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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晚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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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桂腕底剑光一敛,赌厅之中顿时静了下来。花豹刘茂胸前衣衫自领口直裂至腰际,内外数层皆被剑锋剖开,胸膛却只留下一道淡白印痕。剑势若再深入半分,他早已横尸案前。刘展魁父子三人立在原地,四周赌客也都屏住呼吸,偌大厅堂只闻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刘展魁久历江湖,惊惧虽深,脸上笑意却未散尽。他向南宫桂拱了拱手,竭力将声音放得平和,说道:“开门聚赌,原须容人斗智使巧,却不可输了便赖。此乃赌场旧规,老夫岂敢偏袒一方?”

南宫桂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扫过,语声不高,却冷得如剑锋贴面:“此话尚能入耳。只是‘老夫’二字,从你口中说来,未免玷辱。”

刘展魁已经六十有七,平日无论黑白两道,谁见了他都须称一声前辈。此刻被一个后生女子当众折辱,胸中怒火陡起,面上肌肉也微微一颤。然而刘茂胸前那道剑痕仍在,他终究不敢发作,只将一口恶气咽下,改口说道:“在下有眼无珠,尚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南宫桂并不回答。她自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枚乌沉沉的弹丸,轻轻放在青毡赌案上。弹丸不过鸽卵大小,表面隐有暗红纹路,一经灯火映照,纹路深处便似有蓝焰流转。此物若掷在青石上,立时便能迸出烈火,碎石裂砖。

她衣袖一拂,在胡索方才所坐的椅中安然落座,神色从容,仿佛面前不是群狼环伺的赌场,只是一张寻常茶案。

刘展魁盯着那枚火弹,眼中惊色再也遮掩不住。他唇角动了两下,才低声说道:“原来姑娘便是烈焰帮的新任帮主……”

胡索仍蹲在太师椅边,听他说到此处,立时扬起下巴,笑嘻嘻地接道:“你这双眼睛总算还不曾全瞎,今日竟认得出真佛。”

刘展魁无暇理会他,脸上那点笑容已经发僵。他将腰身略略躬下,涩声说道:“在下与烈焰帮向无仇怨,也不曾犯到南宫帮主手下,不知今日何以劳驾?”

南宫桂伸指在火弹旁轻轻一点,指甲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她抬眼望向刘展魁,冷然说道:“你不曾得罪烈焰帮,却逼得我侄儿无路可退。这一笔账,难道不该问你?”

她将“侄儿”二字说得清楚,偏不道出胡索的师门来历。刘展魁父子越听越觉深浅难测,一时竟猜不透这孩子究竟是何身份。

刘展魁眉头微皱,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不平。他侧身指向胡索,说道:“令侄自行入局,自行押注,输赢皆出于他一念。赌场门户虽开,却不曾强拉他进来。此事若也算在刘家头上,只怕难以服人。”

南宫桂不待他说完,衣袖微振,目光自赌案四周缓缓掠过。她声音仍旧平静:“入了赌场,便如踏入生死场。落子以后,不容追悔;银钱既下,也不许留情。他输了多少,我今日都替他认下。刘家若赢,银票当面点清;刘家若输,也须照数交割。”

刘茂原本惊魂未定,听到这一句,眼中忽然亮起贪光。他方才亲眼看见那送盒的少年跌倒,红色幺字从盒中滚出,随后又被匆匆塞回。眼下南宫桂亲自担承赌债,桌上还摆着烈焰帮的奇珍火器,若这一局赢下,不但可得三十万两,还可借机将飞天玉鼠与火弹一并扣下。

刘展魁眼帘微垂,心中也已有了计较。南宫桂剑法虽高,烈焰帮声势虽盛,赌案之上却只认盒中文字。红幺既在盒中,此局无论如何也不会输。

一直立在父亲身后的刘盛身材瘦削,面颊阴沉。他见父兄皆已动心,便向前半步,双手一拱,缓缓说道:“南宫帮主肯亲临作证,刘家自当敬重。只是这一宝拖延已久,还请帮主亲手启盒,也好教厅中众人看个明白。”

胡索低着头,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南宫桂却未看他,只将右手缓缓伸向宝盒。

厅中数十双眼睛一齐落在她手上。那只手修长洁白,五指纤细,离盒盖尚有数寸,四周已无人敢眨眼。赌坊中常有善使巧法之人,能借衣袖遮掩,能以指力转动盒中文字,甚至能在开盖的一刹那偷梁换柱。此番输赢牵涉数十万两,刘家父子自然不肯放过她一丝动作。

南宫桂的指尖方才触到盒沿,忽然又收了回来。

刘茂神色一紧,右手不由自主按在案边。刘盛也眯起双眼,盯住她的袖口。赌厅中一片寂静,远处檐角风铃被夜风一吹,发出两声轻鸣。

南宫桂转头望向刘茂,唇边带着极淡的笑意。她抬手指了指那只装满筹码的朱漆匣子,说道:“刘少东这一手押下三十万两,已是拿家业作孤注。此盒若由我开启,输了的人心中难免存疑。纵然这笔银子我担得起,也不愿替旁人背这份干系。”

刘茂听她口风似有退意,连忙问道:“帮主有何主张?”

南宫桂站起身来,让开案前位置。她将两手收入袖中,坦然说道:“银子是你押的,盒子也由你亲手开启。如此无论胜负,皆怨不得旁人。”

四周赌客听得此言,顿时有人拍掌称许。刘展魁父子更觉她已入彀中,三人相互一望,也随众鼓掌。掌声在厅中回荡,惊得梁上尘屑簌簌而落。

齐六站在人群之后,目光从南宫桂移到胡索脸上,见那孩子故作焦躁,手指却在衣角上轻轻敲着。他心中已经明白,这一老二少此刻越是欢喜,稍后便越难收场。

刘茂再无疑虑,大步走到案前。他左手按住盒身,右手抓住盒盖,猛然向上一掀。

盒中并无红幺。

三枚黑点斜列其间,乌沉刺目,分明是一个黑三。

厅中掌声戛然而止。

刘茂僵在案前,双眼死死盯着盒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亲眼见过那枚红幺,绝不会认错。可宝盒自那少年手中送来之后,始终摆在众目之下,南宫桂方才虽曾伸手,却只是指尖一沾便即收回。此刻又是他亲自启盒,纵有千般疑处,也无一处能够说出口。

朱漆匣中的筹码全压在红幺之上,盒中既是黑三,三十万两便尽归胡索。

刘盛最先回过神来。他面色骤变,伸手指向宝盒,急声说道:“这盒中分明有人——”

话尚未尽,南宫桂手腕已动。

剑未见出鞘,厅中只闪过一道细如游丝的寒芒。下一瞬,刘盛胸前衣衫齐齐裂开,袍、袄、内褂层层分作两边,皮肉之上留下一道浅白剑痕。他只觉胸口凉意透骨,低头看了一眼,余下的话便都堵在喉间。

南宫桂右手仍按在剑柄上,衣袖平平垂落,仿佛方才那一道寒光并非出自她手。

刘盛慢慢退后一步,脸色比案中黑点还要难看。他虽不曾受伤,却已明白自己只须再吐半句疑言,那道剑锋便不会仍停在皮肉之外。

刘展魁站在暗门前,脸上阴晴数变。片刻之后,他忽然又露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面皮上,未曾落入眼底。他转头唤来管账的刘七,沉声吩咐道:“既已分出输赢,便照数付银。”

刘七身形佝偻,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听见这一声,双膝险些一软,低着头说道:“大老爷,赌坊上下所有银钱,凑在一起倒有三十万两,只是……”

刘展魁眼神一寒,故意将脸沉下,斥道:“既然有数,还不快去取来!”

