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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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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齐庙名虽为庙,既无住持方丈,亦无和尚沙弥,不过是市井间一处鱼龙混杂的喧嚣赌局。庙后曲巷深处,更集聚了贩夫走卒、倡优博徒之流,藏污纳垢,极尽坑蒙拐骗之能事。其地街道弯折狭窄,门灯疏落,向来少有提灯夜行之人。然而在这片阴暗幽巷深处,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处独院与一栋两层小楼。那门楼建造得虽不高大,却极尽华丽壮观之能事,在四下破败的黑影中显得颇为扎眼,显是主人耗费了无数资财刻意修葺而成。

比这门楼更显异样的,则是这处小小的独院墙高两丈,巍巍而立,教常人无法窥伺跨越。门楼下的深邃门洞内,此时正有劲装汉子持刀警惕护卫。其时西风正紧,月暗星稀,小巷中黑沉幽僻,冷风卷起满地枯叶,发出沙沙怪响。门洞内的守卫许是将这落叶之声误作外敌潜袭,神色一动,那楼门随即呀的一声向内开启。一名年轻守卫自门内迈出,正欲埋怨同伴大惊小怪,蓦地一道黑影自墙拐角处暴掠而出。那人身似狂风,手如闪电,一式双鹰搏兔,上扣咽喉,下点将台。门洞内另一名护卫见状大惊,脱口喝道:“李二愣,你他妈的怎么不……”他那“吭声”二字尚未及出口,一柄喷射着凛冽厉芒的短剑已然无声无息地顶住了他的咽喉。

此间本就缺少门灯,又无旁人过往,倒遮掩了这两道迅捷无伦的身影。那制住年轻守卫的正是胡索,而以利刃封喉的则是桂一枝。二人此番隐秘潜入,正是为了收服镶红旗副帅的贴身心腹——三手蜈蚣马松,以为明晚刺杀副帅之举剪除羽翼。风声呼啸间,远处隐隐传来二更三点的锣鼓声,反衬得这处幽巷愈发深沉寂静。那马松依仗着副帅信任,平日里金银财富享用不尽,加之其人极耽享乐,天未见黑便已搂了宠妾水蜜桃,双双钻入了红罗帏帐之中。待得一番云雨过后,马松只觉身子瘫软,腹中也阵阵饥馁。他素来有些灯下冶游的癖好,卧房妆台上此时仍燃着明晃晃的红烛。

仗着炕火烧得炽热,水蜜桃浑身上下未着寸缕,仅披了一方薄如蝉翼的红纱,半掩半露着丰腴的身躯,自帐中跨步出来。她对马松的脾性摸索得极透,自橱柜中端出四样精致的下酒小菜,并两壶热气腾腾的烧刀子,旋即款步走到炕前,亲手执壶把盏,将白玉杯送至马松唇边。马松年近半百,身躯瘦长,天生一双三角眼,平日里目光阴沉犀利,令人不敢逼视。然而此刻在摇曳的红烛掩映下,他盯着水蜜桃那具若隐若现的躯壳,眼中的阴鸷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贪婪之色,嘴角甚至渗出涎水来。

隐身在窗纸窟窿外的桂一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红晕满颊,忙将蜂首侧转过去,右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腰间剑柄。胡索人在一旁,心知她年轻气盛,唯恐她一时羞恼抽剑破窗,惊动了屋里的人,连忙伸出右掌,轻轻按住了她的纤细玉腕。桂一枝冷不丁窥见这满屋春光,只觉耳根发烫,十五岁的娇躯微微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贴靠在身侧十三岁的胡索怀中。两人在这寒夜潜伏,骤然生出这般肌肤之亲,心头皆是一荡。桂一枝深知“欲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的道理,虽觉羞惭,却仍强自凝神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那马松浑然不知大祸临头,身上只着亵衣短裤,伸手一把将水蜜桃扯过,抱在自己大腿之上,一面就着她的玉手饮酒,一面顺势在女子身上肆意揉搓。

水蜜桃坐在他怀中,忍不住咯咯荡笑,一双媚眼飞将过去,佯作娇嗔地去按马松那只蠢蠢欲动的粗手,口中却软声说道:“喂,咱先把话说清楚,我不准你吃一看二眼观三!”马松听得此言,那只毛茸茸的大手顿时停在她胸前,不再动弹。水蜜桃噘起猩红的嘴唇,发狠似地斜睨着他,说道:“谁不知道你这老东西最肯玩女人。”马松此时酒气上涌,并未品出她话中深意,手上重新使力,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说道:“咱这叫铜锅碰着铁扫帚,你也最肯玩男人。”

水蜜桃啐了他一口,柳眉倒竖,说道:“你老东西也别跟我再打马虎眼,我早知道你今天下午去过藏春楼,自然见过刚从江南买回来的那个浪货!”马松闻言面色大变,急忙伸手去捂水蜜桃的嘴,瞪起三角眼喝道:“这种事情你也敢乱说!”水蜜桃一把推开他的手掌,撒泼般地扭过身去,嚷道:“难道兴你去嫖,不兴我说?”马松气极反笑,伸手狠狠拧了她一把,低声斥道:“你少喝点陈醋好不好,那是副帅明晚的美味!”窗外的桂一枝听到此处,证实先前金扁担招出的口供分毫不差,美目中煞气顿现,右手再度按向剑柄,却又被胡索运劲死死按住。屋内的水蜜桃柳腰一扭,娇声说道:“我不信!”

马松眼中淫光大盛,脱口说道:“我这就叫你相信。”说着双臂叫力,抱着水蜜桃便欲翻身跨向绣榻。胡索等候的多时机正是此刻,他双指一并,嗤的一声轻响,一支丧门钉脱手飞出,穿窗破空,准准地嵌入了马松后腰的精促穴中。这一手法极尽准狠,原本不可一世的马松只觉浑身力道如潮水般退去,登时瘫软在炕上,动弹不得。桂一枝见此奇功,心中喜极,不知怎地竟双手环住了胡索的脖子,赞道:“怪不得你敢在师叔面前打包票!”胡索见状,嘴唇微微一噘,低声笑道:“功劳也有你一份,难道不想赏我点啥?”桂一枝登时省悟过来,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你敢占我的便宜。”口中虽说得严厉,一双秀臂却鬼使神差地未曾松开。胡索这少年心性最是刁钻,冷不丁一扭身子挣脱出来,猫着腰低声道:“我欠揍,我真欠揍!”

