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秋方至,空色澄明。窗纸被朝阳映得微微发亮,屋中仍残留着昨夜的幽香。江枫从沉睡中醒来,翻身伸手一探,身旁已空。
他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清醒过来。若不是枕间气息尚在,案旁还放着昨夜未及收拾的物事,他几乎要疑心那一场盟誓只是一梦。自他结识扈蓉儿以来,这少女对他一往情深,只要他不冷下脸逐她离去,她便从无一次舍得主动离开。昨夜相见时,她久别之后悲喜交集,眼泪与笑意一并落在他怀中;以她那般性情,纵然天明,也该依偎在侧,倦极而眠,决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江枫坐起身来,心中忽生寒意。昨夜他入府时已近丑正,到此刻不过数个时辰。他自负内息深厚,尚且一觉睡到日上窗棂,扈蓉儿若也曾合眼,绝无可能早早离榻;若她一夜未眠,便更叫人不安。
他披衣而起,目光一转,忽见枕畔有一只小巧纸雁。纸雁以素笺折成,边角压着簪花纹样,静静卧在那里,像一片被泪水浸过的白羽。
江枫伸手取过,指尖竟有些发紧。他展开素笺,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却处处被泪痕洇开。笺上只有十六字:“今夕何夕,得配良人。为酬恩情,悄然远引。”
这十六个字像一枚冷针,刺得江枫心头骤缩。他不及细想,立时穿好衣衫,推窗而出,身形化作一缕疾风,直奔言九鼎住处。
言九鼎房中酒气尚浓,桌上坛盏未收,人却已不见踪影。江枫立在门前,胸中怒意、惊惶、悔恨一并翻涌。此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须找到扈蓉儿。
古月蓉交代他去小寒、大寒两位郡主处周旋之事,在这一刻竟被他全然抛开。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扈蓉儿的乳娘赫锦氏。赫锦氏替扈家照看城南一处田庄,那田庄离白衣大士庵不过二十里。扈蓉儿若要避他,又不愿远离京畿,或许会往那里去。
巳初时分,江枫已出京城南郊十余里。秋日晴朗,田禾铺展到天边,三五农人扛锄下地,远处茅舍半隐于林,炊烟细细升起。若在平日,这一派村居清景或能令人心旷神怡,此时落在江枫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
他一路询问,终在果林深处寻到那座青砖瓦舍。院外鸡舍猪栏错落,白石小径穿林而来,尽头便是朱门。门并未闭,像是早知有人会到。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迎上前来,问明江枫身份,便低头引他入内。跨院幽静,鱼池映着天光,盆花沿阶而列。上房之外,两厢对峙,虽是田庄别院,却收拾得干净宽阔。
小丫头推开上房门,请江枫入内。屋中陈设素雅,迎面挂着一幅山水,红漆八仙桌端放正中,左壁下置两张檀木太师椅。江枫方坐下,心神却片刻不能安定,只听帘外脚步匆匆,小丫头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
那妇人正是赫锦氏。她一见江枫,眼泪便涌了出来。江枫霍然起身,刚迎上一步,赫锦氏已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来,声音哽咽,道:“司马相公,你把小姐害得好苦。”
江枫面色骤变,平素温雅从容尽数散去。他一把接过书信,压着喉间火气问道:“蓉儿走了?”