刘七两手交握,指节不住发颤。他偷眼看了南宫桂一眼,声音越发低微:“大半银票都收在二老爷手中,柜上眼下并无这许多。”

刘展魁皱眉追问:“现下能取出多少?”

刘七咽了一口唾沫,答道:“至多十万两。”

刘展魁沉默片刻,牙关暗暗一紧,才挥手说道:“先将柜上所有银票尽数取来,一张也不许留下。”

刘七应声退入后堂。

此时赌厅中的赌客早已四散。有人见势不妙,从侧门悄悄溜走;有人连桌上未曾兑回的碎银也不敢取,低头疾步出门。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七间赌厅便空了大半,只余刘家父子、几名亲信,以及南宫桂、齐六与胡索等人。

刘展魁见外人退尽,眼珠微微一转,向南宫桂拱手说道:“在下尚有一事,须向帮主说明。”

南宫桂立在赌案一侧,目光平淡,抬手示意他说下去:“但说无妨。”

刘展魁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我兄弟二人虽年岁不小,却始终不曾分门立户。家中产业,连同这座赌坊,皆是兄弟共有。”

南宫桂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兄弟白首而不分家,倒也少见。”

刘展魁见她并未催逼,心下稍安,又说道:“这几年我少理琐事,家中账目与外间买卖,都交由二弟掌管。赌场中的大宗银票,也多在他手里。”

南宫桂目光在他脸上一转,淡淡问道:“你是说,余下二十万两,须到你二弟那里去取?”

刘展魁赶紧接道:“正是。若要一文不少地付清,非经二弟之手不可。”

南宫桂没有答话,只伸手取过案旁茶盏,揭盖看了一眼。盏中茶水早已凉透,她又将茶盏原样放回,神色间看不出是否相信。

不多时,刘七从后堂出来,怀中抱着一只布包。他走到案前,将布包放下,解开绳结,里面尽是成叠银票。刘展魁抬手点了点,示意他交给南宫桂。

刘七捧起银票,战战兢兢走到南宫桂面前。南宫桂右腕向后一转,将长剑连鞘推至肘后,左手便要接过。

就在她手指碰到银票的一瞬,刘展魁眼中寒光骤闪。他藏在袖中的两根手指轻轻一勾。

刘茂与刘盛同时扑向赌案。

他们二人早已盯住那枚烈焰弹。刘展魁心中盘算,只须将此物抢到手里,南宫桂投鼠忌器,纵有绝世剑法,也不敢在厅中妄动。到那时三十万两不但无需再付,连已经拿出的十万两也可夺回。

刘茂右掌探向火弹,五指距离案面已不过半尺。刘盛从另一侧扑上,左袖横卷,正欲遮住南宫桂视线。

齐六站在数步之外,身形忽然一晃。

厅中无人看清他如何越过两张赌案,只觉烛影微摇,他已到了刘氏兄弟身后。刘茂喉间方欲厉喝,齐六右手五指已扣住他颈侧,劲力一吐,喉骨立断。刘盛刚要转身,齐六左掌也已落在他颈下,同样以断筋手截断喉管。

二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齐六双肘随即向前一送。

两声闷响几乎合而为一。碎骨肘正中刘茂、刘盛胸口,劲力透过皮肉直入胸骨。两人身子陡然一震,四肢顿失力道,如两团湿泥般沿着赌案滑落下去。

那枚烈焰弹仍静静留在青毡之上,纹路深处蓝光微动,未曾偏离原处半寸。

齐六双肘发劲之时,并未留半分余地。刘茂、刘盛胸前同时传出一阵细密裂响,胸骨尽碎,五脏亦被那股雄浑劲力震得移位。二人喉管已断,连一声惨呼也发不出来,身子沿着赌案软软滑下,面朝青砖伏倒,再无半点动静。

刘展魁骤见两个儿子横死,先前强作出来的从容顷刻崩散。他双目暴突,喉中发出一声低吼,身形急掠而出,伸手便向刘茂肩头抓去,似仍妄想将两个儿子从死地拖回。

胡索守候多时,见他身法一动,便知再不出手,此番山海关之行便少了自己一份。他足尖在椅脚上一点,身子凌空半旋,右手自袖底疾扬。三点寒芒首尾相衔,破空而出。

第一枚丧门钉自刘展魁后脑没入,正中玉枕;第二枚钉入背心,直透灵台;第三枚却从腰脊下方钻进,钉在精促穴中。三枚细钉尽数没柄,刘展魁身形尚在前扑,手指距离刘茂不过数尺,忽然浑身一僵,膝头重重跪落,继而向前扑倒。

齐六侧过脸来,沉沉瞪了胡索一眼。他望着刘展魁伏在地上的尸身,眉间略有不悦,低声斥道:“一条失了势的老狗,玉枕、灵台任何一处挨上一钉,便已断了性命。你又补上第三钉,未免太费手脚。”

胡索双脚落地,抖了抖衣袖,并不辩解,只低头瞧着刘展魁腰背之间。他这一钉本非为了取命。精促穴藏在脊骨下段第二、第三道骨缝之间,医家按骨寻穴,尚须凝神辨认;要在数丈之外甩手命中一个奔行之人,更是难上加难。

南宫桂看见胡索眼底那点暗藏的得意,心中便已明白。他多半曾遇见郭霓裳,知道刘氏父子兄弟四人如何谋害邬念慈。眼下仇人就在面前,他既替人除害,又正好借刘展魁的身子试验丧门钉的准头,自不会只发两钉便罢手。

刘七仍抱着空布包立在案旁。他亲眼见到刘氏父子三人片刻间尽数毙命,双腿已软得难以站稳。刘展魁在山海关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须让他三分,此刻却连一句整话也未能留下。刘七面如土色,牙关不住相碰,裤脚下几乎渗出湿痕。

南宫桂将方才收来的银票递到胡索手中,继而转向刘七。她目光冰冷,声音也无一丝回旋余地:“带我们去见刘万魁。”

刘七猛然打了个寒战,连声应允。他不敢再看地上的三具尸首,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铁面判官刘万魁是刘展魁的胞弟。早年吴三桂尚未败亡之时,他曾在吴府当过管事,后来见风转舵,又攀附镶红旗副帅萨尔廉,并与穿心一刀金扁担结为异姓兄弟。如今他既掌刘家大半财货,又在镶红旗军中领有差事,山海关内外来往之人,多半都要看他的脸色。

刘七引着众人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一座高墙深院之前。朱漆大门外悬着两盏风灯,灯下立着石狮,门槛高厚,铜钉森然。门房中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右手原已搭上刀柄,待看清来人是刘七,才将手缓缓移开。

刘七快步迎上,在那汉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那汉子听着听着,目光不住向南宫桂、齐六等人扫来,脸上的戒备仍未尽去。

胡索不待他开口,自怀中抽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塞进他掌心。那汉子低头瞥见票面上“五百两”三个字,眉梢顿时舒展,先前满脸凶相也化作了殷勤笑意。他将银票收入袖中,躬身说道:“诸位请随在下入内。”

众人离开赌场之时,城中已是炊烟四起。此刻夜色尽沉,街巷两旁灯火连绵,檐下偶有积雪映着昏黄灯影。刘宅之内院落重重,若无熟人引路,不但难以寻到刘万魁住处,沿途守卫也必会接连盘查。

那横肉汉子走在前面,沿路所遇家丁见他领人,果然无人多问。众人越过天井,穿入东首月洞门,又沿一条曲折长廊向内行去。廊下悬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众人的影子时长时短,映在粉墙之上。

