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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先抑后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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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楼是金扁担一手置办的产业,地方并不宽敞,庭院却修葺得清幽雅致。前后三进院落,曲廊相接,花木掩映,最深处另有一方独院,一座小楼藏在高墙之后,外间的喧声传到此处,早已淡如隔水。

楼上水气未散,灯影透过薄雾,映得满室朦胧。浴盆中尚有余温,一名女子方才沐浴罢了,乌黑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后。她容色明艳,眉如新月,眼含秋水,两颊各有浅浅酒窝;偶一抬眸,神光流转,低首不语时,又自有一种沉静之态。

两个小丫鬟候在帏幔之后,年纪虽小,也看得有些出神。待女子浴罢,她们才掀帘进来,一个收拾巾帕香具,一个俯身去抬浴盆。

女子随手取过一幅绒巾披在身上,并不急于穿衣。她将湿发拢到肩后,望向环儿,语声轻缓:“环儿,到前面问一问,萨尔廉今夜来不来。”

萨尔廉身封镇东侯,又统领镶红旗,平日旁人提及他的名讳,无不小心翼翼。女子说来却甚是随意,仿佛所问的不过是一个寻常人的行踪。

佩儿正蹲在一旁整理物件,闻言手上一顿。她抬起头来,脸上倏然没了血色,迟疑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唤道:“峒……姑娘……”

女子瞧见她那副惊慌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她抬手拭去鬓边水珠,含笑说道:“看你吓成如此模样,连如何称呼我也忘了。”

佩儿脸色由白转红,心中颇觉不服。她抿了抿嘴,仰脸说道:“姑娘不是教过我们,胆子要大,心思却须细么?”

环儿正在浴盆另一边俯身用力,闻言伸出手指,在佩儿鼻尖轻轻一刮,笑道:“心细也不能细到这般田地。”

佩儿扬起小手,佯作要打,口中嗔道:“你莫当我性子和善,便可任意欺负。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

环儿眼珠一转,立时抓住她话中的缝隙,笑吟吟地问道:“你倒说说,何人欺负了你?又有哪个骑了你?”

佩儿一时语塞,见女子也含笑望来,越发窘迫。她本应同环儿将浴盆抬出去,此刻受不住取笑,索性松开双手,转身便走,将满盆浴水全留给了环儿。

她快步出了浴房,身后立即传来一阵水响。环儿独自搬那沉重浴盆,既使不上力,又怕将水泼在地上,气得在楼上叫道:“你只管逃!待你回来,看我怎样治你!”

佩儿听见环儿气恼,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她沿木梯下楼,穿过后院长廊,心中还在想着环儿守着那盆水进退不得的窘相,不知不觉已来到中院暖阁之前。

暖阁门上垂着厚重毡帘。佩儿伸手将帘角掀起,正要进去探问萨尔廉今夜是否前来,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急厉的鞭声。

每一鞭落下,都带起皮肉受创的闷响,其间又夹着男子难以抑止的惨呼。

佩儿手指一松,毡帘重新垂落。她侧耳听了片刻,心中既惊且疑,当即转身奔向角门。

前院之中,一名清军副将手执马鞭,正向地上一名青年接连抽去。那青年不过二十余岁,衣衫早被鞭梢撕裂,脸上血迹纵横,浑身伤痕累累。他受创极重,每逢鞭子落下,身子便是一阵战栗,口中虽有惨呼,却始终不肯出言求饶。

四名把总佩刀立在副将身旁,各据一方。他们目光不住向四周扫视,神情戒备,显然是要防着有人上前阻拦。

佩儿年仅十四,又只是服侍姑娘的小丫鬟,性情中却自有一股不肯见人受欺的烈气。她眼看那青年已无力挣扎,副将仍不住挥鞭,胸中怒意顿生。她足下一点,身子从角门旁疾掠而出,拦在两人之间,扬声喝道:“住手!”

副将手中的鞭子停在半空。

左边一名把总转头望来,将佩儿上下打量一遍,脸上随即露出轻薄笑容。他按着腰刀走近两步,以柔腻腔调说道:“好一朵尚未开足的玉兰花。原来楼里还藏着如此标致一个小姑娘。无论开价多少,今夜总要你来陪我。”

佩儿本非藏春楼中接客的女子,听他当众出言羞辱,心中怒火陡然升起。她不等那人再说,右手挥出,一掌正正打在他的左颊上。

清脆一声响过,那把总脸上顿时留下五道鲜红指痕。

满院之人一时尽皆失色,噤若寒蝉。

那把总麾下领着百余兵卒,平日倚仗官身,走到何处都有人奉承畏惧,何曾受过这般羞辱?他捂住面颊,愣了片刻,双目渐渐涨红。

副将见部下当众挨打,脸色骤沉。他一脚将地上的青年踢开,手提染血马鞭,缓缓向佩儿逼来。

这一番动静早已惊动了藏春楼上下。守门的龟奴、跑堂的茶房,前后院中的姑娘、丫鬟、老妈子,以及掌事鸨母和管账先生,纷纷从四处赶来。众人聚在廊下门边,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却慑于那副将与四名把总的威势,谁也不敢跨出一步。