桂一枝见他这般作态,直气得牙根发痒,正欲发作,胡索却已然踹开屋门,身形如魅,晃身跃入了房中。马松直到此时仍是圆瞪双眼,做梦也没料到自己纵横大漠多年,今日竟会栽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毛孩子手里。胡索嬉皮笑脸地走到炕前,看着面色惨白的马松,说道:“马松你别不服气,小弟把死的鹌鹑,个个都比你会咬!”马松听得这江湖切口,心中不由得一怔。倚在一旁的水蜜桃更是吓得娇躯乱颤,缩在被褥中瑟瑟发抖。门外的桂一枝见他这般好整以暇地戏谑,连忙伸手捂住了小嘴,强忍住笑意。胡索虽在调笑,心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当即一拍胸脯,敛去笑意,沉声说道:“三手蜈蚣,喊你一声马兄是高抬你,咱姓胡单字名索,八爪毒龙是咱老爹,缺德十八手是咱恩师,师爷他老人家是江剑臣。”马松听着这一连串名震江湖的诨号,心中惊骇莫名,只道自己这番当真是撞上了索梦雄一脉的煞星。

胡索见他面色惨白,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在马松眼前晃了一晃,扬声说道:“这些银两足够马兄快快活活一辈子,不必刀口之上再舔血,何况还有一个美貌佳人陪着你!”马松看着那闪烁的银票,心中不免一动。他与水蜜桃相好多年,倒也情深意切,只是心想:我和水蜜桃相好多年是不假,可惜我现在瘫痪了。胡索冷眼一瞧,便知其心中所虑,当即朝身侧的桂一枝使了个眼色。桂一枝出手向来又快又狠,身形一动,早用自己那口短剑划裂水蜜桃的两边脸颊,伤口皮肉翻卷。她手上极有分寸,妙在伤得不太重,却让她从一个倚门卖笑的妓女,马上变成一个丑陋不堪、无人再向她问津的普通女人。三手蜈蚣毕竟不愧黑道巨魁,深知如此一来反倒绝了旁人的觊觎,两眼一亮,心肯道:“五万两银票我收下!”下面自然是拿人家的钱财,与人家消灾,胡索叫他说啥他说啥,将镶红旗副帅府中的虚实吐露得清清楚楚。

同返通辽客栈的路上,风卷残雪,寒意彻骨。桂一枝低头走了半晌,迟疑半天之后,方才低声说道:“胡索,你肯去岷山一趟么?”胡索双手抱在脑后,随口答道:“当然肯!”桂一枝脚下一顿,忙道:“真的?”胡索看她神色郑重,笑道:“那还有假!”桂一枝美目流转,追问道:“知道为何?”胡索故意扯长声音,怪腔怪调地说道:“知……道。”桂一枝见他这般玩世不恭,内心不悦,叹气道:“人家问了你三句,你只回人家九个字!”胡索故装吃惊地一跳,嚷道:“好家伙,查得真清楚。”桂一枝撇过头去,幽怨地说道:“我知道你不稀罕我!”胡索收敛了笑意,叫屈道:“天地良心!”桂一枝瞪他一眼,嗔怪道:“那你为何惜言如金?”胡索并不正面作答,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只说九个字?”桂一枝嘟起小嘴,没好气地说道:“天知道!”

胡索紧走两步,赶在她的身侧,嬉皮笑脸地说道:“因为你说了十五个!”桂一枝听他竟然连自己说了多少字都记在心里,不由得暗喜胡索也能记清自己说的字数,满腔幽怨,最少消去一大半。胡索见她面色稍霁,接口说:“夫妻者,人云大伦也,改成俗话,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换而言之,就是过日子,过日子讲究一年二十四季节,你说十五我说九个,就是一年让你当十五个季节的家,难道还不好?”桂一枝听得扑哧一声,咯咯咯娇笑道:“满嘴胡吧,你也真会瞎扯二十四季节。”此时雪虽早停,但月光映照在长街之上,倒是一片银白。

说话间,前面已是通辽客栈的黑漆大门。胡索登时端起架子,背着双手老气横秋地说道:“你连十五加九是二十四季节都不懂,真乃妇道人家没见识,还不赶快……”一句话尚未说完,却戛然停住了。只见挡住他们二人去路的,是个头戴水獭皮缝制的暖帽,身穿玄狐缎面皮袍,半截眉毛斗鸡眼,酒糟鼻子四方口,面色焦黄,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中年人。那人身形有些佝偻,手中支着一根锃亮的虎撑。岷山桂家出身的儿女眼睛亮,不仅一眼看出那根虎撑是镔铁所铸,沉重异常,而且瞧清那人脚前的药箱上贴着一个纸条,上写“十治九不活”五个漆黑大字。胡索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欢呼:“瘸爷大驾光临,欢迎!欢迎!我师叔、婶娘都在此处!”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名震当代的名医瘸郎中华南庭。他见胡索这般没大没小,一把扯下嘴角的长须,把手中铁虎撑朝上一扬要揍人。胡索嬉皮笑脸地朝后一跳,蹬着鼻子上脸道:“瘸爷你讲理不讲理,凭什么倚老卖老想揍人?”瘸郎中假装生气,吹胡子瞪眼地大骂道:“好个猴儿崽子,喊爷都得加上个瘸字!”胡索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平常人自然秃护秃,麻护麻,可你瘸爷并不平常呀!”瘸郎中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手中虎撑顿地,笑骂道:“你小子狗嘴从来不会吐象牙,快带我去见你师叔!”华南庭话中带出个“快”字,神色间隐有忧色,胡索便知事态紧急,不敢瞎扯胡闹了,连忙走上前去喊开店门,共同入内。众人穿过前门,正房的帘子已被挑开,齐六与南宫桂衣衫整齐地从上房门内迎出来,看样子他们始终未入睡,一直在等候消息。

众人刚一落座,瘸郎中连茶水都未及喝上一口,开口的头一句就是:“华南庭奉令师之命,把金传新引来此处!”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那金传新便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穿心一刀”,他的三个儿子金五岳、金六丁、金七甲分别惨死在六指金环齐六、华南庭和朱凝玉等之手。而今,他的同胞二弟金扁担,又在前日惨死在桂一枝的短剑下,双方结仇更深,已是血海深仇。南宫桂按捺不住,刚问出一句:“华大叔,金老贼何时可到,还有何人同来?”瘸郎中叹了一口气,老脸一红道:“金传新连丧三子,怒发如狂,错不是霓裳姑娘中途引开他们一次,华南庭的尸骨早凉了,可她却中了两刀。”齐六脸色一变,长身而起,急急追问道:“华大叔,你还没有告诉我,金老贼有几个帮手?”