赫锦氏以袖掩面,哭得几乎说不成话,只不住催他看信。
江枫拆开信封,目光一扫,心便沉了下去。纸上写着:“倘君果能追来,妾身百死无憾。知君肩负重任,妾身含笑远引。人虽天各一方,心实悬君左右。另探悉费杨古早私博尔济吉特氏。”
最后一句入眼,江枫只觉头顶似有寒气直透下来。他不是没有猜过宫闱深处另有隐情,却万想不到扈蓉儿竟能探到如此要紧的消息。费杨古与博尔济吉特氏若果有私,此事便足以另辟一条通向皇太后之路。自己在京中经营许久,竟未察得这等关节;而扈蓉儿身在家破人亡之际,却仍替他留下一枚足可撼动全局的暗钉。
震惊之后,江枫又想起古月蓉昨夜强忍苦涩,将他推往扈蓉儿处的决断。若非古月蓉顾全大局,若非自己终未薄待扈蓉儿,此刻这封信未必会到他手中。若一念差错,不止情义尽毁,连大事也可能随之断裂。
赫锦氏抹去泪水,强忍悲声说道:“司马相公也不必太过惊急。老将军的堂弟扈尔江,如今领兵驻在金陵。小姐去投他,一来有族叔庇护,二来也可离开京城,散一散这满腹伤心。”
江枫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他心中万般不舍,恨不能即刻南下追她,可眼前这消息太重,重到不能容他依情而行。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古月蓉,好叫她改换入宫之策,另开一条路。
他站在屋中,闭目片刻,终究一跺脚,转身向外走去。
赫锦氏一直送他出田庄。白石小径在果林间蜿蜒,江枫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被树影遮没。赫锦氏仍站在门前,久久不曾回身。
良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轻得像风里一片残叶:“乳娘……”
那声音虚弱无力,却正是扈蓉儿。
几乎同时,言九鼎一声低叹从旁响起,苍凉中带着无可奈何。
赫锦氏猛然转身,眼中泪还未干,怒意却已压过悲意。她瞪着扈蓉儿,劈头便斥道:“你若真是从我肚腹里落下的一块肉,我此刻便该拿刀砍醒你。”
扈蓉儿站在廊下,脸色苍白,眼泪一串串滚落,却不敢分辩。
赫锦氏越看越心疼,越心疼便越恼。她指着扈蓉儿,声音发颤,道:“天下女子,谁不盼着遇一个真心可靠的男子?司马相公这样的人,你往哪里再寻?你倒好,明明握在手里,却偏要亲手放开。”
她喘了一口气,神色由怒转悲,声音也低了些,道:“我十七岁入将军府,半生里见过多少文臣武将、王孙公子,可从未见过司马相公这般人物。小姐,你怎舍得丢下他?”
扈蓉儿泪眼低垂,许久才轻声道:“我舍得。”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把自己心口也割了一刀。
赫锦氏怒意又起,冷声道:“你舍得也罢,不舍得也罢,我只知道,只要长了眼睛的人,看司马相公一眼,便知道世上这般人物难有第二个。”
说到此处,她脸色一惨,语中终于带出哭腔:“旁的不说,老将军含恨而死的血仇,你如今孤身一人的安危,哪一件不需要他替你撑住?你没了祖父,没了家中倚仗,难道还要把唯一能护你的人也推出去?”
扈蓉儿再也支撑不住,扑入赫锦氏怀中。她抱着乳娘,哭得肩头发抖,声音低低断断,像从心底深处挤出来:“乳娘,你不懂。”
赫锦氏双臂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把她紧紧搂住。庭中秋阳正好,果林间风声轻轻掠过,言九鼎立在一旁,粗豪的脸上只剩一片沉默。
这等情状,旁人或还能强忍,言九鼎却不能。
他本是闹市中操刀宰牲的汉子,性情粗直,恩怨分明。昔日若非扈蓉儿拼死相救,他这一条命早已断送在鬼门关前。如今见她泪如断珠,强把满腹苦楚压在心底,言九鼎胸中一热,环眼一转,便要抽身去追江枫。
扈蓉儿察觉他的动意,忽然从赫锦氏怀中挣出,横身挡在他面前。她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急切起来,低呼道:“言大哥!”