佩儿见人越聚越多,心中反而稍稍安定。她料想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后院那位姑娘迟早会听见,因此虽有几分害怕,仍站在原地,不肯示弱。

副将逼近数步,借着檐下灯光看清佩儿的面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眼神却越发放肆。

佩儿久居藏春楼,见惯了寻欢客的种种神情,一望便知他心中转了何等念头。她脸上一热,立刻向后退去,欲从角门返回中院。

副将横跨一步,抢先挡住去路。

四名把总见上司起意,也各自散开,从四面围拢过来。他们既想替挨掌的同伴出气,更有意讨好副将,彼此嬉笑呼应,将佩儿困在院中。

佩儿转头四顾,前后左右皆已无路。廊下虽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人敢来相助。后院又始终不见动静,她先前那股仗义而出的锐气渐渐冷了下来,心中终于生出惧意。

副将瞧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脸上浮起一层邪笑。他将马鞭垂在身侧,缓缓说道:“小美人不必害怕。你若乖乖从我,自然少受苦楚。”

围观众人听见这番言语,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暗暗切齿,却都畏惧官兵权势,不敢开口。

一名把总见副将兴致正盛,便在旁边高声笑道:“今夜还是个使唤丫头,明日醒来,便是副将夫人了。”

其余几人随声哄笑,言辞愈加轻薄。

佩儿毕竟年少,从未经历过这等阵势。她眼见无人相救,心中反而横下一念,纵然拼却性命,也不能落入这些人手中。她咬紧牙关,忽然踏前一步,右掌疾起,直向副将胸口劈去。

这一掌起势迅捷,腰腿手臂浑然相随,进退之间颇具章法,显非寻常小丫鬟胡乱出手。

副将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身形轻轻一偏,已将掌锋避开。

佩儿一掌走空,脚下尚未站稳,副将已仰头大笑。他抖了抖手中马鞭,目光紧盯着佩儿,向四周扬声说道:“本将吃菜偏爱辛辣,挑人也爱性子泼烈的。这个小丫头正合我的心意,快叫鸨母过来议价!”

佩儿听见副将高声唤鸨母议价,胸中羞愤交迸,几乎再也按捺不住。那鸨母先前一直缩在人群之后,唯恐官兵迁怒于己,此刻见角布果真瞧中了佩儿,心思登时活络起来。她从众人身后挤出,满脸堆笑地来到院中,向副将屈膝说道:“几位将爷若当真看得上她,我这便替她操持,今夜给她点起红烛。”

楼中女子初次接客,鸨母才会燃起红烛,装点闺房,虚作出嫁之礼。佩儿虽不是藏春楼中挂牌迎客之人,却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鸨母竟要将自己送给角布,满腔怒火再无可忍,身子陡然一沉,左膝微屈,右腿贴地横扫,直踢副将膝下三里穴。

这一脚出得甚快。三里穴一旦受制,腿脚立时酸麻,纵有气力也难站稳。佩儿方才一掌落空,此时改掌为腿,本想乘副将不备,先将他踢倒,再觅隙脱身。

她却不知眼前之人并非寻常带兵武官。

这副将名叫角布,是红衣大喇嘛莽布的俗家族弟,自幼得莽布亲授武艺。萨尔廉统领镶红旗之后,见角布武功不弱,便将他选为中军副将,专司贴身护卫。随行的四名把总,也都是精于拳脚、惯经搏杀之人,并非只会跨马持枪的寻常军士。

佩儿腿影方至,角布手腕已向下一沉,五指倏张,正扣住她的脚踝。

佩儿心头一惊,急欲抽腿,角布却顺势向前踏出半步,手指接连点向她双腿的环跳、足三里,随即又将她双肩肩井错开。佩儿只觉双腿先是一麻,继而肩臂酸软,周身气力顷刻散尽。她虽神志清明,四肢却再也无法动弹,身子软软向前倒去。

角布伸手将她揽住,见她落入掌中,脸上邪意更盛。他在佩儿面颊上捏了一把,含笑说道:“只凭你能教本将军动心,我便不会亏待你。”

话音落下,角布将佩儿横抱起来,转身便向楼梯走去。

佩儿除了能够开口,浑身再无半点气力。她看见楼梯越来越近,知道一旦被角布抱上楼去,必遭凌辱,心中惊惧到了极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便要昏厥过去。

便在此刻,院门外忽然走进两个人。

前面是一名身着旗装的少年,约莫十三岁年纪,面色白净,剑眉斜飞,双目明亮,鼻梁挺直,口阔有棱。他年纪虽幼,行走之间却昂首阔步,自有一股骄矜气度。后面跟着一名男子,头戴黑色皮帽,身穿玄狐皮袄,足下踏着一双牛皮快靴,目光沉静,步履轻捷。

守门龟奴惯会察言观色,见那少年衣饰华贵,气势又盛,不敢稍有怠慢,忙迎上前去,弯腰打了个千。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随手递给龟奴,脚下却不停。他一眼瞧见角布怀中抱着佩儿,脸色顿时一沉,厉声喝道:“站住!”

这一声来得突然,角布毫无防备,脚步果然一顿。

少年见他停下,目光愈冷,随即又喝道:“转过脸来!”