正当屋中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陡听角门外面有人冷哼道:“阁下胆怯了!”那声音冰冷彻骨,显然已在院中伫立多时。齐六一抬头,只见一个年约半百的瘦削老者,脚步沉稳,从角门处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此际,冷月虽早隐去,但中庭之内映映皑皑白雪,将天光折射得颇为明亮。齐六一眼看出来人,身穿蓝色棉袍,白布过膝袜子,脚登紫色三镶福字厚履,头戴皮棉帽,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那老者高高鼻梁上,闪着一双鹞眼,顾盼间精光暴现,一看就知是个心智深沉的人物。随在瘦削老者身后的,是两个虎势生生、马步沉稳的彪形大汉,浑身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接下来是,瘦削老者继续向齐六走近,两个大汉却留在了角门两侧,隐隐封住了退路。

有道是树叶再浓密,也挡不住鹰眼。齐六何等人物,六指金环更早从两个彪形大汉双手交叉、抱着胳臂、腰间鼓鼓上看出,这两个趟子手打扮的汉子不怀好意,显然是想掂量一下自己。齐六淡然一笑,背起双手,单刀直入道:“朋友们可是代替金传新送信而来?”瘦削老者在阶前站定,脸色变得更冷,更让人瞧着不舒服,冷冷道:“你是齐六?”齐六眉头微皱,傲然道:“朋友多此一问!”瘦削老者袍袖一拂,转过身去,沉声道:“跟我来!”齐六明知瘦削老者是穿心一刀请来的帮手,更明知他让自己去见金传新,因对他的阴阳怪气看不惯,故意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会听你的?”瘦削老者霍然转身,盯着他道:“你非去不可!”齐六右脚向前微跨半步,挑衅般地问道:“凭什么?”

留在角门左侧的那个彪形大汉见齐六如此托大,早已按捺不住,抢着答道:“凭老子的拳头下……”他那“硬”字还未曾吐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带起一阵狂风,自己左腮早被扇了一个清脆无比的嘴巴。那个彪形大汉冷不丁挨了六指金环又重又狠的一巴掌,登时被打得头晕眼花,捂着脸一头撞出去七八步,错不是身侧有一株合抱的大树挡了他一下,非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不可。饶是如此,那掌力已浸入骨髓,也疼得他龇牙咧嘴,殷红的血水顺着指头缝中汩汩流了下来。另一个彪形大汉见同伴吃亏,怒发如雷,跨步欺上,厉喝一声,五指如钢钩般抬掌就抓。齐六轻声一笑,身形如风中落叶,侧身闪过。

那个彪形大汉一招落空,眼见同伴重创,腹中怒火更炽。他自恃力大招熟,脱口暴喝一声:“哪里走!”手腕一翻,五指箕张,如鹰隼攫兔般再次向齐六当胸抓来。然而齐六的身法比他快得太多,不等那彪形大汉变招的劲力使老,齐六已如鬼魅般欺近他身前,右膝猛地向上提起,一记“膝撞中庭”,狠狠顶在了他的小肚之上。这一顶力道沉雄,直打得那彪形大汉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瞬间虾米般弯了下去。齐六出手如电,右掌顺势扬起,如开山大斧般重重劈落在那汉子的后颈之上。齐六此招用上了本门绝学“断筋手”,分筋错骨,劲力透骨。那个彪形大汉连哼都未能再哼一声,便委顿在地,再无半分动弹。

那站在一旁的瘦削老者怎么也没料到,齐六在自己面前出手竟是这般毫无顾忌,且手底下如此狠重。他眼皮狂跳,气得面色发青,冷叱一声道:“齐六,你不光棍!”齐六缓缓收回手掌,撇嘴一笑道:“挨了扁担,千万别说上面有铁钉。事实是你的属下先出手,而且下手无不狠毒,难道你要我站着不动挨打!”

瘦削老者闻言怒极反笑,刚吐出一句:“凭你齐六,说什么也不该如此对待两个不成气候的下人。”话音未落,一直隐匿在侧、最会钻空子的小冤孽胡索,早已看准了空当。他不等瘦削老者的话音落下,袖中两柄铁佛手便已电射而出,一连攻出“迅雷击顶”、“托天换日”、“砸镣断铐”三招。这三式乃是他师门秘传,疾如电光石火,一气呵成。更让瘦削老者羞恼交加的是,胡索这三招使得阴毒无比:“迅雷击顶”直砸他的面门大脑袋,“托天换日”却借着身形下潜、狠辣地捣向他的前阴小脑袋,而那最后一式“砸镣断铐”则是横扫他的足踝脚骨拐。招招不离要害,立马将一个成名高手逼得如海里蹦跳的虾蟆般狼狈不堪。

瘦削老者惊怒之下,将毕生内力提到八成,一气三分速,百忙中侧身还了一掌。而那最是滑溜的小冤孽早已一击即走,飘然退到了齐六身侧。胡索伸出右手,用铁佛手冷冷指着老者的鼻子,学着他方才的语调大笑说:“凭你老家伙,说什么也不该如此对待我这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由于胡索出手攻击的部位阴损缺德,说出的话更是夹枪带棒、缺损至极,那瘦削老者直气得浑身乱颤,几乎发疯。他双臂猛地一振,衣袍猎猎作响,摆开的竟是江湖上出必伤人、歹毒无比的“子午追魂掌”起手第一式。

站在齐六身后的南宫桂秀眉一竖,一声不响地挥剑迎出。她长剑出鞘,带起一缕清越的剑鸣,施展的却是名震江湖的“旋风五斩”。齐六在一旁观战,明知南宫桂平日里沉稳,此时突然抢先出手必有深意,最终还是沉声喝问一句:“南宫,告诉我,点子是谁?”南宫桂此时长剑如虹,一式快似一式,直到将“旋风五斩”中的风旋云转、匝地旋风、雾旋幽谷、怒旋沙卷、毒云旋日五招一气呵成挥出,剑气纵横如网,逼得那瘦削老者脸色惨白、连退五六步,方才绽唇轻吐道:“这老东西是宋禄的胞兄宋福,绰号追魂手!”