言九鼎身躯一震。
他先受她救命之恩,后又感她知遇之情,铁骨铮铮的汉子,被这一声唤得喉头发紧。片刻之后,他竟也改了称呼,声音凄然,道:“小妹。”
扈蓉儿听见这两个字,眼中又有泪光一动,却没有再软弱。她抬手推了推赫锦氏,语气忽然变得清楚而坚决,道:“乳娘,劳你带言大哥去收拾爷爷那辆车。我去换衣裳。”
她走出数步,又回过身来,叮嘱得极认真:“一定要收拾得同爷爷生前乘坐时一样。”
言九鼎自被扈蓉儿从九门提督府救出以后,便随在她身边护卫,也曾不止一次听府中人提起扈尔汉那辆马车。那车为清太祖努尔哈赤亲赐,车上更有满文御笔,书着“每战必先”四字。可言九鼎虽听得多,却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他随赫锦氏来到车前,钻入车中细看,才知传言并非夸饰。
车厢宽敞而沉稳,处处显出旧日将门气象。车板上铺着层层毡毯,色泽各异,最上一层红如凝血,厚实柔密,似仍带着沙场金戈之气。厢中置有八个圆垫,俱以大红缎子为面,上绣虎豹,针脚细密,威势隐隐。两侧篷壁皆覆黑虎皮,皮毛乌亮,光泽沉润,在微光里似有寒芒流动。
靠左篷壁下钉着一排紫檀镂花架,一端放着丝巾与铜盆,一端安置一套精致茶具,中间竖着一支纯金烛台。架上各处凿成圆凹,大小与器物底足相合,嵌入之后,任马车颠簸,也不会轻易滑动。言九鼎看在眼里,心中暗惊。如此一辆车,既有王侯富贵,又有大将威严,实非寻常门第所能有。
马车收拾停当,言九鼎刚从车中退出,抬头之间,眼前忽然一亮。
扈蓉儿已换装回来。她不再作闺阁少女打扮,而是一身男装,恍若粉雕玉琢的少年公子。淡绿绸衫衬着鸭蛋青纱马褂,后面垂着一条乌亮长辫,右手拇指套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她肌肤本就莹润无瑕,换了这身衣裳,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清贵英气。
赫锦氏看得眼睛一瞪。她瞪的是扈蓉儿胆子太大,竟敢女扮男装,明摆着又要生事。言九鼎却双眉紧锁。他看得更深,知道扈蓉儿此举绝非一时顽皮,而是为了江枫,要去冒极大的险。
扈蓉儿没有解释。她声音冷而干脆,像冰片落在石上,道:“乳娘守好庄子。言大哥套车,送我进城。”
说罢,她低头钻入车厢,从容坐定。
言九鼎站在车旁,一时没有动。
扈蓉儿掀起车帘,望着他,眼神一急,道:“言大哥,难道你怕死?”
言九鼎仍立着,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应声。
扈蓉儿见他不动,方才的强硬忽然软了几分。她双手合十,声音低下来,道:“小妹求你。”
言九鼎须眉一掀,胸中似有千般话要冲口而出,最后却只是狠狠一跺脚。他伸手接过缰绳,甩鞭一响,马车缓缓滚动。他默然跨上车辕,抱紧马鞭,眼望前路,不再回头。
车轮碾过白石小径,扈蓉儿在厢中轻咳两声,隔着帘子低声道:“言大哥,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怕死。”
言九鼎没有答话。
扈蓉儿眼圈微红,声音更轻:“爷爷走后,小妹只有司马哥哥和你两个亲人了。”
言九鼎脸色平静得异乎寻常。那种平静里藏着压不住的沉痛,反叫人心寒。
扈蓉儿掀开帘子,唤得更亲近些:“大哥。”
言九鼎目视前方,声音也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沉沉出来:“小妹,大哥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扈蓉儿心头一酸,身子向前挪了挪,屈膝伏在他肩侧。她哽咽着道:“我少了一个亲爷爷,却多了一个亲兄长。我信你这个兄长,一定会比爷爷还疼我。”
言九鼎把马鞭交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他嗓音涩哑,道:“小妹,大哥该死。若不是我把从紫茄子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你,你也不会去冒这等险。如今我明知你要去,偏又拦不住你。”
扈蓉儿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神色却极认真。她低声道:“大哥不要笑我。既然咱们已认作兄妹,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小妹算不算他的结发妻子?”
言九鼎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他胸中顿时泛起一阵苦涩,像烈酒倒入喉间,却不能吞,也不能吐。他本该含糊过去,免得扈蓉儿伤心过甚;可他一生直来直去,最重信义,眼前这少女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如何忍心以虚话欺她?