角布先前猝然受喝,一时不明来人身份,方才依言站住。此刻回过神来,心中登时恼怒。他是镶红旗中军副将,向来只有斥责旁人的份,岂肯听一个少年的号令?然而那少年气度不凡,口吻又如此强硬,他虽不肯屈从,终究也想瞧清来者是谁,当下抱着佩儿缓缓转过身来。

这旗装少年正是胡索,跟随在后的男子则是齐六。二人先行赶来,正为暗中插下根脚。齐六站在胡索身后,见他只用两句话便逼得角布止步回身,心中也暗自佩服。头一句来得骤然,令人不及思索;第二句看似仍是喝令,角布纵然不肯听命,为了察看来人,也非回头不可。

角布转过身来,看清喝止自己的竟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怒气顿时冲上胸口。他堂堂四品中军副将,品秩远在七品知县之上,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孩子接连呼喝,脸面如何挂得住?

他手臂一振,将佩儿向身旁最近的一名把总抛去,右手随即按向剑柄。

那把总伸手欲接,眼前却忽然一花。胡索不知何时已抢到近前,先他一步将佩儿接在怀中。

角布怒火愈盛,正要拔剑,却见胡索托住佩儿肩背,手掌在她肩井处一推一合,指尖随即掠过腿上受制穴道。待胡索将她放下之时,佩儿周身酸麻已渐渐退去,错开的肩井也已复位,只是气血尚未畅通,手脚仍有些绵软。

佩儿站稳身子,抬头向胡索望去。她未料到这年纪尚小的旗装少年不但敢从角布手中救人,解穴接骨的手法也如此利落,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两眼。

角布长剑已然出鞘。他跨步逼近,剑尖直指胡索身上七坎穴,脸色狰狞地喝问:“你是什么人?”

胡索面对剑锋,神色毫无变化。他只抬眼看着角布,语气平静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角布手中长剑向前递了半寸,怒声说道:“是本将军先问你!”

胡索负手而立,目光从剑锋移到角布脸上,冷冷说道:“无论是谁先问,也须由你回答。除非你这颗脑袋,已不想留在颈上。”

胡索越是强横,角布越不敢贸然出手。他瞧不透这少年究竟有何来历,更不知其身后倚仗的是何等人物。四名把总见胡索如此有恃无恐,也都握住兵刃,彼此相望,却没有一人敢先上前。

两边僵持片刻,角布终究先泄了气。他压住怒火,涩声答道:“我是镶红旗的人。”

胡索神情依旧冷淡,紧接着问道:“身居何职?”

角布既已答了第一句,第二句便再难拒绝。他咬着牙说道:“中军副将,职司护卫萨副帅。”

胡索骤然提高声音,厉声问道:“姓名!”

角布被这一声喝得心头一震,随即又觉羞恼难当。他死死盯着胡索,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角布。”

胡索不再多问,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扬手摔在角布面前。

腰牌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角布低头只看了一眼,脸色陡然大变。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忙将腰牌从地上捧起,再也不敢稍露怒色。

佩儿站在一旁,看得分明。那腰牌正面镌龙,背面刻凤,两面中央皆以满汉文字凸刻“显亲”二字。显亲乃当今皇帝赐予富寿的亲王封号。富寿之父肃亲王豪格,是太宗皇太极长子,又是顺治皇帝同父异母的长兄。胡索既持显亲王府腰牌,角布哪敢再问他的来历?

角布一跪,四名把总也慌忙跪下。方才还在院中耀武扬威的五人,此刻尽皆矮伏在地,不敢抬头。

胡索俯身夺回腰牌,高高举起,目光扫过五人,沉声说道:“角布身为中军副将,竟穿着戎装踏入烟花之地。单凭这一桩,便已是何等罪名……”

角布听他说到此处,额上冷汗直冒,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未过片刻,额角已撞破流血,口中只顾求饶。

胡索收住话锋,向佩儿看了一眼,方才缓缓说道:“你得罪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位姑娘。只要她肯——”

“饶你”二字尚未出口,角布已转过身去,弓着腰向佩儿求告。他先前还要强掳佩儿上楼,此刻却满脸惶恐,只盼她开口饶过自己。

胡索见火候已足,便不再紧逼。他将腰牌收入怀中,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转而从衣内取出一叠银票,共是一千两,递到角布面前,让他们五人自去寻欢。

角布与四名把总各分得二百两银子,惊惧顿消,脸上重新有了喜色。他们接过银票,连声称谢,方才那场冲突竟似就此揭过。

鸨母一直在旁窥看。她先见胡索入门便赏了龟奴五十两,此刻又随手送出一千两,早已认定来了一个挥金如土的贵客。她那张脸顿时笑成一团,拖着肥胖身子匆匆迎上前来,殷勤之态远胜先前。

胡索并不看她,只抬手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佩儿,淡淡问道:“这个女孩,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鸨母见胡索问起佩儿,忙把笑容堆得愈发殷勤。她微微屈膝,陪笑说道:“少爷这话说得有趣,奴家这一生,从未生养过儿女。”

胡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抬手指了指佩儿,又道:“既非你的女儿,那么这位小姑娘……”

鸨母不知他有意设下圈套,未加思索便接道:“她是奴家花钱买来的。”

胡索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故作不解地问道:“活生生的人,也能拿银子买来么?”