不须南宫桂往下再说,六指金环齐六一听到“追魂手宋福”五字,脑中灵光一闪,早已恍然悟出宋福为何今日会找上自己。原来这瘦削老者——追魂手宋福,与其弟追魂脚宋禄,在甘京一带专干无本买卖,被江湖朋友合称为“手脚双追魂”,本是西北道上名声极响的两个飞贼。其弟宋禄后来被“洞彻玄机算破天”收为记名弟子。错就错在其弟宋禄利令智昏,依仗着第二位师父的滔天权势,为人贪婪好色。他既贪图江湖世家“追风飘洋任影动”的巨额资产,更垂涎其女“玉燕双飞”任如玉的美貌。宋禄曾多次以言语挑衅滋事,强欲入赘任家,打算连人带财一举强占。哪知事与愿违,就在追魂脚伙同他那臭味相投的妹夫“无翅飞蝗”高若飞强闯任家、即将得手之时,巧遇了齐六的胖师爷沈公达。沈公达是何等人物,仅用两枚青钱弹指而出,一枚便击中了无翅飞蝗高若飞的灵台死穴,另一枚则没入了追魂脚宋禄的精促穴。高若飞当场气绝身亡,宋禄则全身瘫痪,终身残废。宋福为此恨透了先天无极派,发誓要报此血海深仇。

是故,深知其中内情的南宫桂,决心替六指金环铲除这个祸根。饶是追魂手宋福内力精湛,一双肉掌在江湖上狠毒辣手,也架不住这位丐帮女帮主今日动了真格的杀心。南宫桂剑势蓦地一变,索性放弃了寻常练手的“屠人七式”,一上来便施展出杀手锏“锁喉三刺”中的绝招“恶鸠束翼”。她挥手激起一点寒芒,快如流星赶月,直指追魂手宋福的天突大穴。凶悍如宋福这等黑道巨擘,绝不甘心束手就擒,他牙关紧咬,身形猛地下挫,意图险中求胜,与长剑交叉而过。南宫桂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着,柳腰轻折,长剑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拧,化作一招“遥叩紫府”,急袭宋福后心。

追魂手再凶再悍,再有股子拼死一搏的狠劲,面对这一剑吟创研、出必见血的“血屠十五式”,终于是勃然变色。高手相搏,生死悬于一线,最忌心神分念。南宫桂目光如炬,瞬间抓住了宋福胆怯分心的一刹那,那招出必屠人、凌厉无伦的“一剑断喉”已然递出。长剑化作一道白练,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可叹威震甘京道上、不下十五年之久的追魂手宋福,已被南宫桂一剑无情地穿透了咽喉。他双眼圆睁,喉头格格作响,终是仰面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之中。

适巧那个先前被齐六一掌扇昏的彪形大汉,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幽幽醒转。他刚一睁眼,便瞧见武功高强的大首领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惊得魂飞魄散。最会吓唬落水狗的胡索见状,跨步欺上,两柄沉重的铁佛手在掌中一掂,搂头便分别砸向对方的脚骨拐。有些不要命的江湖豪客,平日里口号喊得震天响,死都不怕,临到头来却最怕重伤致残和被废去一身武功。这个刚刚醒转的彪形大汉,正好是如此之人,眼见铁佛手便要砸碎自己的骨头,吓得面无人色,哀嘶一声道:“放我一马!”说来也真难为胡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硬能悬崖勒马,生生收回了八成劲道,只在汉子的脚踝上轻轻敲了那么两下。

那吓得真魂出窍的彪形大汉死里逃生,额上冷汗涔涔,连连拱手称谢。胡索面色一沉,冷叱一声道:“你那一马我放过了,还不快领我们去见金传新。”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那彪形大汉深知眼前这几人皆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当即抹去嘴角上的血迹,挣扎着爬起身来,在前面引路前行。此时天色虽然快亮,但四周仍然一片沉寂。夜风吹过松树枝,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响声。那冷冽的寒风吹在人的口鼻里,活像吞了一把冰碴子,冻得人连心口都会隐隐作疼。

那彪形大汉死命按捺住体内的伤势,尽力展动身形奔驰。齐六、南宫桂等人施展轻功,紧紧跟随其后。众人沿着一条溪边小路疾行,片刻之后,便扑向了左侧山角之下的那片依山而建的木屋。看众人奔行之势,倒形如江湖同道在互相比较轻功高下一般。相距木屋已然不远,齐六目光如电,早已喝令那彪形大汉放慢脚步,示意众人堂堂正正走过去,无须再躲躲藏藏。

就在他们向木屋缓缓靠近的同时,忽听得数声细微的衣履破空之声,四条淡淡的人影快捷得便像四只深夜出没的野猫,自木屋两旁倏然闪出。那四人轻点巧纵,身势奇快,转瞬之间便向齐六等人迎了上来。待得形定,人现,四人在雪地里稳下马步,摆出了前三后一的阵势。齐六停下脚步,凝神望去,不必细看,也一眼认出前面那成品字形站立的三人,正是江湖上臭名远扬、号称“丧门三杀手”的商氏兄弟。

而虎踞于三人身后的那人,却是一个五十四五岁的斯文老者。只见他长眉细目,面色白净富态,颔下留有稀疏疏的五绺清须,瞧那模样,极像一个闭门不出、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双方刚一照面,那凶名在外的丧门三杀手竟似对这老学究惧怕之极,刷的一下子,齐齐退入了老学究的身后。再看那引路的彪形大汉,此时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足见这老学究在他们之中的威严与厉害。胡索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上下打量了那老者几眼,眼珠一转,故意装憨讹道:“喂!你是教书先生?”