扈蓉儿看了他一眼,又贴近他肩侧,轻轻叹道:“大哥若真疼我,便别骗我。你人称言九鼎,总不能在小妹面前说假话。”
言九鼎低着头,仍然不语。
扈蓉儿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楚:“大哥,蓉儿并非什么都不懂。”
言九鼎猛然抬头,双目已是一片赤红。
扈蓉儿望着他,神情凄静,道:“不瞒大哥,我早已知道,司马哥哥就是江枫。”
言九鼎失声道:“小妹……”
扈蓉儿伸手掩住他的口,不许他说下去。她摇了摇头,泪中反有一线温柔,道:“大哥,不必说对不住。你在我两次问话之下都没有开口,便已是无愧于我这个小妹了。”
言九鼎神情一黯,低声道:“可我终究没护好你。”
扈蓉儿收回手,望了望天色。她把泪痕压下去,语气忽然又变得不容违拗,道:“午前一定要赶到显亲王府。”
言九鼎握缰的手一紧。
他生在京师,长在京师,又在闹市里混了多年,自然知道显亲王富寿是谁。那是肃亲王豪格之子,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孙,也是顺治皇帝嫡亲的胞侄。扈蓉儿此时要去见此人,绝不是寻常拜访。她方才改装登车,口中又提及紫茄子所传之讯,其意已昭然若揭。
马蹄声声,车轮向京城方向滚去。秋日天光渐明,远处城郭隐在淡淡尘烟之中。扈蓉儿坐回车内,面色苍白,却再没有一丝退意。言九鼎坐在车辕上,肩背挺直,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她与前路风霜隔开。
言九鼎听她说出显亲王府四字,脸色已变。扈蓉儿却像不曾看见,车帘半卷,目光落在渐近的城郭上,声音虽轻,却清楚坚定。
她缓缓道:“肃亲王豪格,本是太宗皇帝长子,且有沙场战功。只是皇太极宠信博尔济吉特氏,终使顺治承继大位。此中旧怨,皇室亲贵谁人不知?”
言九鼎握缰的手紧了紧,没有接口。
扈蓉儿微微一停,又道:“如今诸王之中,显亲王富寿身份最重,声势也最盛。他是豪格之子,太宗长孙,心里对多尔衮的恨,远非旁人可比。满京亲贵里,最敢顶撞多尔衮的,也正是他。”
言九鼎迟疑许久,才低声问道:“小妹,你要借他之手?”
扈蓉儿没有回避,语声斩截,道:“我要激他入宫,把多尔衮暗娶两位朝鲜公主之事,亲口奏到皇上和太后耳中。”
言九鼎眉头深锁,仍难放心。他赶车多年,见惯京城贵胄门第,也听过显亲王富寿的名声。那人尊贵骄狂,绝非寻常人能近。他沉声道:“听闻富寿性情狂傲,他会听你一个女子的话?”
扈蓉儿淡淡一笑,没有立时作答。
言九鼎见她这般神色,心里更寒。他一勒缰绳,马车慢了下来。他回头望向车帘,道:“你若不把话说清,我不会送你去王府。”
扈蓉儿掀帘看他,眼神反而平静。她问道:“大哥,若我爷爷生前去拜访显亲王,富寿会不会亲自出府相迎?”
言九鼎不假思索,道:“不会。”
扈蓉儿又问:“为何?”
言九鼎道:“这还用说?便是富寿不骄不狂,只凭他太宗皇帝长孙的身份,也不会亲自出府迎接老将军。”
扈蓉儿闻言,唇边笑意更深,却带着一种叫人看不透的意味。言九鼎被她笑得一怔,心中隐隐不安。
扈蓉儿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内传来,道:“我敢与大哥打赌,富寿不敢不亲自出府迎我。”
言九鼎摇了摇头,道:“我不赌。”
扈蓉儿隔着帘子问道:“大哥是不必赌,还是不屑赌?”
言九鼎闷声道:“你既明白,何苦再问?”
扈蓉儿语气忽然一转,道:“那便换个赌法。今日到显亲王府,若果如我所言,富寿亲自出府迎我,大哥便不可再管我的事。若我猜错,往后蓉儿任凭大哥处置。”
言九鼎本就不愿她涉险,听她肯立此约,心头竟生出一丝侥幸。他忙道:“此话算数?”
扈蓉儿淡淡道:“大哥若不放心,要不要与我勾指为誓?”