鸨母掩口媚笑,只当这贵介少年不知风月场中的规矩,便坦然说道:“不敢欺瞒少爷,藏春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是花银子买来的。”

胡索闻言笑了起来。那笑意起初若有若无,渐渐却透出一股寒气。鸨母望着他的脸,只觉心底发冷,肥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她迟疑着唤了一声:“少……爷……”

胡索两道剑眉蓦地扬起,右掌重重拍在桌上。杯盏随之一震,发出一阵清响。他盯着鸨母,冷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她们都是买来的,如今却有人告到我面前,说这些姑娘分明是你拐来的。立刻把她们全都唤来,我要逐一问个清楚。”

明、清两朝虽不禁烟花营生,对拐卖人口却律禁甚严,一旦查实,惩处极重。鸨母听见“拐来”二字,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她转念想到楼中女子确实都曾花银购得,契据也并非全无来历,又有金扁担在背后撑持,这才略略定神。她虽满心不愿,终究不敢违逆胡索,只得命龟奴将楼中女子尽数唤到前院。

不多时,众女陆续到齐,挤满廊前阶下。她们不知出了何事,或惊或疑,纷纷望向胡索。

胡索站在灯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说道:“你们都听清楚。若当真是由家人收取银两、自愿卖到此处,我也无力插手;若是谁被人拐骗而来,只管当众说出。无论鸨母手中有无契据,从今夜起,一概恢复自由。”

鸨母听得这番问法,脸色骤然变了。她心知楼中女子纵然原本出于自卖,此刻又有谁肯放过脱身良机?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要出声阻止,却见胡索神色森然,终于不敢开口。

众女久困风尘,哪里还不明白胡索的用意?顷刻之间,众口一词,都说自己遭人诱骗拐带。有人想起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泪水当即滚落;其余人受其感染,也纷纷掩面而泣。院中哭声四起,鸨母站在一旁,脸色时青时白,却无言辩解。

胡索待众女说完,转头向门边喝道:“立刻把账房叫来!”

先前得了五十两赏银的龟奴一心想在胡索面前卖好,闻言立即应声而去。不多时,他便将账房先生领到院中。

那账房先生素来善于观风辨色,早已看出鸨母大势已去,哪里还肯替她遮掩?胡索只问了几句,他便将藏春楼的账目和盘托出,直言柜中现存纹银共计四万两。

胡索略一思忖,随即吩咐账房按楼中女子人数分发银两,每人给足五百两,余下的暂且封存在柜中。随后,他抬手指向先前领人的龟奴,命此人自今夜起接掌藏春楼。

那龟奴万没想到自己顷刻之间便由守门下役变作当家掌柜,惊喜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他伏在阶前,恭声禀道:“小的名叫孙大狗,愿替少爷尽心办事。”

胡索听见这个名字,微微皱眉,摇头说道:“孙大狗这个名字,实在难登台面。自今日起,你便改名孙存厚。”

孙大狗听得胡索亲自为他改名,越发感激,连声叩谢。他举手向天立誓,从此必定以厚道存心,再不逼迫良家女子堕入风尘。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藏春楼已然换了主人。鸨母站在一旁,虽恨得咬牙切齿,却慑于显亲王府腰牌,不敢显露半分。楼中其余众人得钱的得钱,脱身的脱身,无不对胡索感恩戴德。孙存厚骤然成为当家掌柜,更将胡索奉若再生父母。

胡索命孙存厚先将鸨母押回她自己的卧房,从外面落锁。待此事办妥,他又向楼中众女说道:“不愿留在此处的,今夜都可暗中离去。但须等萨尔廉进入后院之后方能动身,谁也不得提前出门。”

众女虽不明白他为何要等萨尔廉到来,却都齐声应下。

胡索话音方落,环儿已从后院匆匆赶来。她走到近前,向胡索屈膝一礼,轻声说道:“嫣红姑娘请少爷到后楼相见。”

胡索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转头看向齐六。齐六略一沉吟,以眼色示意他可以前去。胡索这才点头,随环儿、佩儿穿过中院,向后楼走去,齐六则紧随其后。

天色早已尽黑,楼外风声渐紧。四人步上木梯之时,齐六望了一眼幽暗的院门,心中仍觉不安。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对胡索说道:“此刻已经入夜,萨尔廉想来转眼便到。此事是你师祖亲口交代的,万万不能有失。你若出了差错,或许尚有回护余地,我却免不了受重责,切不可大意。”

胡索昂然挺起胸膛,神色笃定。他放低声音答道:“师叔只管放心。嫣红姑娘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世间之人,又有谁当真甘愿自轻自贱?”