老学究模样那人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并未言语。胡索跨前一步,依旧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问道:“你是帐房师爷?”

老学究模样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再次摇了摇头。从来不知道啥叫难为情的胡索嘿嘿一笑,再度逼近一步,大声道:“我知道你是何人了!”此时两边剑拔弩张,气氛凝重至极,这等古怪的情况,促使那老学究不得不冷冷地瞪了胡索一眼,沉声反问到:“你看我是何人?”

胡索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在老者身上下一眼、上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着,活像挑选牲口那般看了老半天,看得那老者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方才哈哈大笑,拍手戏谑道:“弄了半天,原来你是风月场里的大茶壶!”那老学究模样那人城府极深,手段也真阴,听了这等粗鄙的侮辱,硬连一丁点火气都没冒,甚至连看都不再看胡索一眼,只当他是地上的蝼蚁。胡索见对方不理,还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左猜右猜没猜对,算我白猜大半天!”

便在此时,突从那积雪的木屋顶上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带着几分酒气,笑骂道:“胡索,你小子有眼不识金镶玉,愣把金大掌柜当成大茶壶,不怕人家一刀穿了你?”紧接着,屋瓦后面又有一个粘粘糊糊的声音哼哼道:“我不信金大掌柜会跟小孩铆着干。”最后,空中传来一声苍劲的长笑,震得树头积雪簌簌而落:“借人家屋顶睡了大半夜,好意思说三道四么?”

这三种怪异的语音一入耳,头一个大吃一惊的便是齐六。他脸色骤变,暗恨自己粗心大意,竟没能提前认出眼前这老学究便是名震辽东的“穿心一刀”金传新,如此迟钝,今后如何有脸去见师父江剑臣?第二个芳心大震的是南宫桂,她身为群豪此行的指挥者,竟大意到对面不相识,若非屋顶高人点破,险些吃了大亏。

然而,此时最感到丢人现眼、下不来台的,反倒是那穿心一刀金传新。俗话说“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呼”,在他穿心一刀蛰伏的住房顶上,竟同时睡了三个人,而他竟一无所觉。更要命的是,这三个人无一不是武林中惊天动地的怪杰——一个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一个是“天山胖公”沈公达,还有一个则是最让人头疼的“八变神偷”任平吾。

首先从木屋瓦片上纵身跳了下来的,也是最让穿心一刀头疼的任平吾。金传新心中气得直想骂大街,却深知这三人武功深不可测,万万不敢形之于词色。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火,向八变神偷双手高拱,沉声问道:“三位老前辈打算伸手架梁?”

任平吾两眼一瞪,呸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不要问我们是否伸手架梁,你该自问配不配!”别看任平吾说话这般夹枪带棒、极难听,穿心一刀金传新听他口风并无直接动手之意,反倒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顶上的“抬手不空”郝必醉翻身跨落,拍了拍酒葫芦,说得更干脆:“只要有人管酒喝,老夫保险屁事不管!”那站在金传新身后的丧门三杀手之中的商氏老大商雁鸣,本是机警之徒,见状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五千两的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抬手不空倒是接得顺手,接是接住了,但他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仍然直挺挺地伸在那处,既不收回,也不说嫌少,一双醉眼只管乜斜着瞧人。

商老大暗骂一声贪婪,只好咬牙又掏出五千两加上,塞进他手里。想不到抬手不空依旧不满足,转过头去,一双怪眼死死盯向老三商悲鸣,意思不言而喻,自然是想让老三也掏五千两。商老三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可在绝顶高手的威压之下,再知钱好,也不得不、不敢不图个财去人安乐,唯恐惹恼了这怪杰,当下也苦着脸掏出五千两。

可要命的是,这“抬手不空”郝必醉不着痕迹地将大笔银票往怀里一装,转头向天山胖公和八变神偷扬声大声道:“从今日今时起,咱们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指望老子打酒你们喝!”

这话弦外有音,丧门三杀手如何听不出来?另外两位爷若是不打发高兴了,今日谁也甭想安生。商氏兄弟惊惧之下,连忙又掏出两张一万五千两的银票,忍痛送到了八变神偷的手中。

最后,那早就年过古稀的沈三公也挪动了步子。他一面异常艰难地挪动他那臃肿不堪、犹如肉山般的胖躯体,一面伸出那长着六根手指的肥掌,笑眯眯地抚摸他那又圆又亮的大光头。此时天寒地冻,别人穿棉穿皮还嫌冷,他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衣服上面还沾满了常年不洗的油渍和污垢,显得滑稽而邋遢。特别是他老人家那张又圆又胖的大脸,哪怕只是站着不动,脸上的肥肉都像在随着呼吸不断颤动。丧门三杀手中的老二见势不妙,一咬牙,也掏出一万五千两银票,毕恭毕敬地双手奉给沈三公。

沈三公活了一把年纪,哪里会把这孔方兄瞧在眼里,他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拒绝没收,却转过头去,好整以暇地给南宫桂下令道:“给他们哥三闪条道!”

一听这话,没等南宫桂点头放行,老三商悲鸣早是一秒也不敢耽搁,冲着老大、老二使了个紧俏的眼色。三人心领神会,当即展动身形,如同丧家之犬般一同逃走了。

声威赫赫的穿心一刀金传新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重金聘来的帮手瞬间散尽,终于开始品尝出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滋味。

身为先天无极派硕果仅存的老辈人物,天山胖公沈公达拍了拍肚皮,一板一点、极有分寸地告诉穿心一刀:“金传新,实不相瞒,我那不成才的徒侄就在对过树林内,输赢你都很值得,你说对不?”