长廊尽头另有一座小院。跨过角门,迎面便是一座玲珑假山,石隙中蓄着薄雪。假山之后有一弯太湖石池,池水已结薄冰,岸边一丛翠竹却仍青意未衰。院中还摆着许多盆栽花木,虽值寒冬,几株耐寒花树依旧吐蕊。风自竹间穿过,淡香随之而来,将外院的酒气、脂粉气与血腥气尽数隔绝。

齐六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竹影与池石,心中不免生疑。刘万魁以赌坊、妓馆敛财,又曾在吴三桂府中卖身趋附,后来转投清军,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命。这般人物所居之处,竟如此清雅幽静,实在与他平日行径相去甚远。

院北并列五间精舍,朱栏曲折,梁栋彩绘,檐角却不见半分俗艳。正中客厅窗门半掩,里面陈设亦甚清雅。上首悬着一幅春牛图,笔力古劲,气韵高远,竟是吴道子的真迹。四壁之中有三面挂满历代名家书画,紫檀高几上置着一只古铜香炉,一缕轻烟从炉盖孔中缓缓升起,在灯影间聚散不定。整座厅堂静穆肃然,恍若寺院中的清修之所。

众人尚未走近,精舍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粗厚的嗓音。那人语气中满是赞叹,隔着两重窗棂仍听得清楚:“嵩山少林名震天下,寺中武学固然冠绝一时,几种灵药更是千金难求。大还丹可救内伤,大旃檀丸最善疗治金创,断续金丹又能接骨续筋。楼主今日竟肯将三种秘方赐下,这份情义,刘某必不敢忘。”

齐六听到“大还丹”三字,目光立时一凝。南宫桂与胡索等人也都放缓了呼吸。他们此来本为奉江剑臣之命,诛杀萨尔廉、金扁担以及刘氏父子兄弟,可那人最后所说的“秘方”二字,却如一根细针,骤然刺入众人心头。

少林灵药素来秘不外传。大还丹尚且牵涉少林多年声誉,大旃檀丸与断续金丹也都是门中不传之秘。如今竟有人将三张药方带到刘万魁宅中,其中必藏着极大隐情。

齐六略一思量,便决定暂缓杀人,先探清屋中究竟。他朝南宫桂使了一个眼色,随后悄无声息地绕到精舍后方。窗扇被他以指力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缕淡烟般穿窗而出,落在后院一株古松之下。

松枝横斜,积雪压在针叶之间。齐六借着树影遮住身形,凝神倾听。

屋内另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此人中气充沛,年岁虽高,吐字却仍沉厚有力。他先轻宣一声佛号,才说道:“阿弥托佛,应当说,是刘施主待老衲过于厚重。前院佛堂,后院精舍,饮食起居无一不周,足够老衲在此安度余年。老衲无以为报,取来这三张方子,也不过略尽心意。”

齐六听罢,心中疑云更重。他环顾四周,才看清自己所立之处又是一座独立小院。院落虽不宽阔,花木、石径、松竹、禅房却一应俱全,布置甚至比方才经过的那座院子更为精细。显然刘万魁为了安置屋中这位僧人,着实费过一番心思。

夜色浓重,后院灯火不多。以齐六此时的轻功,即便贴着寻常江湖人物身旁掠过,只要避开正面,也未必会被察觉。他沿着松影向上房靠近,足下不沾残雪,衣襟亦不带风声。

待他行至台阶下方,东窗忽然向外一震。

一条灰影破窗而出,来势极快。那人双足尚未落地,右掌已竖如刀锋,挟着沉猛掌力当头劈落。掌风越过庭院,吹得古松枝叶簌簌而动,石阶上的薄雪也被卷起一层。

齐六未曾闪避,右掌自胸前平平推出。

双掌相接,院中响起一声沉闷震鸣。两股内力正面相撞,脚下青砖似也微微一颤。齐六肩头一晃,向后退了两步;那灰衣僧人也被震得立足不稳,同样退出两步。

二人一触即分,彼此眼中都露出惊色。

齐六方才潜近窗下,却被对方隔窗察觉,心中本已有几分恼意。此刻又见那一掌刚猛凌厉,竟能与自己平分秋色,胸中战意顿生。他足尖在石阶上一点,退势未尽,身子已经再次欺近,口中沉声说道:“方才这一掌尚未分出高下,再接一掌。”

他话音未落,左掌已挟着怒意直劈出去。掌势并无花巧,却将全身劲力聚于一线,掌前空气似被压得微微下陷。

灰衣僧人不肯退让,抬掌相迎。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衣袖同时鼓起,脚下各自滑开。齐六退了三步,灰衣僧人也连续退出四步,后背几乎撞上窗棂。

那僧人稳住身形,须眉尽张,双目之中精光暴射。他双臂一分,左掌曲折如龙,右掌沉猛似虎,一上一下,同时向齐六胸腹袭来。两股掌力一刚一柔,相互牵引,封住齐六左右退路。

齐六看清来势,唇边浮出一丝冷意。他身形不退,双掌忽然并作剑势,自中线斜斜挥下,口中沉喝道:“少林降龙伏虎掌虽有些火候,却还压不住齐某。”

这一式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天翻地覆”。齐六以掌作剑,招势似正而反,似下而上,明明截向对方双腕,劲力却从数处同时逼来。灰衣僧人双掌尚未合拢,腕间要穴已尽在掌锋笼罩之下。

那僧人面色骤变,急忙收掌后退。他连退数步,眼中惊疑不定,凝视齐六片刻,方才沉声问道:“阁下这一招,莫非出自颠倒乾坤大九式?还请明言。”

齐六一步一步逼近,掌势虽已收回,身上劲气却仍未散。他望着对方,缓缓答道:“你既认得,何必再问?不错,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

衣袂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南宫桂随后而至,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飘然落在齐六身侧。她早从二人掌法与言语之间猜出灰衣僧人的身份,目光微转,便向前施了一礼。

她神情恭谨,言辞却不卑不亢:“原来是普世大师在此。晚辈等人夜间误闯,又与大师交手,确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师宽宥。”

齐六眉峰微动。他已猜到此人必是少林高僧,却未料竟是昔日执掌藏经楼的普世。

少林醉圣普渡与江剑臣乃忘年之交,生死相托。如今少林方丈普化也是“普”字辈高僧,而普世不但与普化同辈,昔年更掌管藏经重地,身份尊崇,辈分极高。只是这样一位少林宿老,竟藏身刘万魁宅中,以少林秘方酬谢奸恶之徒,实使齐六心中难以释然。

普世目光先落在齐六身上,又移到南宫桂脸上。方才交掌之后,他已知齐六功力深厚,再斗下去绝难讨好。如今身份又被叫破,心中愈发不安。

他与南宫桂的二祖父南宫焰素有交情。南宫焰号称毒剑雷珠,在武林中成名多年。普世自恃辈分,便借着这一层旧谊,将脸色略略放缓。

他单掌竖在胸前,淡淡说道:“既是南宫故人之后,偶然失礼,也不算什么。老衲不会放在心上。”

话音甫落,他已转过身去,僧袍下摆随风一荡,便欲离开这座院落。

普世方才转身,齐六已自松影下横掠而出。身法一起,衣袂不扬,足下也不见如何借力,只在院中微微一晃,便已抢到老僧前面。乌芒夺命环斜垂身侧,龙舌剑却仍未出鞘。他迎着普世的目光,沉声说道:“大师要走不难,先将那三纸药方交出来。”

南宫桂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讶色。她只知屋中谈及少林灵药,却不曾听清秘方已落入何人之手。眼见齐六拦住普世,便向前移了一步,故意问道:“你说的是什么药方?普世大师身上怎会有你要的东西?”