他说话的声音甚轻,近在身后的齐六也须凝神方能听清。岂料前方房门之内,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智者思虑再周,也难免偶有疏失;人心各异,所见自然不同。小朋友这般断言世间无人甘愿自轻,未免太过武断。”

此时齐六尚未踏完楼梯,走在前面的胡索也才到门外。那女子话声未歇,门缝中忽然逸出一缕幽香。

香气入鼻,胡索只觉头脑猛地一沉,眼前灯影旋转,身子随即软倒在地。

齐六应变极快,闻到异香的刹那便屏住呼吸,身形随之腾起。左手将倒地的胡索抄住,右手已拔出龙舌剑。剑光一展,先使“日月倒悬”,继而转作“周天旋度”,两招连环而出,封住门前上下诸路。

接连两声金铁交鸣从门内响起,其间夹着一声女子的惊呼。紧接着,有人脚步踉跄,连退数步。

齐六听见那声惊呼,忽觉甚是耳熟,剑势不由得微微一缓。

房门骤然开启,一名绝色女子从室内疾冲而出,径直扑向齐六。齐六不知她的来意,抱着胡索横移半步,身形一晃,已从女子身侧掠过,反而贴到了她的身后。

那女子一扑落空,这才猛然醒悟,自己如今已换了衣饰妆容,齐六仓促之间如何认得出来?她急忙转身,压低声音说道:“我是金花!不过分别了这些时候,难道你便将我忘了?”

齐六闻言一震,借着灯光仔细望去,终于认出眼前女子正是苗女金花。她比从前愈加明艳,眉眼之间却仍是旧日神态。

他左臂挟着昏迷的胡索,右手才将长剑收回,金花已扑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颈项,在他脸颊上接连亲吻。她语声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轻声说道:“你师父好生厉害。自从那日离开之后,我心中始终惦记着你。”

金花稍稍喘息,又凝望着齐六说道:“当时我真怕你师父盛怒之下废去你的武功,可我又不敢继续留下。”

齐六熟知苗女风俗,并不闪避她的亲昵,反而将她揽近几分。他想起当日之事,低声说道:“本门最重礼法,师长教诲弟子向来严厉。那一次对我的处置,已算格外宽厚。”

金花与他叙了几句旧情,才想起齐六臂弯里还夹着胡索。她低头瞧见胡索双目紧闭,不由失笑,抬手指着他说道:“只顾着我们叙旧,倒叫这个小调皮白白吃了苦头。”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解药,捏开胡索牙关,将药丸送入他口中,又示意齐六把他抱进房内,平放在床上。

齐六安置好胡索,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金花已收起笑容,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她望着齐六,沉声说道:“是白蔷薇将我卖入藏春楼的。”

齐六听见“白蔷薇”三个字,牙关猛然一错,脸色也随之大变。

金花看出他心中惊怒,继续说道:“她要我藏身风月场中,等候时机刺杀萨尔廉。”

齐六怔了一怔,目光越发惊疑。

金花稍作停顿,又道:“她还给我定下期限,要我在一个月之内找到你。”

齐六凝望着她,仿佛一时难以相信。他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金花,你性情向来不受拘束,如同脱缰野马,怎会如此听从白蔷薇的号令?”

金花故意轻叹一声,眼中却带着些许笑意。她缓缓说道:“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吃谁家的饭,便受谁家的管束么?”

齐六想也未想,立即说道:“你又不曾仰仗白蔷薇过活,这一点我自然知道。”

金花听罢轻轻一笑,摇头说道:“你说的已是旧事了。”

齐六心中蓦地一动,紧紧盯住她的眼睛,迟疑道:“莫非你……”

金花收敛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但受她供养,还已经接替彭五,做了白府的总管。”

齐六满脸愕然,显然不敢相信。他向前走近一步,急声问道:“这是为何?”

金花答得毫不迟疑:“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齐六神情骤变,忙问道:“白蔷薇曾救过你的性命?”

金花重重点头,眸中掠过一层阴影。她低声说道:“不错。那时我求死不能,求生亦难,正陷在进退无路的绝境之中,是她将我救了出来。”

齐六听她说得郑重,心中疑云更浓。他凝视金花片刻,沉声问道:“当时你落在了何人手里?”

金花一听齐六问起那人的姓名,脸上柔情顿时散尽。她咬紧牙关,从齿间迸出三个字:“邱龙吟!”

齐六如遭针刺,霍然站起,厉声问道:“邱龙吟那恶贼,如今藏在何处?”

金花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地答道:“他的藏身之所隐秘之极。”

齐六眼中怒火陡盛,恨声说道:“纵然上天入地,我也非把他找出来不可!”

金花看着他,缓缓说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齐六冷哼一声,咬牙道:“我不信他能永远藏下去。”

金花眼神微动,低声说道:“这件事,你大约非信不可。”

齐六听她语中似有深意,心头猛地一跳。他向前跨出一步,声音竟有些发颤:“金花,莫非你们……你们已经将姓邱的杀了?”

他口中的“你们”,自然将白蔷薇也算在其中。

金花连连摇头,答道:“我们没有杀他。”

齐六满腔希冀顿时落空。他颓然坐回椅中,脸色阴沉,半晌才说道:“这桩血仇,我迟早要亲手讨还。邱龙吟纵有通天本领,也逃不到天上去。”

金花听见这句话,忽然噗嗤一笑,点头说道:“这话倒也不错。”

齐六蓦地抬头,见她此时竟还笑得出来,心中又急又恼。他探臂揽紧金花的腰,怒道:“如此大事,你也拿来戏弄我?”

金花并不挣脱,只含笑望着他,柔声问道:“你可知道,我是如何落到邱龙吟手里的?”

齐六怔了一怔,随即想通其中关节。他脸色倏变,连说了几个“你”字,方才颤声问道:“是你故意去寻他,以身作饵,是不是?”