同样一句话,听在齐六和穿心一刀耳内,滋味可就大不相同了。听得齐六是胆壮气豪,满口怨气化作心神安定;也听得穿心一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深知今日若不给个交代,先天无极派掌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六指金环齐六跨前一步,对着金传新双手高拱,正色道:“金大当家的,齐六绝不讳言杀了你的三个儿子,也绝口不谈他们三人罪有应得。今日之事,齐六绝不倚仗沈师祖和任、郝二位祖父来压制你,咱们一对一地干!”

穿心一刀毕竟不愧身为辽东大豪,虽然局势败坏至此,一听这话,豪气顿生。他连身上的长袍都没屑于掖进腰带,便沉着脸长驱直入,下了场子。

六指金环比他更显光棍气概,抢先站在了下首的劣势位,长剑斜指地面,扬声道:“生死一搏,请任意施为!”

金传新一生威名全在那一柄“穿心刀”上,齐六此举是替他铺平道路,公开声明这是生死之搏,举凡拳脚、兵刃、暗器等等,任意施展都不算阴狠作恶。这等磊落胸襟,逼得穿心一刀不得不收敛了怒容,拱手赞了一句:“六指金环,果然名不虚传!”

齐六知道穿心一刀拘于自家一代宗师的身分,如今守着郝、任、沈三位武林名宿,定然不好意思抢先对小辈出手。他微微一笑,拧身转向三位百岁老人,双膝点地,恭敬叩首道:“孙儿大胆,叩请三位老人家前去买醉。”

三位老人哈哈一笑,深知这是年轻人的恩怨,身形晃动间,已然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风雪深处。

然而,还没等三位老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角,那木屋的小门猛地呀的一响,自黑暗的门缝中闪出了一朵墨黑的乌云,带着一股刺骨的劲风,一下飘到了齐六的面前。

云开人现,一股浓郁的香风登时熏人欲醉。来人竟是一个体态婀娜、风韵动人的少女。只见她从头到脚一身素黑,黑得俊美,黑得俏丽,却也黑得阴森冷冰,透着一股骇人的死气。

穿心一刀一见这少女,脸色瞬间大变,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颤声道:“你……你……竟敢不听爹的话!”

黑衣少女面色如雪,眼神古井不波,幽幽地说道:“爹爹,女儿不想走,请恕女儿不孝!”

话音未落,她蓦地旋身,面对六指金环齐六,目凝寒冰。她的一双眼光锐利如铰剪,娇叱一声,振腕便挥出一拳,直奔齐六胸膛。

这一拳在旁人看来,软绵无力,宛如轻描淡写的弱女嬉戏;可首当其冲的六指金环却在刹那间脸色一肃。他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迎面袭来,那拳风笼罩之下,竟将自己胸前的几处致命重穴全数锁死。齐六不敢大意,急施移形变位之术,错开半步,险险闪开。

黑色少女见一击不中,面色微变。她沉腕变招,欺身直上,一双纤纤玉手在风雪中化作漫天残影,右指左掌,连点加劈,招招狠辣。齐六自恃身分,身形未曾暴退,只在方寸之间左旋右闪,使出精妙步法,再次将杀招尽数躲避过去。

黑衣少女连出杀手无功,一声冷哼,身形斜走边锋,如同电闪一般扑袭而至。一刹之间,她体内的内力催到极致,连攻四指三掌,劲气将地面的积雪刮起三尺多高。

齐六双目一凝,以左脚跟为轴,身子滴溜溜一转,化作一式“乾坤旋”。他左手使力,连拆对方三掌,右手化劲,引开三指,待到第七招上,他出手快如闪电,奇幻无比地向前一探,两指一捏,竟在电光石火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黑衣少女点向自己“血阻穴”的右手手指。

黑衣少女万没料到对方手法竟诡异至斯,顿时花容失色,脸色惨变。她倒是个狠辣决绝的性子,眼见手指被制,内力运转受阻,刚想自断右手食、中两指,借痛脱身退后。

齐六心念电闪,深知她是一时激愤,并非不可救药,早不着痕迹地松手侧移,身形如风中落叶,飘然卸去了擒拿之劲。然而黑衣少女金蔷薇毫不领情,见手指脱困,一双杏眼里反倒暴闪出两道惨厉的杀机。她双手蓦地一翻,十指如春笋般扬起,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嗤嗤破空之声,两蓬碧莹莹的光芒登时暴闪撒出。那密密麻麻的厉芒点点,映着周遭惨白的雪光,明眼人一望而知俱是淬过剧毒的绝户暗器。

这黑衣少女手段也真够阴毒的,齐六分明手下留情、不欲伤她性命,她反倒乘机猝然偷袭,使出的更是江湖上“满天花雨洒金线”的恶毒手法。无数细若牛毛的毒针汇聚成一张惨绿色的光网,铺天盖地般罩向六指金环齐六周身上下,竟是要将他一举钉死在当场。

大敌当前,生死悬于一线。齐六此时错不是刚跟师父江剑臣学会了门中至高无上的剑术精义,悟出了那招“九环成网”和“日照九影”的旷古绝学,今日说不得便要惨死在黑衣少女这两把毒针之下。眼见毒针触体,齐六胸中再无怜香惜玉的伤人意,无奈对方心肠太黑、手段太狠,他清啸一声,一怒之下,掌中长剑化作“日照九影”,无数长剑的残影在雪地中暴涨,环幻交织,瞬间化作“九环成网”。

好厉害的一招旷古绝学。只听得半空中叮叮当当一阵急促如雨落芭蕉的脆响,黑衣少女撒出的两把剧毒牛毛针,尽数被那密不透风的“九环成网”震飞出去。齐六原本动了真怒,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凭内力驱使剑气,将那些袭向自己的毒针悉数反震向黑衣少女那张俏丽的脸部,叫她自食恶果。

岂料就在剑气吞吐的刹那,他鬼使神差地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南宫桂,瞧见了她脸上那些为江湖留下的伤痕,齐六心内不由得一软。他这一心软,不仅瞬间改变了长剑反震毒针的方向,将其尽数扫落在大印积雪之中,就连那柄快要触及黑衣少女金蔷薇肌肤、吞吐着寸许青芒的“日照九影”快剑,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陡地收了回来。

虽然剑锋未曾入肉,但那凛冽的剑气早已刺得金蔷薇肌肤生疼。黑衣少女只觉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顿时被吓得魂飞天外,冷汗涔涔而下,娇躯僵硬,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呆在了当场。

便在这两造罢手、四下寂静的节骨眼上,风雪中一条青影缓步踱出。江剑臣选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背负双手,白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一双神目如电,直直落在了面色焦黄的穿心一刀身上,正色冷冷道:“金传新,你真想血溅此地?”