言九鼎道:“那倒不必。”
扈蓉儿道:“既要早见分晓,便请大哥再加一鞭。”
言九鼎心中仍有疑虑,却终究甩鞭催马。马车穿过京城街巷,至午后未初,方停在显亲王府门前。
王府门第巍峨,石阶高阔,门前侍卫森然。言九鼎勒住缰绳,正要下车通报,府门内忽然一阵动静。只见显亲王富寿竟亲自出府,身后随从簇拥,步下台阶而来。
言九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扈蓉儿从车中出来,男装清贵,神色从容。她立在汉白玉石阶下,含笑向言九鼎一摆手,示意他将车赶回。随后,她在富寿相陪之下,衣袂轻扬,径自入了王府。
言九鼎胸中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已与扈蓉儿立下赌约,又见富寿果真亲迎,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咬牙调转马头,赶车回田庄。
他本想把所见从头说给赫锦氏听,不料只说到扈蓉儿去了显亲王府,赫锦氏脸色便倏然惨白,身子一软,竟昏了过去。
言九鼎大惊,忙唤人取水。好不容易等赫锦氏悠悠醒转,她一睁眼便捶胸顿足,放声痛哭,哭得几乎气绝。言九鼎急得在屋中来回乱走,两只大手不知往何处放,脚下方砖被他一连踏碎数块。
过了许久,赫锦氏才勉强止住哭声。她抹着眼泪,声音发颤,道:“你可知道,显亲王富寿至今未娶正妃,真正缘故是什么?他一心想纳我们小姐为王妃。”
言九鼎心头一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赫锦氏泪水又落,咬牙道:“富寿年纪虽只二十上下,却早已臭名传遍京城。他仗着自己是太宗皇帝皇长孙,又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平日不但好色成性,且凶狠残忍。小姐去他府里,哪里是寻常送话?这是把自己送到狼口里。”
言九鼎脸色已冷得可怖,眼中杀机一点点浮起。赫锦氏心神全乱,并未察觉,只仍断断续续道:“自去年元宵灯节之后,直到老将军遇害之前,显亲王府派来求聘的亲王府臣,一共十八次,正好每月一次。”
提到扈尔汉,赫锦氏像从悲痛中挣出一分力气,眼中现出几分敬意,道:“这等婚事,若落到旁人家中,纵然心里千般不愿,也无人敢拒。只有我们老将军,硬是不肯点头。”
言九鼎忍不住问道:“蓉儿呢?”
赫锦氏泪中露出一点自豪,道:“我们小姐更烈。她不止一次当面羞辱富寿,叫他下不来台。”
言九鼎听到此处,已不必再问。他终于明白扈蓉儿为何执意前往显亲王府。她是不愿江枫再去冒险,便以自身为饵,亲自把多尔衮暗娶朝鲜公主的秘闻递到能入宫进言之人手里。她要抢在江枫之前,将那把火引到皇太后身边。
言九鼎胸口像被刀刮过。他知道此刻再悔已迟,唯有立刻把一切告知江枫,设法救出扈蓉儿。
赫锦氏所管田庄,与江枫寄居的园林同属扈家旧产,相距不远。言九鼎展开脚力,只用半个时辰便赶到园中。他直奔快刀哑阎罗的静室,到了门外,只向里一瞥,便惊得后退半步。
室中并非只有郭天柱一人。齐六、古月蓉也在,另有生死牌尚天台、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端坐其中。唯独不见江枫。
更叫言九鼎意外的是,首座上的尚天台竟朝他露出一丝笑意。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有了这一点笑,反倒更叫人心惊。他抬手向言九鼎招了招。
言九鼎闯荡多年,也算有名有姓的硬汉,可一见屋中这些人物,仍像入了阎罗殿。他低头敛息进屋,先恭恭敬敬深施一礼,随即双膝点地。
尚天台竟探臂将他拉起,望着他道:“你是条硬汉。”
言九鼎受宠若惊,忙又弯腰行礼,方退到齐六身侧坐下。
众人之中,古月蓉年纪最轻,按常理本不该由她先问,可她偏偏第一个开口。她看着言九鼎,眉目间没有慌乱,声音却极快,道:“说罢,扈蓉儿又做了什么傻事?”