普世听她如此一问,便知齐六适才已在窗外听得分明。此事一旦泄露,少林清誉固然尽毁,自己盗取藏经楼秘方、暗赠刘万魁的罪名,也再无掩饰余地。他心中杀机陡起,脸上却未显露,反而将双掌缓缓合在胸前,低宣了一声佛号。

南宫桂正在看齐六,普世忽然踏前半步。两臂自胸前猛然分开,十指如钩,一上一下直取南宫桂双目与咽喉。此招名为“双龙夺珠”,本是少林擒拿绝技,落在他手中,却使得狠辣异常。两股指风尚未近身,已逼得南宫桂鬓边发丝向后飞起。

普世并非不知齐六难斗,只是见南宫桂年纪尚轻,身形又显纤弱,便欲从她这边强行撕开一线生路。他此刻只求一击得手,手下再无半分高僧应有的持重。

齐六早已看穿他的用意。他知南宫桂碍着南宫焰与普世的旧谊,一时未必肯骤下杀手,见老僧竟趁她说话时施此毒招,胸中怒意顿生。右腕猛然翻转,夺命环化作一道乌光,自普世肋下斜斜卷去。

这一环并不迎击双掌,却直逼普世腰腹。环影忽曲忽直,前一瞬尚似弯弓,下一瞬已如毒蛇昂首,正是一剑吟石无求所传“大幻三式”中的弓幻蛇影。环上锯齿森然,倘若普世仍执意攻向南宫桂,双手纵能伤人,自己也必被拦腰扯开。

普世脸色一变,双掌急收,身形向右旋开。夺命环贴着僧袍掠过,撕下一片灰布,钉在后方松干之上。

南宫桂已趁这一瞬拔剑出鞘。寒光横在胸前,她望着普世,面上那点敬意仍未全消,语声却已冷了下来:“我念着二爷爷与大师昔日交情,不愿逼迫太甚。三纸药方留下,大师仍可安然离去。”

普世低头看了一眼袍角裂处,老脸渐渐涨红。他双目一睁,厉声说道:“妄想!”

怒喝声中,他双掌接连翻飞。左手慈悲印似缓实疾,右手却藏着凌厉杀着;继而五指箕张,如撕猛兽;双臂再度盘旋,掌风交错,宛若恶龙翻江。左慈右悲、撕豹袭虎、惊龙毙蛟三路掌法接连展开,一招分作两式,六道掌影顷刻间罩住齐六周身。

齐六左环右剑,步下沉稳。夺命环时而横封,时而倒卷,龙舌剑也随之出鞘,剑尖在灯影中吞吐寒芒。他一面将普世六式尽数挡开,一面侧首向南宫桂喝道:“此处交给我。刘万魁必在屋中,你进去搜他!”

南宫桂见齐六环剑并施,招数之间衔接严密,内劲较前些时日又精进许多,心中暗暗宽慰。若非近来连逢机缘,又得江剑臣亲授绝学,他决计无法独力逼住普世这等少林宿老。

她不再迟疑,足尖轻点石阶,身形斜斜掠起,宛如紫燕穿帘,自半开的东窗投入上房。

屋中灯火尚明,桌上茶水微温,几上摊着两页经文,蒲团旁还放着一串念珠,却不见刘万魁踪影。南宫桂提剑逐间搜过,连床后、屏风与壁橱都不曾放过,始终未发现半个人影。

她正要折回,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呻吟。

那声音低哑短促,像是有人咬紧牙关,仍忍不住痛楚。南宫桂立刻循声掠到窗前,以剑鞘托起窗扇,探身向外望去。

墙根下蜷卧着一个人。夜色遮住了脸面,只见身材高矮与刘展魁相近,两腿以怪异姿势扭在身旁,身子不住痉挛。稍远处的檐下,胡索手足张开,身躯紧贴瓦面,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壁虎。若非南宫桂目力极佳,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她看见这一幕,便知刘万魁虽赶在自己入室前跃窗逃走,却偏偏撞入胡索手中。看那人双腿软垂,踝骨处已然变形,至少两边脚骨都被打碎,余下伤势只怕还不止于此。

胡索自齐六与普世交手之初,便已悄然绕到精舍后面。他料定刘万魁听出外间有变,多半会舍弃正门,从后窗潜逃,因而早早伏在檐下等候。

刘万魁起初仗着普世武功高强,仍存着几分侥幸。直到南宫桂现身拔剑,他才察觉情势不妙。仓促间破窗跃出,双足尚未落地,胡索已从檐下倒翻而下,双掌疾落,以铁佛手分击他两边脚踝。刘万魁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两声脆响之后,踝骨当即粉碎,整个人重重摔在墙根。

南宫桂见胡索已将人制住,便不再多问。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道:“该问的都问清楚,随后送他上路。”

胡索倒挂在檐下,冲她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点头。

南宫桂折身回到前院时,齐六与普世已斗到松树之侧。老僧须眉散乱,额角渗出细汗,僧袍数处被环齿撕裂,呼吸也不复先前均匀。齐六攻势却愈发沉稳,环剑一长一短,相互补益,每一步都将普世向院角逼去。

南宫桂并未立即加入战圈,只提剑立在一旁,缓缓说道:“大师当年与醉圣同门参修,普渡、普化、普世、普人四位高僧之名,江湖中谁人不知?一生清修得来声名,何苦为几箱黄白之物尽数葬送?大师若有不得已的苦衷,更不该替刘万魁这等人遮掩。”

普世闻言,眼中羞怒交织。他侧身避开夺命环的一记回旋,右掌自袖底翻出,五指聚拢,如一盏佛灯在风中摇曳,勉强向齐六胸前点去。

齐六龙舌剑横封,将那一式化开,夺命环随之从下方卷起。环影层层相叠,若车轮回转,逼得普世再次后退。

普世足下刚稳,齐六左臂忽然一沉。乌环划出一道残缺月弧,贴着地面斜削而至,去势诡谲难测。普世竭力纵身,环锋擦过鞋底,削下一片薄革。他落地时身形踉跄,已无余力反攻。

南宫桂见时机已至,右手长剑忽然扬起。剑光先如清风回旋,旋即贴地卷出;继而穿过松影,忽隐忽现;再一转,剑势已似黄沙漫天,重重压向普世。风旋云转、匝地旋风、雾旋幽谷、怒旋沙卷、毒云旋日五式前后相接,剑锋始终绕着老僧周身急转。

这五式并非一味求快,而是每一剑都从不同方位切入。普世才避过上盘,下一剑已袭到膝侧;刚刚横掌封住左肩,寒芒又从背后回旋而至。他双袖被剑气扯得猎猎作响,脚下步法渐乱。

齐六并未因南宫桂出手而放缓攻势。他右剑忽收,左环猛然一振。乌芒夺命环在身前幻出重重影子,九道环光彼此交织,纵横成网。看似守在胸前,实则每一道虚影之中都藏着进逼之势,正是江剑臣新近传授的九环成网。

此式本由冷焰刀谱中极快极狠的“九九归一”变化而来。环影一起,前后左右俱被封住。普世明知无处可进,只得拼命旋身闪避,想从环影交错的缝隙中脱出。

夺命环上的锯齿狼牙却已接连沾身。

一齿勾住僧袍,向外猛扯;另一齿贴着肩头划过,割开皮肉。环身转动之间,抓、扒、切、错诸劲同时迸发。普世虽护住了胸腹要害,肩背、双臂与腰肋仍被划出七道伤口。鲜血从灰袍裂缝中渗出,转眼便染红数处。

伤势都不深,却将普世最后一点强撑的胆气尽数击散。

南宫桂眼见老僧气息已乱,长剑斜指地面,冷声说道:“大师诵了半生佛经,自然知道回头尚有归路。再执迷下去,便是谁也救不得你。”

话音未落,她剑势再起。

第一剑疾点而出,剑尖颤动如孽龙探须,虚实难分;第二剑铺开漫天寒星,细密如血雨罩顶;第三剑却骤然下沉,自地面反撩而上,锋芒直逼普世腹下。

普世被齐六环网困在其中,又见三道剑势接踵而来,心神终于溃散。他双掌胡乱一封,口中连佛号也未能完整念出,便急声喝道:“住手!药方在老衲身上!”