从打听说江剑臣来到此地,穿心一刀那张饱经沧桑的面部就开始扭曲起来。他心中雪亮,自己纵然名震辽东,在眼前这位天下第一剑面前却绝对撑不过十招。他不仅自知绝对不敌,心中也替女儿金蔷薇的安危深深担心。此刻见江剑臣语调虽冷,却并未让齐六直接痛下杀手,难得江剑臣肯留余地。是故,他在江剑臣的正色冷叱下,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长叹一声,示意身旁的女儿替他向江剑臣答话。

金蔷薇此际也是心潮澎湃。她一感六指金环过去在关外曾救过她性命、今日又当场手下留情,二对自家三位哥哥平日里的作恶多端深感不齿,三来更是为了维护眼前这位年迈体衰、名誉扫地的老父,当即眼圈一红,含泪凄然说道:“三爷仁厚,我们父女感恩!”

江剑臣见他们父女已无斗志,语音也随之转和,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过后是恩是仇,任你们父女选择!”

此时东方破晓,天色业已大亮。江剑臣大袖一拂,当先领路。众人尾随其后,穿过一片挂满雾凇的寒林。行出里许,江剑臣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满脸愧色的齐六和南宫桂沉声说道:“郭霓裳伤不致命,但伤得够重,幸亏瘸郎中医治及时,现在后山猎户家中。明晚,你们一定铲除萨尔廉。”

听得祖父吩咐,齐六在师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规规矩矩地躬身领命。一旁的南宫桂何尝不是如此,低头垂手,肃然聆听。众人之中,唯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胡索磨着要跟江剑臣走,他拉着江剑臣的衣角撒娇,终是被师祖冷面拒绝了,并声色严厉地严禁他们几人再回那藏污纳垢的通辽客栈。

目送齐六、南宫桂等人领命远去后,江剑臣这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地转过身,快步赶回了后山那个僻静猎户的家中。

他推开破旧的柴门入内,只这半天一夜的工夫,原本国色天香、姿容绝代的郭霓裳,因受了穿心刀法的重创,早变得花容惨淡,苍白虚弱。她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身上衣衫不整,一头原本乌光油亮的秀发此时也蓬乱地散落在枕畔,再无昔日女侠的飒爽英姿。

听到门轴转动的脚步响,郭霓裳长睫微动,无力地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秀眸。入目见是江剑臣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她心中一喜,原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宽慰他,无奈胸腹间的伤口疼得太厉害,脸上硬是挤不出一丝笑容来,反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阵刀绞般的心疼。他两步跨到床前,掀开一角薄被,伸手探向郭霓裳光洁的额头,去试她发不发烧。面对江剑臣这难得的温存,郭霓裳先是双眸紧闭,两只眼角各自溢出几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娇靥滑落。继而,她那苍白的脸庞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怨与委屈,但她强忍着,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江剑臣在江湖上名声极响,常被同道喻为当今之柳下惠,半生操守无亏,在男女情爱上更是洁身自好。但他毕竟是有血有肉、有丰富感情的绝代奇男子。面对远在十五年前就对自己痴心苦恋、无怨无悔的郭霓裳,他何尝不早就愧咎于心?每每思及,总觉自己亏欠了这位红颜知己,深知是自己害苦了她。

这些年来,江剑臣也曾三番五次劝说郭霓裳,甚至甚至寒下脸来,摆出掌门的威严迫她选个江湖上中意的英杰男人嫁出去,好享人间清福。可郭霓裳硬是死活不答应,好几次逼得急了,她便欲拔剑自刎,吓得江剑臣再不敢提只字片语。难得她十五年来如一日,嘘寒送暖,尽心竭力地服侍着江剑臣。这份至诚的痴情,感动得连那个性情古怪的侯国英都看不下去了。侯国英曾强行硬逼江剑臣,非让他跟郭霓裳圆房不可。可到了那个时候,反是郭霓裳自己长跪在女魔头面前,哭诉哀求,誓死不肯玷污了江剑臣的盖世盛名和一生清誉。

此时此刻,面对这位花憔柳悴、为自己流干了眼泪的郭霓裳,前尘影事如幻梦般在江剑臣脑海中一一闪过,他内心不由得激荡难平。江剑臣毅然缩回了抚在郭霓裳额角上的右手。或许是情至深处,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改用自己的脸腮去亲昵地试探她的体温。

便在此时,双眸始终紧闭的郭霓裳好像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感应,长睫一颤,蓦地睁开了凤眼。

四目相对,此时江剑臣的半边脸腮,眼睁睁地,几将贴在郭霓裳那温热苍白的娇靥之上。这十五年来未曾有过的亲昵,让郭霓裳眼圈一红,柔肠寸断。她心中虽有千般渴望,却深知不能坏了规矩,连满嘴的贝齿都快咬碎了。她强迫自己伸出那双无力的双手,死死捧住江剑臣美如冠玉的脸腮,用尽全身力气推拒着,不让他真正贴实自己的脸庞。

两下里正自僵持,外面适巧传来了脚步声。猎户的妻子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送来了一碗刚熬好的鹿肉羹。江剑臣心中一惊,连忙收起身形,转身将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接了过来。

平日里,郭霓裳重伤之下本该毫无胃口,也不知她此时从哪里贩来的食欲,那一整碗带着浓郁腥香的鹿肉羹,竟是在江剑臣一匙一匙的轻吹细喂之下,全让江剑臣喂入了她的腹内。吃过了肉羹,郭霓裳精神稍振,明知自己身上的创口疼得受不住,她反倒蹙起秀眉,一个劲地催促、逼迫江剑臣快上床去碰碰枕头歇息。