金花虽未回答,眼中的余悸已说明了一切。

齐六心中震动,将面颊贴近她的脸,低声说道:“邱龙吟狡猾如狐,你为了我,也为了往后的血脉,竟肯孤身犯险……”

金花想起当日情形,神色也渐渐黯淡。她轻声说道:“此事大半是白蔷薇的功劳。若不是她及时出手,我未必还能站在此处。那一番凶险,如今回想起来,仍叫人心惊。”

齐六正待追问详情,楼梯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环儿气喘吁吁地奔到门外,扶着门框禀道:“萨尔廉到了!”

齐六神色一凛,转身便要抱起床上的胡索。岂料胡索早已睁开眼睛,正坐在床沿,冲着二人挤眉弄眼。原来解药入口之后,他不多时便已醒转,只因齐六与金花久别重逢,谈得专注,谁也没有察觉。

金花见他这副顽皮模样,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往后还须多向你师叔学些本领。”

齐六听出她话中的取笑之意,气得牙根发痒,却又无暇同她计较。

金花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低声说道:“你们先藏到外面,替我留神四周。”

时间迫在眉睫,齐六与胡索立即跃出窗外。金花随手掩上窗扇,又走回床边,将被褥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楼梯上很快响起沉重脚步声。

齐六贴在窗外,压低声音嘱咐胡索:“你快去照看楼中那些女子,待萨尔廉进了后院,便让她们暗中离开。”

胡索点了点头,纵身向下一跃,身形轻如落叶,转眼没入院中暗影。

齐六则将身子贴在楼檐之下,足尖点住横木,屏息向室内窥视。

房门推开,一名四旬开外的魁伟男子大步走入。那人豹头环眼,狮鼻阔口,满腮虬髯根根竖起,身着戎装,腰悬长剑,正是镶红旗副帅萨尔廉。

他进门之后,连一句话也未多说,径直向金花逼近,伸出一双毛茸茸的大手,便要将她搂入怀中。

若在从前,齐六未必会因此动怒。他与金花并无私情,也明知她此刻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刺杀萨尔廉。金花惯于周旋应变,这等虚与委蛇的手段,她也并非初次施展。

然而今夜藏在窗外,齐六心境已与往日大不相同。金花曾为寻邱龙吟孤身犯险,又在生死之间仍惦记着他,这份情意已使他无法再将眼前一切视作寻常戏弄。至于心头那股灼人的怒火,究竟出于怜惜,还是源自对清军的积恨,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萨尔廉双臂合拢,金花腰肢一转,已从他手下滑了出去。萨尔廉不肯罢休,回身又扑;金花却在桌椅之间轻盈闪避,每逢他眼看便要得手,她总能从极窄的空隙中脱身。

一人魁伟沉重,一人轻灵迅疾,萨尔廉接连扑了几次,竟连她的衣角也未抓牢。片刻之后,他已呼吸粗重,不得不停下脚步。

金花见他退开,这才含笑靠近,在他脸颊上轻轻拧了两下。萨尔廉受她撩拨,心火复炽,急忙张臂去搂。金花却又闪身避开,教他一把扑空。萨尔廉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跌去,眼看便要伏倒在地,金花忽然从后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带,又将他拉了起来。

萨尔廉刚要转身反捞,金花早已贴着他身侧滑入里间,随手合上两扇小门,紧紧落闩。

萨尔廉体形高大,连番扑逐之后,早已累得气喘不止。他坐倒在外间椅上,胸膛起伏,一时竟无力踹门。金花显然早已算准这一点,否则以萨尔廉的性情,莫说一扇房门,便是拆去半间楼阁,他也未必肯罢休。

待萨尔廉气息稍定,里间门闩忽然轻响。

两扇门缓缓开启,金花重新走了出来。

她已换去先前衣裳,身上只着一袭墨色短衫,愈发衬得肌肤莹白。下身换成鲜红短裤,腰腹间露出一颗嵌在脐上的血色宝石。她原先用以装点胸衣、又可表明身份的两朵金花,此刻也已取下,不见踪影。

灯焰被风吹得微微摇曳,忽明忽暗。萨尔廉望着缓步而来的金花,双眼发直,方才平复的呼吸顿时又粗重起来。

齐六藏身窗外,也被她这番装束惊得心神一乱。他随即强自镇定,暗想萨尔廉此刻已然魂不守舍,正是下手良机,不明白金花为何仍迟迟不动。

金花走到萨尔廉面前,侧身坐在他腿上,却故意抿起嘴唇,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萨尔廉见她主动亲近,心中大喜,抬起双手便欲将她抱紧。金花忽然起身,从他怀中退开两步,冷眼望着他。

萨尔廉愣了一愣,这才醒悟自己尚未奉上财物。他急忙伸手入怀,取出一对质地上乘的祖母绿,放在身旁茶几上。

金花只淡淡扫了一眼,嘴角一撇,显然毫无兴致。

萨尔廉见她仍不满意,连忙再次探手入怀,又取出一颗大如雀卵的夜明珠,与那对祖母绿并排放在一处。

齐六从窗外看见这一幕,心中暗自佩服金花拿捏人心的本领。萨尔廉色迷心窍,无论她索要何物,只怕都会双手奉上。

不料金花忽然伸出纤手,在茶几上猛地一扫。祖母绿与夜明珠一同滚落在地,接连发出清脆声响。

她唇边泛起冷笑,盯着萨尔廉说道:“我这些年当真是每况愈下,所得的东西,竟一次不如一次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倏翻,两道金光已从掌中飞出,直奔萨尔廉。

萨尔廉反应极快,双手左右一分,将两道金光各自抓住。他低头看去,只见掌中赫然是两朵打造精巧的金花。

他脸色陡变,猛然抬头,失声叫道:“你是金花!”