齐六环势一收,乌光霎时归于左腕。南宫桂长剑也停在普世胸前三寸之处,剑尖微颤,映出老僧苍白的脸。

普世喘息片刻,方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三张折叠齐整的纸笺。纸边已有些发旧,字迹却清楚工整,分别记载大还丹、大旃檀丸与断续金丹的配制之法。

南宫桂接过看了一眼,并未就此放他离开。她以剑锋指向前院,说道:“请大师随我到佛堂。”

普世伤处流血,已无再战之心,只得默然随行。

前院佛堂香烟未断,供桌上的长明灯静静燃烧。南宫桂命刘宅仆役取来一只牛皮封套,当着普世与齐六之面,将三纸药方逐一放入其中。她合上封口,又将笔墨推到普世面前。

普世看着封套,迟疑片刻,终于提笔在封口交接之处写下名号,并落下花押。

南宫桂等墨迹略干,取过另一管笔,也在封口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姓名与押记。如此一来,封套若被私自开启,封口两处笔迹必然破损,再难复原。

普世望着她的举动,脸上羞色愈浓。他双掌合十,垂目说道:“老衲一念贪妄,犯下门规,已无颜再见同门。请两位将老衲押回嵩山,交由方丈处置。无论受何刑罚,老衲都不敢逃避。”

南宫桂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封套拿在手中端详片刻,确认封口无误,才重新放到普世面前。她素来决断,一经拿定主意,便不会再因疑虑反复。

她抬眼直视老僧,正色说道:“我既让大师亲笔封存,便仍信大师尚知羞耻。这三纸药方由大师亲自送还少林,也由大师亲自向普化方丈说明始末。”

普世微微一怔,双手仍停在胸前,似有话要说。

南宫桂面色稍缓,声音却仍清冷:“并非我刻意使大师难堪。只是大师若想携方远走,或另寻去处藏身,只怕走不出多远。”

她所说之人,自然包括齐六在内。齐六的日照九影迅疾无伦,颠倒乾坤大九式又能封截四方;她自己的屠人七式与旋风五斩也擅长追击缠斗。普世纵然全盛之时,也未必能从二人联手之下脱身,何况此刻身上已有七处创伤。

普世低头看着封套,良久无言。佛堂中只余香灰落入炉中的轻响。过了片刻,他才双手接过,深深一礼,低宣佛号,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院中灯影,步履虽仍稳健,却已不复先前倨傲。灰色僧袍上的血迹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月洞门外。

普世离去不久,佛堂门旁忽有一道小影闪入。胡索踮着脚尖,悄没声息地溜到众人身边,桂依芝紧跟在后。两人衣上都沾了些尘土,显然已在宅中来回奔走过一番。

齐六仍惦记着赌场中那个替他们递送宝盒的穷家孩子。他见胡索进来,正欲开口询问,胡索已从他神色中猜到所问何事。

胡索收起平日顽皮模样,规规矩矩地躬身说道:“师叔不必挂怀。那孩子姓任,在家排行第四。我从赌局赢来的银票中分了三千两给他,让他赶紧回家劝父母收拾细软,今夜便离开山海关。又嘱咐他独自前往京城,到了那里自会有人照应。”

他说到后面,声音略微压低,并未当着桂依芝与刘宅众人的面说出先天无极派的名号。

齐六自然听得明白。任四年纪虽小,胆识与机灵却都不差,若能投入京城门下,将来未必不能成材。胡索既护住了他一家性命,又替他留了一条出路,此事办得极为周全。齐六看向师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只点了点头,没有当众多言。

众人随后离开刘宅,返回桂居庐预先在通辽客栈订下的上房。夜已渐深,关城之外风声掠过城楼,客栈檐下灯笼摇晃不定。众人进房之后,齐六解下长剑,南宫桂则将从刘宅带出的几样物件逐一放在桌上。

胡索关好门窗,又侧耳听了听廊中动静,才走到齐六与南宫桂面前。他方才已从刘万魁口中逼问出许多内情,此刻神色也比平日凝重。

他低声禀道:“刘万魁已经招认,金扁担这些日子一直留在萨尔廉身边,昼夜不离。无论军营出入,还是私宅宴饮,二人几乎都在一处。”

齐六眉头骤然皱起,脱口说道:“如此一来,倒真难办了。”

胡索这句话落下,房中便静了下来。齐六眉峰深锁,右手在桌沿上缓缓敲了两下。南宫桂方才还神色镇定,此刻也低垂眼帘,久久未曾开口。

萨尔廉统领镶红旗兵马,驻守山海关内外,府中甲士环列,出入皆有亲兵扈从。金扁担又得穿心一刀真传,刀法狠绝,近身护在萨尔廉左右。以齐六与南宫桂的武功,若决意闯营杀人,并非全无胜算,只是兵阵之中刀枪如林,一旦稍有差池,纵然能够得手,也难免付出惨重代价。

江剑臣只限他们五至七日办妥此事,南宫桂既已当面领命,便不肯以两败俱伤作为交代。齐六也不愿让她为此受半点损伤。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竟都寻不出稳妥之策。

胡索站在桌旁,见二人愁眉不展,忽然咧嘴一笑。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地说道:“刘万魁断气以前,还吐出了一件事。金扁担虽日夜跟随萨尔廉,每日却必定抽身两次,一次去金记赌场查账,一次去藏春楼巡视。那座藏春楼名义上另有主人,暗中却也是他的产业。”

齐六抬起头来,眼中微微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他鼻中轻哼一声,沉声说道:“知道他的落脚之处固然好,只是师父给下的期限太紧,容不得慢慢设局。”

南宫桂缓缓直起身来。她先前那点迟疑渐渐褪去,眼神又恢复了素日的清明。她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焰,平声说道:“他若始终躲在军营中,确实难以下手。既然每日都肯走出营门,便总有疏漏。我不信你我二人合力,还收拾不了一个金扁担。”

胡索悄悄伸手,扯了扯桂依芝的衣襟。桂依芝回头看他,见他朝门外一偏脑袋,虽不知他有何主意,仍随着他悄然退了出去。

齐六与南宫桂都看见了二人的举动,却只当胡索有意避开,好让他们商议旧事。两人一向知道这孩子淘气,却仍低估了他的胆量。胡索若动了心思,纵是天穹裂开一道缝隙,他也敢探头进去看个究竟。

夜渐深沉,客栈廊中的脚步声也渐渐停息。齐六与南宫桂洗漱之后,解衣就寝。灯火熄灭不久,窗外风声忽然紧了几分,远处城楼上的梆子隐隐传来。

南宫桂本已合眼,心中却始终觉得有一处不妥。胡索退出房门时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绝不像肯安分回屋歇息。她蓦地掀开锦被,失声说道:“糟了,那两个孩子必是私自出去了!”