他们二人此时借住在猎户的两间空厢房内,因男女有别,郭霓裳受伤睡在有炕的里间,江剑臣则住在外间的木榻上。江剑臣实在被郭霓裳催得急了,心知她是在疼惜自己两宿未眠,方才有些赌气地回到自己外间的木床上躺了下来。

江剑臣的内力再深厚,毕竟也是肉羽之躯,也架不住两夜一天没合眼。此番躺下,嗅着泥土与松木的气息,不久果然真沉沉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目的日光晃眼,江剑臣自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一看,只见窗外日色正好当午,阳光斜斜地漏进草屋里。江剑臣心中一惊,暗责自己大意,连忙翻身坐起。

刚一动作,他便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块厚实的毛毯。那块毯子江剑臣认得,明明是昨夜给里间躺着的郭霓裳压脚御寒用的。毯子长了翅膀,绝不会自己从里间跑到外间来,更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外间的地砖上。这显而易见是郭霓裳醒转过来,见天气寒冷,怕江剑臣和衣而卧受了风寒,这才强忍着胸腹间撕裂般的伤疼,轻手轻脚地下床替他盖上的。而他方才翻身时粗心大意,又不小心将毯子给弄掉在地上。

两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块沾了些许尘土的毛毯,江剑臣只觉喉头有些发堵,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夹杂着怜惜、内疚与莫名情愫的悸动。

郭霓裳此番受伤这么重,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自己都该尽心尽力地服侍她、照顾她,好让她安下心来静养,好能早一天康复。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哪能反过来让她这个重伤之人在时刻关心自己、照顾自己?

想到此处,江剑臣的脑际顿时如走马灯般,浮现出郭霓裳无怨无悔服侍自己十五年的一切情景——冬日里的热汤、夏日里的单衣、每一次负伤时的守候……这些过往的画面化作一股热流,促使他一跃弹身而起。江剑臣握紧了双拳,心中暗暗下了决心:既然你服侍了我十五年,我便乘此机会,也尽心尽力、寸步不离地服侍你十五天!

决心已下,江剑臣再无丝毫犹豫,他一头撞进里间,掀开竹帘。看着正斜倚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的郭霓裳,江剑臣按捺住内心的激荡,直直地盯着她,沉声说道:“从现在起,我要你动也不要动地躺在床上,让我好好服侍你十五天!”

郭霓裳正自怔怔出神,猛地见他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又听得这番霸道无比却又深情至极的话语,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情郎的心意。郭霓裳强忍着伤口的牵扯之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绽开小嘴,对着江剑臣娇笑道:“你说的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叫人不懂!”

江剑臣犹如孩子负气似地歪身坐在床沿上,右掌伸出,一把抓过了她的一只温热玉手,急切道:“霓裳,感谢你嘘寒送暖十五年,我决心日夜服侍你十五天。”

郭霓裳闻言,娇躯猛地一震,两行清泪登时顺着面颊如雨下落。她反握住江剑臣的手掌,颤声说:“有你今天这句话,霓裳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因情绪激动,连带得胸口伤处一阵剧痛,剧烈地娇喘了一阵子。待得平复些许,她终是没忍住哭出声来,摇着头重复说:“有了刚才那句话,我确实心满意足了!”

江剑臣瞧着她这般凄苦模样,越听心里越酸,半生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竟失去理智地挣出了一句:“干脆今天就照国英说的办!”

这“照国英说的办”六字,落在郭霓裳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昔日女魔王侯国英曾屡次强逼江剑臣纳郭霓裳为妾,江剑臣皆严词拒绝,如今他情急之下冲口而出,便是要正式纳她入门。这话一出口,江剑臣登时心中格登一下,当时就后悔了。他半生清誉,最讲究礼法操守,此刻失言,大违平日秉持的武林宗师风范,然而一言既出,毕竟驷马难追了。

更教江剑臣措手不及的是,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心满意足的郭霓裳,听了这句梦寐以求的承诺,一张俏脸竟瞬间惨白,宛如迅雷击顶地昏迷过去了。

江剑臣大惊失色,知道她的两处重伤一在左肩、一在右胯,万万不可触碰伤口。他当下顾不得男女之嫌,连忙使出巧劲,左手温柔地环抱住她的柳腰,右手则从身侧托住她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抱起,紧紧贴在自己胸前怀内,连声低声呼唤:“霓裳!霓裳!”

过了半晌之后,郭霓裳的一缕香魂方才缓缓归窍,悠悠地醒转过来。她长睫颤动,发觉自己此刻正全身偎贴在江剑臣那宽阔温暖的怀内,一时间一颗芳心止不住地剧烈心颤。然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满腹的凄苦发愁——她自忖若真入了大门,今后在这位名满天下的掌门师兄面前,能否心如止水般相处?她有心强行挣出江剑臣的怀抱,一是因为扯动伤处确因伤疼不能动,二是因为日前失血体弱无力气,三更是从心眼里舍不得离开江剑臣这难得的温存,四也是深知此景乃是十五年来难得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江剑臣见她睁眼,低头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霓裳,清楚我和艳秋那段荒涎的婚约么?”

论起聪明、睿智、乃至算无遗策的心机,郭霓裳皆是一等一的巾帼英雄,无一稍逊于女魔王侯国英。她此刻伏在心上人怀中,表面上温柔娴静地点头表示自己清楚,内心却早已沸腾得好像开了锅,知他提及当年与吴艳秋那段名存实亡、止于礼法的荒诞婚约,必有后话。

果不其然,江剑臣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毅,凛声道说:“我自信暗室不亏心,希望你学吴艳秋。”

他此言一出,意图已是明明白白:他虽愿给郭霓裳一个名分,却仍要守住“暗室不亏心”的君子大节,做名义上的夫妻,彼此以礼相待。

郭霓裳是何等骄傲而又深情的女子,她要真拿不起也放不下,又哪配贴身随侍钻天鹞子十五年、历经风雨而不改初心!她听懂了江剑臣话中的退让与底线,凄然一笑,不仅毫无怨尤,反倒正色肃声一连答出三个“好”字。

答罢,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执念与重担,心安理得地闭上了一双凤眼,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她伸出双臂,将自己那具苗条娇躯紧紧贴偎在江剑臣的怀内,享受着这十五年来最踏实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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