金花发出一阵娇笑,非但不退,反而款款贴到他身前。

萨尔廉虽已认出她的身份,目光仍被她牢牢吸引,只是双手各握一朵金花,一时无法动作。

金花仰起脸来,神态妩媚,语声却带着讥诮:“我金花先后依附过费扬古与多尔衮,哪一个的身份不在你这副帅之上?世间买卖,素来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色。你拿这点东西便想敷衍我,未免太小瞧金花了。”

齐六伏在楼檐暗处,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明白金花的用意,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她先前对萨尔廉若即若离,时而亲近,时而疏远,看似任性无常,实则每一步都在牵引对方。她的行径固然出人意表,细想却又全在情理之中。

金花素来贪财逐势,江湖中人尽皆知晓。她先依附十六王爷费扬古,后来又曾投靠多尔衮,直至遭郑亲王与扈尔汉等人逼走,方才失去靠山。如今走投无路,转而接近身份稍逊的萨尔廉,在旁人看来,正合她一贯的性情。

萨尔廉今夜原是专程来寻那名从南方买来的妓女嫣红,进房后才发现眼前之人竟是苗女金花。他非但不起疑心,反而喜出望外,只道自己得了意外之喜。

金花一改从前只肯索取财物、从不轻易亲近的本性,时而含笑偎依,时而又抽身避开,只给萨尔廉些许甜头,便教他心火愈炽。萨尔廉为求她欢心,终于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尊乌金佛像,双手送到她面前。

齐六远远望见那尊佛像,心头蓦地一震。他一眼便认出,此物竟是峨嵋派失落的镇山至宝。

金花接过佛像,在掌中掂了掂,却未显露多少喜色。她忽然抬手朝楼前楼后各指一下,似笑非笑地问道:“萨副帅,你莫非也要仿效当年的刘玄德?”

齐六听出她话中另有所指,顿时警觉。他运足目力向四周暗影中扫去,果然看见墙下、树后、屋脊与廊柱之间,藏着许多人影。那些人屏息伏身,手中隐有弓弩寒光。

齐六心中暗惊,这才明白金花借刘备入洞房时由赵云护卫之事,暗中提醒自己:萨尔廉并非独自前来,楼外早已布下大批弓弩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萨尔廉听出金花语带讥讽,黝黑的脸上泛起暗红。他略显尴尬地说道:“这并非我的意思,只因手下人放心不下,执意跟来护卫。”

金花伸手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嗔道:“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他们。”

萨尔廉疼得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却仍陪着笑容,连声答应。

金花偏在此时凑近,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含笑说道:“让我瞧瞧,萨副帅究竟有多大的威风。”

萨尔廉受她这一吻,顿时意气扬扬。他拔出腰间佩剑,走到窗前,向着楼外猛然一挥。

四周暗影之中顷刻人影齐动。一队队弓弩手同时现身,个个弯弓搭箭,箭锋直指小楼。众人动作齐整,显然训练有素。

齐六不须细数,也看出埋伏之人绝不会少于三百。如此近的距离,三百支强弓劲弩同时攒射,纵然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他望着楼下密布的人影,脸色不由得变了。

金花却似毫不在意。她轻盈地伏到萨尔廉背上,一手在他肩颈间缓缓游移,另一只手悄然探向他的下腹要害。

齐六屏息凝神,却仍猜不透她准备如何下手。

萨尔廉被她撩拨得心神俱醉,哪里还有半点戒备?金花贴近他的耳畔,以柔腻声音问道:“难道只有这么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萨尔廉听她轻视自己的部下,顿时生出炫耀之心。他挺起胸膛,颇为得意地说道:“你可看走眼了。这是我亲手操练出来的三百名亲——”

最后一个“兵”字尚未出口,金花右手突然疾出,指尖正中他的哑穴;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猛然扣紧他下身要害。

萨尔廉浑身剧震,双眼顷刻凸出。他张大嘴巴,却因哑穴受制,发不出半点声音。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他的身子僵在窗前,脸上筋肉扭曲,双目越瞪越大,模样犹如盛怒欲狂。

楼外三百名弓弩手远远望见,只当副帅因他们现身稍慢而勃然大怒,个个心中惶恐,纷纷低首,不敢再向窗上张望。

金花五指毫不放松。萨尔廉既无法呼喊,也无力挣脱,终于在无声的剧痛中气绝身亡。

齐六何等机敏,见弓弩手尽皆低头,立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他从另一扇窗无声钻入,迅速将房中痕迹收拾妥当,随后抱起金花,从正门疾掠而出。

二人离开藏春楼之后,一路穿街过巷,直奔城外。直到越过半里之遥,齐六仍将金花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放下。

金花故意睁大双眸,瞪着他问道:“好啊,你齐六竟敢这般搂着自己的大姨子?”