齐六也在同一瞬间醒悟过来。他匆忙起身,竟忘了披衣,摸到火折便点亮了灯烛。昏黄光影骤然铺开,将床帐之内照得纤毫毕现。

南宫桂也已坐起,长发披落肩头。她身上未着寸缕,雪白肌肤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旧日所受创伤只留在面颊,身躯却仍匀净无瑕。肩颈纤秀,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线条在锦被间若隐若现。

她骤见齐六目光停住,心中又急又羞,忙抓起床头衣衫遮在身前。仓促之间,衣襟尚未拢好,一截玉臂与小腿仍露在灯下。她抬脚在齐六腿上轻轻一踢,脸上已泛起红晕,嗔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瞧!从前那一回,难道还不曾瞧够?”

齐六这才回过神来。他一面匆匆抓过衣袍,一面低声辩道:“皇天可鉴,那次你只顾遮掩,何曾容我细看半眼?”

南宫桂瞪了他一眼,不再与他纠缠,迅速披衣下床。两人心知胡索多半已去寻金扁担,急忙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胡索与桂依芝已走过数条街巷。

细雪自夜空飘落,落在青石路面上,转瞬化作薄薄水痕。街旁铺户大多闭门,只有几家酒肆与赌坊仍悬着灯笼。胡索双手缩在袖中,脚步轻快,仿佛此行并非闯入虎穴,只是趁夜游逛。

桂依芝却仍有几分不安。她跟在他身旁,低声问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能杀金扁担,便肯替我父母报仇,此后绝不反悔?”

胡索停了一步,转头望着她,神情少见地郑重。他抬手在胸前拍了拍,说道:“我纵然敢欺旁人,也不敢拿此事诓你。皇天后土都在上头,这句话说出便算数。”

桂依芝听得心中一热,面上却故意绷着。她轻声说道:“这是你亲口许下的,日后可不许翻脸不认。”

胡索伸手指向前方。长街尽头有一座高楼,檐下灯火通明,门前车马往来不绝,金漆匾额上写着“金记”二字。他压低声音说道:“前面便是金扁担的赌场。若不是为了替你父母讨还血债,我何苦半夜跑来受这冷风?况且此事瞒着师叔,若能成事,回去也少不了一顿训斥;若是坏了,怕是连皮都要挨掉一层。”

桂依芝吐了吐舌头,眼中却有些不信。她侧脸看着胡索,悄声说道:“你们先天无极派纵然门规严厉,也不至于真把你打成那般模样。”

二人离金记赌场已不过数十步,雪势渐密。胡索凑到桂依芝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桂依芝听罢,立刻摇头,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皱眉说道:“你师伯从前那一套法子,放在旁处或许能行,可此处是山海关。金扁担深得萨尔廉倚重,赌场内外必有镶红旗的人照应。咱们照样施为,稍有不慎便会被围住。”

胡索见她退缩,眼珠一转,故意撇嘴说道:“难怪岷山桂家这些年声势日衰,原来连你也是个遇事缩头的人。”

桂依芝性情本就刚烈,听他这般轻视,登时跺了跺脚。薄雪被她鞋尖踢开,露出下面湿润青砖。她气恼地说道:“我顾惜的是你的性命,你倒反过来辱我。若真有胆量,咱们索性登门叫阵,当面点名让金扁担出来受死。你敢不敢?”

胡索心中暗喜,脸上却仍装作沉吟。他向赌场大门看了一眼,点头说道:“既然是你出的主意,便依你。不过先让我进去察看情形。稍后我如何动作,你只管看我眼色,不可擅自乱闯。”

桂依芝不知道他有意激将,只道他终于听从自己的主张,当即点头答应。

金记赌场占地甚广,前后灯火照得如同白昼。门内迎客之人见胡索衣着不俗,身后又跟着一名佩剑少女,虽觉二人年纪太轻,也不敢轻慢。

胡索跨入门槛,随手取出银票,开口便换了五万两银子的筹码。管账之人见他出手阔绰,忙命伙计捧来一只朱漆盘,将筹码整齐放入其中。

胡索托着漆盘,也不去旁边的小厅,径直走向居中的大赌厅。厅中人声鼎沸,烟气、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数十张赌案周围都围满了人。他扫视一周,抬手指向正中央那张大案,朗声说道:“我要用那张桌子。”

赌场管事陪在一旁,闻言不由一怔。他顺着胡索手指望去,只见那张桌上赌局正酣,围坐之人又都是常来常往的豪客。他只得含笑劝道:“小少爷,那桌已有客人。赌场向来讲究先来后到,还请另择一处。”

这话原无不妥。胡索却本是前来生事,哪里肯听。他早在踏入赌厅以前,便透过门窗瞧见了居中赌案上的那名汉子。

那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短眉斜挑,一双眼珠向外凸出,鼻孔微微朝天,阔口几乎咧到腮边。一头赭黄色乱发披散在肩上,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凶悍。他方才远远瞥见胡索进门,嘴角便露出轻蔑笑意,显然不信这样一个孩子也敢坐到赌案前来。

那汉子左右各倚着一名浓妆女子。二女衣衫艳丽,腰肢柔软,不时凑到他耳边指点牌势,争着替他斟酒捶肩。

案上所推的是大牌九。每门四牌,前后分作两手,强弱配合极多,远非小牌九翻开便见胜负可比。那凶汉方才听了左边女子的主意,将一对天牌拆开分配,竟将三门尽数赢下。

他见筹码尽归自己,放声大笑,一把搂住那女子,旁若无人地在她脸上连亲数下。

胡索望见此状,眼中冷意一闪。他将漆盘塞入管事怀中,抬手便把此人推到旁边,三两步走到凶汉身后。

那凶汉尚未回头,胡索已伸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手掌落处,暗劲随之侵入肩胛骨缝。他俯下身去,贴近那人耳边,以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把位子让开。”

凶汉名叫卜伦礼。名字虽取得端正,旁人背地里却常以“不论理”三字讥他。他踏入江湖不过数年,凭一柄吴钩剑、二十四枚白虎钉,在山海关内外闯出凶名。此人嗜酒、好赌、贪色,性情又暴戾,稍有不顺便拔剑杀人。

胡索既已选中他作引火之物,方才那两掌自然不是寻常拍打。错骨分筋手的暗劲透入肩后,虽未震断琵琶骨,却已将骨节错开。

卜伦礼笑声骤止。他右肩先是一麻,继而剧痛钻心,整条手臂顿时垂了下去。他猛然回头,血红双眼死死盯住胡索,脸上凶气如乌云般压了下来。

卜伦礼在黑道上混迹多年,绰号丑金刚,心性凶狡,眼力也不算低。他右肩骨节已被胡索暗劲错开,整条手臂酸麻欲裂,心知眼前这孩子绝非寻常人。只是赌厅之中耳目众多,他若当场显出畏缩,从此便难在山海关立足。

他强行咽下胸中怒火,仰头发出几声大笑,左手在赌案边缘轻轻一撑,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道:“原来小兄弟是怕我将方才赢来的银子再输回去。你既也想玩上几手,这个位子让你便是。”

说话之间,他忍住右肩剧痛,伸出左手,便要将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收入怀中。

胡索负手立在他身后,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冷冷说道:“位子自然归我。你出去,银筹留下,这两个女子也不必带走。”

