着郭靖手里的金刀,说道:“这把金刀可不是寻常赏赐。”
“它是金刀驸马的象征。”
“铁木真把金刀给你,就是要把华筝许配给你。”
郭靖当场呆住。
“华筝?”
“嫁给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刀,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我一直只把华筝当妹妹,从没想过娶她。”
江南七怪脸色都有些古怪。
朱聪摇了摇折扇,低声道:“靖儿这脑子,也就他到现在才明白。”
完颜洪烈却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郭靖,急声问道:“郭靖,铁木真真要伐金?”
郭靖被他问得一愣,随后摇头。
“我不清楚大汗的具体计划。”
“军中大事,大汗不会全告诉我。”
“但大汗确实在练兵,草原诸部也在聚拢兵马。若黄兄说大汗要南下,我也不敢说没有可能。”
完颜洪烈脸色越来越沉。
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明白,金国这些年看似强盛,可北边草原一旦真正统一,便会成为心腹大患。
黄杰这一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他心里。
黄杰收回目光,淡淡道:“完颜洪烈,北边兵锋已起,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看向众人。
“走吧。”
金兵下意识举枪,却又没人敢拦。
昨日一曲放倒数千人的场面,王府上下早已传遍。
完颜洪烈没有下令。
他一边看着杨康和包惜弱,一边想着黄杰方才那番话,脸色变了又变。
黄杰带着黄蓉、穆念慈走在前面。
杨铁心扶着包惜弱,杨康跟在一旁。
郭靖、江南七怪、全真三道也一同离开王府。
直到出了赵王府大门,杨铁心才停下脚步,转身向黄杰深深一揖。
“黄公子,今日若非有你,杨某一家不知还要遭多少劫难。”
包惜弱也含泪行礼。
“多谢黄公子。”
郭靖抱拳道:“黄兄,多谢你。”
马钰、王处一、丘处机也纷纷拱手。
江南七怪虽然性子各异,此刻也都向黄杰致谢。
黄杰伸手扶起杨铁心,又看了穆念慈一眼,语气平静:“我看在念慈的面子上出手,诸位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