齐六今晚未费多少周折,便除去了镶红旗副帅,心中本就畅快;又感念金花为他犯险,索性将玩笑开得更大。他低头望着她,笑道:“我不但敢抱,还敢把你这个大姨子变成我的小妻。”

金花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仿佛骤然遭到蛇噬。她使力挣脱齐六怀抱,落到地上,向后退开两步。

齐六见她反应如此强烈,忙又上前将她揽住,正色说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齐六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情意。难道你还不信我的真心?”

金花这一次没有猛然挣扎,只缓缓从他怀中退开。她眼圈微红,低声吟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齐六自然明白她话中之意。他知道一年前的金花仍是清白女儿,也知道后来她曾委身于费扬古。眼见她神情凄楚,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这些事,我并不在意。”

金花低下头,沉默良久,方才轻声答道:“你不在意,我却在意。”

齐六不再强行拥抱,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郑重说道:“金花,方才那些话并非戏言,我是一片真心。”

金花轻轻一甩长发,抬眼凝视着他,缓缓说道:“我相信。非但相信,还知道你从未主动向任何女子说过如此之言。你最怜惜的白蔷薇也好,最喜爱的南宫桂也好,你都不曾如此待过。”

齐六略一沉默,随即点头承认:“这倒不错。”

金花深深望了他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牢牢记住。过了片刻,她才说道:“齐六,不瞒你说,在今夜以前,我无时无刻不在费尽心思想要缠住你。可是从今以后,我改变主意了。这句话绝不是骗你。”

“不骗你”三个字,恰好回应齐六方才那句“难道你不信”。齐六听得一怔,眼中满是不解。

金花看出他的疑惑,便平静解释道:“道理并不复杂。世间之物,往往越是得不到,越显珍贵,这是第一。第二,我怕你我若当真结成夫妻,日久之后,你未必永不后悔。既然如此,我倒不如始终置身局外,永远超然于她们之上。”

她所说的“她们”,自然是白蔷薇、胡玉月与南宫桂。齐六从未主动向这三人求爱,今夜却先向金花吐露真心。金花若就此抽身,这一刻便会长久留在他心中,无人能够取代。

齐六听懂她的意思,心头悚然一惊。他从未料到,性情热烈、行事不拘的金花,竟会有这般清醒而决绝的念头。

金花见他神色震动,眼中渐渐浮起黯然。她低声说道:“你也不必将我想得太好,更莫以为我当真有多么高明。我并非不愿同你好。正因我心中愿意,才不得不咬紧牙关离开你。我怕相处日久,自己的种种不是都会显露出来,反倒将你此刻的情意消磨干净。与其如此,不如趁早抽身,至少还能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齐六听她说到“离开”二字,心中骤然一紧,仿佛她随时都会从眼前消失。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急声问道:“你现在便要走么?”

金花先是苦涩一笑,随即从怀中取出萨尔廉方才献上的乌金佛像,托在掌中。她望着佛像,缓缓说道:“我听说司徒秀已经放出话来,无论是谁,只要能替他找回这尊佛像,谁便可以成为玄阴教主。”

齐六目光落在那尊乌金佛像上,顿时明白了她的打算。金花显然要借此物西赴翠华山,循着司徒秀放出的线索,寻找他的秘密巢穴。

齐六心中疑虑陡生,立即问道:“金花,这个消息是何人告诉你的?”

金花沉下脸来,从齿间吐出一个名字:“邱龙吟。”

齐六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异样,心头微微一震。他知道邱龙吟多半已经落入金花与白蔷薇手中,忍不住追问道:“邱龙吟如今怎样了?”

金花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霎时铁青。她眼中掠过一丝余悸,咬牙说道:“那恶贼号称‘小诸葛’,果然狡诈异常。我事先将一切铺排周密,时机、地方、助力,无一不曾算到,谁知遇上他后,仍险些落入他的魔掌。”

说到此处,她忽然侧首啐了一口,仿佛要将胸中的厌恶一并吐尽。略一定神,她才继续说道:“那时我已受制于他,衣衫也被那恶贼扯去。幸而白蔷薇及时赶到,以左手剑将我救了下来。”

金花见齐六脸色陡变,忙放缓语气安慰道:“你只管放心。你妻子的左手剑法胜过右手,这桩隐秘,除去我与邱龙吟之外,绝不会再有旁人知道。我自不会泄露,邱龙吟也已无从开口。”

齐六听出她话中深意,心中惊怒交集,正要追问,却见金花已然转身。他只来得及急声说道:“我不能再让你去——”

“冒险”二字尚未出口,金花的身影已掠到六七丈外。她足尖在草梢轻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若不入虎穴,又怎能擒得虎子?”

夜风掠过林梢,她的声音渐渐远去。稍停片刻,林间又传来她带着笑意的话声:“方才我虽未完全依你,你我终究也算得半个夫妻。莫再耽搁,快去瞧瞧胡玉月!”

最后一个“月”字传来时,金花早已隐入树林深处。恰在此刻,一片浮云横过夜空,将那轮寒月缓缓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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