桂依芝站在人群之外,听他前后三句话一层压过一层,险些笑出声来,忙抬手掩住嘴唇。她心中暗想,这小子临敌之际尚能把人气成这般模样,倒不知那些刁钻言语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卜伦礼纵有再深的城府,此刻也再忍耐不得。他自出道以来杀人无算,几曾受过这等羞辱?一张丑脸霎时涨成紫黑,眼中血丝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二人相距太近,他右肩又已脱位,来不及拔出背后的吴钩剑。当下左膝微屈,手掌顺势探入靴筒,抽出一柄尺许长的铁叉,反腕向上一挑,直取胡索小腹。

这一叉贴身而发,既快且狠。卜伦礼只求一击剖腹,哪里还顾得上赌场规矩与旁人死活。

胡索早已防着他狗急跳墙。铁叉尚未触及衣襟,他左手忽从肋下穿出,五指如钩,扣住卜伦礼持叉手腕,正是缺德十八手中的叶底偷桃。他手腕向外一旋,拇指同时压落。

只听一声轻响,卜伦礼左手拇指已被硬生生折断。

剧痛直透心肺,他咧开大嘴,手指再也握持不住,铁叉当啷落下。胡索右脚随即探出,脚尖在叉柄下面轻轻一挑,那铁叉旋转着飞起。他右手顺势一抄,已将兵刃接在掌中,腕间不作停留,向前平平送出。

铁叉没入卜伦礼腹中,只余半截叉柄露在衣外。

卜伦礼瞪大双眼,脸上的暴怒尚未消退,身子却已僵住。他向后踉跄两步,双手似想捂住伤口,可右臂不能抬,左手拇指又已折断,只能徒然在腹前晃动。

桂依芝脸上笑意骤然消失。她虽知道胡索胆大狠辣,却未料他竟敢在金扁担的赌场中当众杀人。

卜伦礼身子尚未倒下,方才依偎在他左右的两个女子已尖叫一声,软倒在椅脚旁边。四周赌客也纷纷后退,筹码、牌九与酒盏落了满地,厅中顿时乱作一团。

门口忽然人影连闪。

三名黑衣人先后掠入厅中。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腰间悬着短剑,眉目颇为冷峻;后面两名汉子身形高大,落地之后一左一右分开,将胡索围在中间。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卜伦礼,目光骤寒。她右手按住剑柄,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敢在金记行凶?”

胡索将沾血的铁叉随手丢在地上,冲她露齿一笑,坦然答道:“进了赌场,自然是来赌钱的。”

那女子上前半步,声音更加严厉:“既是赌客,为何当众杀人?”

胡索歪着脑袋,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铁叉,又指向卜伦礼尸身,冷笑道:“你的眼睛若还看得见,便该知道是他先取兵刃,要将我开膛破腹。难道只准他杀我,不许我还手?”

他说的虽是实情,黑衣女子却不肯在自家赌场中与他分辨。胡索年不过十二三岁,却接连伤人夺命,若让他安然离开,金记颜面何存?

她后退半步,向身后两名汉子喝道:“拿下这孩子,押去交给二老爷发落!”

胡索闻言,眼底悄然闪过喜色。刘万魁曾供出金扁担在刘家排行第二,这女子口中的“二老爷”,自然便是他今晚要寻的人。他与桂依芝冒险闯入此处,原只想设法惊动金扁担,不料事情竟比预想中更为顺遂。

左边那名黑衣汉子应声扑出。他腰身前倾,右拳缩在肋下,逼近之后猛然捣向胡索胸口。拳风沉重,正是一招黑虎掏心。

胡索既不后退,也不闪避。那汉子拳势将到,他左掌忽然竖起,掌缘斜切而下,正中对方手腕;与此同时,右腿自下而上疾撩出去,直袭对方裆下。

两下几乎同时命中。

黑衣汉子的腕骨先被掌刀砸断,随即裆下又受重击。他整个人骤然弓起,脸上血色尽失,喉间只挤出一声凄厉惨呼,便翻倒在地,昏死过去。

胡索幼时便受八爪毒龙与胡眉调教,根基扎得极稳,后来又在江剑臣、侯国英身边长大。门中长辈见他聪慧伶俐,往往随手传授一招半式。年纪虽小,内力尚欠火候,所学却庞杂精妙,寻常黑道人物哪里是他的敌手。

右侧那名黑衣汉子见同伴伤得如此惨重,眼中既惊且怒,当即纵身抢出。

为首女子看出胡索拳脚狠毒,忙厉声提醒道:“不可空手近身,拔剑对付他!”

那汉子应了一声,右手已从腰间抽出长剑。剑锋出鞘,顺势反臂斜斩,寒光直奔胡索肩颈而来。

胡索方才踢出右脚之时,双手已悄然握住铁佛手的柄端。此刻兵刃一扬,两只铁佛手交错架起,只听一声脆响,来剑被震得向外荡开。

黑衣汉子虎口发麻,尚未及变招,胡索已顺着剑势欺入怀中。左手铁佛手横扫而出,重重砸在他右肋之上。

一声闷响过后,三根肋骨同时折断。

黑衣汉子痛呼一声,长剑脱手落地,身子向旁侧翻倒,蜷在赌案下面,再也爬不起来。

赌客见三名凶悍人物转眼间一死两伤,哪里还敢停留?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屏风后方奔去,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银筹散落一地。有人跌倒之后又被后面之人踏过,惊叫与咒骂声连成一片。

为首的黑衣女子见两个手下皆已败倒,知道自己绝非胡索敌手。她转身便向厅门扑去,想赶往后院报信。

胡索背对着她,似乎并未回头,身形却忽然向下一挫,随即旋身追出。他两步赶到女子身后,双臂从她腰间环过,将她牢牢抱住。

黑衣女子猝不及防,手臂被胡索紧紧箍住,连短剑也拔不出来。她奋力挣扎,双足不住踢动,却始终摆脱不得。

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将她放开。”

语声并不响亮,却冷得如一柄寒刃贴着人的脊背缓缓划过。原本混乱的赌厅,竟在这一句话后骤然静了几分。

胡索心头一动,知道真正的对手终于现身。

屏风旁的珠帘被人掀开,一名锦衣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背直,面庞端正,眉宇间颇有威仪。他衣饰华贵,举止沉稳,乍看之下竟似一位久居高位的富家主人,丝毫不见传闻中嗜血凶横的模样。

他正是金扁担。

桂依芝藏在人群边缘,一见此人现身,眼中恨意骤然凝聚。她父母一死一伤,岷山桂、郎两家因之分裂,这一切都与眼前之人脱不开干系。

胡索在街上与她所定的计策,至此已成了一半。他见金扁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故意露出惊慌之色,抱着黑衣女子便向厅外退去。

金扁担冷哼一声,衣袖向后一拂,脚下猛然发力。他身形拔地而起,越过倒翻的桌椅与奔逃的人群,直向胡索追去,口中冷声说道:“小子,今日纵有翅膀,也休想逃出此门。”

胡索抱着那女子跃下门槛,似因负着一人,脚下略显踉跄。金扁担随之扑出,身子刚落在厅外石阶之上,左右两根廊柱之间忽然闪出一道寒光。

桂依芝早已依照胡索的眼色退出赌厅,藏在右边抱柱之后。她屏息静候,直到金扁担双足同时落地,长剑才贴着石阶疾掠而过。

剑锋从他双膝下方一扫而过。

金扁担只觉两腿骤然一凉,身躯仍凭着前冲之势向前扑去,双足与小腿却留在台阶之上。鲜血顷刻喷涌而出,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重重摔倒在地。

胡索见桂依芝一剑得手,立刻松开双臂。他回身将黑衣女子高高举起,口中喝道:“还给你!”

黑衣女子失去依托,整个人头前脚后飞了出去。她在半空中手足乱舞,惊叫着砸向刚刚倒地的金扁担。

金扁担双膝以下尽断,剧痛之下神志已近昏沉,又被那女子迎面撞中。二人纠缠在一起,沿着石阶接连翻滚,直滚出数丈才停下。

就在此时,两道人影从长街暗处疾掠而来。

齐六先落在赌场门前,南宫桂随即飘然落地。二人赶到时,正见金扁担断腿伏地,桂依芝提剑而立,胡索则站在一旁,脸上毫无惧色。

黑衣女子身上虽有多处擦伤,终究未受致命重创。她从金扁担身旁挣扎坐起,抬眼看见齐六与南宫桂,仍不知大祸已临,脸上凶横之色未改。

她以手撑地,寒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桂依芝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没有回答,反而一步一步走到女子面前,咬着牙问道:“你又是金扁担的什么人?”

那女子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金扁担,昂首答道:“我是他的妻——”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桂依芝手中长剑已向前送出。

剑锋从黑衣女子胸前没入,又自背后穿出。她脸上的凶色顿时凝住,嘴唇微微开合,却再也吐不出余下的那个字。

桂依芝缓缓抽回长剑。

黑衣女子的身子失去支撑,向旁边倾倒,伏在金扁担身侧。鲜血沿着石阶缝隙缓缓流开,与金扁担断腿处涌出的血迹渐渐汇在一处。

黑衣女子的尸身尚未倒稳,胡索已气得跺了一脚。他望着桂依芝染血的剑锋,满脸惋惜,埋怨道:“纵然往高处说,她也不过是金扁担纳在身边的偏房。人已落在咱们手中,你何必急着取她性命?”

桂依芝胸中旧恨未消,反而比他跺得更重。她横剑指向尸身,恼声说道:“是她自己亲口说出一个‘妻’字,我又不曾逼她冒认!”

胡索望着她,片刻无言,终于摇头苦笑。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叹道:“世间女子,无论名分如何,谁肯当着旁人的面承认自己只是偏房,更不会自称是人的姘妇。你连这也听不出来,剑倒比念头快得多。”

桂依芝知他话中有理,脸上微微一热,却仍不肯认错,只将长剑上的血在尸身衣襟上拭去,转身望向金扁担。

金扁担内功深厚,双腿虽被齐膝斩断,一时却未气绝。他先前疼得昏死过去,此刻气血稍定,喉间发出一声低哼,竟又悠悠醒转。

他背靠石阶,断腿处鲜血已将锦袍浸透。脸上原本端正威严,此时因剧痛而不断抽搐,额头冷汗如豆,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几乎翻裂。

胡索走到他面前蹲下,瞧了瞧他的伤势,开口便毫不客气:“姓金的,不必在此处咬牙作态。你从前不是常说,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么?如今只少了两截腿,还远未到死的时候。痛快告诉我,萨尔廉平日除了军营,还常到什么地方去。”

金扁担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怨毒。他胸口急剧起伏,却仍强行压住呻吟,冷冷哼道:“你们费尽心机,无非想从我口中探听副帅行踪。只可惜金某不会教你们如愿。”

胡索非但不怒,反而咧嘴一笑。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说道:“你自然会说。眼下不肯,只因尚未尝到不说的滋味。”

金扁担脸上肌肉一阵抽动,随即将心一横,嘶声说道:“金某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至多不过一死。难道还会怕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

胡索眯起双眼,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金扁担眼前轻轻摇了摇,低声说道:“死自然不难。可死法却有许多。有一刀毙命的,也有气息断断续续,三五日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有皮肉俱全而死的,也有剥皮抽筋之后仍不得解脱的。我若再将你周身经脉搅乱,使筋骨寸寸收紧,血气逆行,你便是想昏过去,也未必能够。”

金扁担听到后来,双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本是黑道中杀人无算的凶徒,寻常刀剑刑罚自不放在心上,可胡索所说的缩筋乱脉之苦,他却曾听师门长辈提起过。那等酷刑并不立时伤人性命,却能令全身经脉反复抽搐,筋骨如被无数细刃来回切割,端的生不如死。

他强撑片刻,终于哑声问道:“我若说出萨尔廉的行踪,你们可肯饶我性命?”

桂依芝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胡索。她本想先应承下来,待问出实情,再亲手报仇。谁知她尚未开口,胡索已将脸一沉,断然说道:“不能。”

桂依芝牙关轻轻一错,险些当场骂出声来。她心中恼怒,只觉胡索平日机灵过人,此刻却偏偏犯起了糊涂。纵要杀金扁担,也该先给他一线生机,哄得他吐露实情,怎能如此直截了当地断绝念想?

金扁担果然放声怪笑。只是他失血甚多,笑声低哑断续,听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他望着胡索,狞声说道:“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金某又何必将秘密告诉你们?半点好处也无,莫非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胡索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谁说没有好处?”

金扁担笑声一顿,眼中露出一丝疑色,问道:“还有什么好处?”

胡索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笑道:“你肯照实回答,便可死得痛快些。刀剑一落,气断神散,不必多受零碎苦楚。”

金扁担眼中那点疑色顷刻化作怒火。他咬紧牙关,冷声说道:“要我拿萨尔廉的行踪换一个痛快死法,办不到!”

胡索嘴角缓缓扬起,笑容竟比金扁担先前更显阴冷。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轻声劝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此刻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于你于我都省些手脚。”

话音方落,他右手忽然探出。

指影连闪,快得令人难辨先后。金扁担胸前、肋下、腰腹与肩颈之间接连一麻,七处穴道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中。

起初尚无异样,转眼之间,金扁担体内气血便似被七股暗流同时扯动。经脉忽张忽缩,筋骨深处传来阵阵酸麻,继而化为难以忍受的抽痛。他脸上凶色骤然消失,双目惊恐地望着胡索,声音也颤了起来:“你……你这孩子竟会七煞乱脉之法!”

胡索见他终于认出手法,双手齐出,又在七处穴道上疾拍数下。被封穴道虽已解开,那股乱窜的气机却只暂时压住,并未彻底消散。

他收回双手,俯身问道:“此刻知道怕了?”

金扁担垂下头去,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之后,他长长叹了一声,脸上的凶悍与倔强终于尽数散去。他明知今日绝无生路,若再强撑下去,只会在酷刑中多受折磨。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惨然说道:“金某既已必死,确实犯不着再受那等活罪。萨尔廉明夜必去藏春楼。楼中近日从南方买来一名女子,名叫嫣红,萨尔廉早已听闻她的姿色,明晚会亲自过去。”

胡索目光一动,却没有插言,只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金扁担喘息片刻,又道:“萨尔廉若在军营之外行走,身边另有一名贴身护卫,名叫马松。此人武功虽不及我,却善使双刀,心思也极谨慎。他在天齐庙后藏着一个相好的女子,外号水蜜桃。马松迷恋那女人,除非萨尔廉传唤,几乎日日夜夜都留在那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弱。最后一个字刚从唇间吐出,桂依芝便踏前一步。

她等这一刻已等得太久。父母的血仇、岷山两家的分裂,以及这些年来所受的屈辱,一齐涌上心头。她没有再问,也没有看胡索,只将手中长剑平平送出。

剑锋自金扁担左胸刺入,穿透心脉。

金扁担身躯猛然一震,双手本能地抓向剑身,却只抬起数寸便无力垂下。他抬眼望着桂依芝,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未能发出声音。

桂依芝手腕向后一收,长剑离体。

金扁担背靠石阶,头颅缓缓垂向一侧。鲜血沿着锦袍流下,与断腿处的血泊连在一起。一代纵横山海关内外的黑道凶徒,就此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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