她虽未指名,言九鼎自然知道是在问自己。他不敢隐瞒,便将扈蓉儿留书、田庄相见、男装登车、前往显亲王府、富寿亲迎,以及赫锦氏所言富寿求聘旧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话说完,屋中如有惊雷炸开。除古月蓉外,众人脸色皆变。齐六眉间杀气顿生,任平吾目光疾转,郝必醉握着酒葫芦的手也停在半空。郭天柱脸色沉得如铁,尚天台虽未开口,眼中寒光却已逼人。
言九鼎心中悲愤难平,方要开口责怪江枫,古月蓉已先一步截住局势。她神色冷静得近乎清寒,立刻转向郭天柱,道:“哑大叔,快把消息送给江枫。叫他暂且别去武英郡王府,先往郑亲王府寻富尔敦,探明显亲王府动静。”
郭天柱目光一凝,随即起身。古月蓉又低声补了一句,道:“迟一步,扈蓉儿便多一分险。”
这一句落下,静室中再无人多言。郭天柱身形一晃,已如淡烟般消失在门外。言九鼎坐在原处,拳头紧握,指骨发白,只觉满腔血气都被压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郭天柱奉命而去,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古月蓉目送他身影消失,方转身向尚天台、任平吾、郝必醉三位老人敛衽一礼。她年纪虽轻,此刻眉目间却无半点稚气,声音也放得极低,道:“孙媳擅作主张,还请三位老爷子恕罪。江枫如今是楔在清廷心口的一枚暗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他,更不能叫他去涉险。哪怕只是一分一毫的险,也须替他挡下。因此这一步,孙媳想请齐师哥出手。”
齐六闻言,立时起身。他不多问,只向古月蓉抱拳,静候差遣。
古月蓉望了一眼窗外天色,道:“此刻将近申初,距天黑尚有两个时辰。请齐师哥即刻赶赴樱桃沟,替唐丽珠除去东狼东方廊。”
齐六一听,转身便欲出门。古月蓉却又急声唤道:“齐师哥且慢。”
齐六止步回身。古月蓉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七彩丝线编成的小锦囊,托在掌心,神色渐渐沉稳,道:“唐丽珠此人贪欲极重,性情也放纵,却还不是深藏奸诈之辈。她若要在司徒秀面前立稳脚跟,须有一件足以取信之物。此物请齐师哥带去。”
齐六接过锦囊,指尖微顿,似已有所疑。
古月蓉看出他的迟疑,便直言道:“里面是一只飞天玉鼠,以黑宝石为身,又配两颗火龙珠。你让唐丽珠献给司徒秀,不必吝惜,也不必惋惜,只管叫她献得干净利落。”
齐六微微皱眉,刚吐出一个字,古月蓉已抬手指向任平吾,淡淡道:“任爷爷自会设法取回。齐师哥眼下只须办两件事:一是去樱桃沟除东方廊;二是在定更以前赶到国舅府,请博尔济砚暗中护住扈蓉儿。”
三位老人听罢,皆微微颔首。言九鼎坐在一旁,感激之情溢于眉目,连声称谢。齐六心中也已明白古月蓉用意:唐丽珠若能借宝取信司徒秀,便可顺势上位;东方廊若除,唐丽珠身边又少一重掣肘;国舅府一线若动,扈蓉儿便多一分生机。此局虽险,却处处相扣。
齐六收好锦囊,再不迟疑,身形一闪,已向樱桃沟方向疾去。
他赶到那座巨宅时,日色正斜。宅外树影深密,墙内却隐有不安之气。齐六从左侧高墙翻入,身形轻得几不落声,尚未踏进唐丽珠所居独院,便见绿叶慌慌张张从院中奔出,脸色青白,脚步凌乱。
齐六低声唤道:“绿叶。”
绿叶收势不住,竟直撞入他怀中。她惊怒交加,反手便是一掌。以她的本领,自然伤不了齐六。齐六只轻轻一扣,已握住她手腕,又低声道:“是我。”
绿叶抬眼看清来人,惊色顷刻化作喜色。她也顾不得羞恼,反手抓住齐六衣袖,拖着他便往院内走,一边急急催促,一边将昨夜之后的变故说了出来。
原来齐六昨夜经江枫、古月蓉接应脱身后,东方廊果然强闯唐丽珠卧房。那时唐丽珠几乎惊得手足发软。她深知东方廊醋意已炽,绝不会轻易罢休;更知齐六在外人眼中穴道受制,若真被东方廊寻到,必死得惨烈,连自己也难免被牵连。
正是危急之际,红花倒比她镇定。那侍女虽素日轻浮,此刻却压低声音凑近唐丽珠耳边,急道:“掌令,事已到这一步,退不得了。咱们主仆三人合力与他一拼,也许还有一线活路。东方坛主可是东狼,落到他手里,只怕连死也不得爽快。”
唐丽珠闻言,眼中狠色一闪,莲足在地上一顿,手已搭上剑柄。可不待她拔剑,门内门外忽然都静了一下。
谁也没有料到,东方廊竟从屋中退了出来。
他方才满脸怒容,双眼几乎被妒火烧红,此刻却换成一副尴尬神情。红花心思最快,立时明白房内已无齐六。她身子一拧,抢到门边窥了一眼,果见里面空空如也,便顺势拍着门框,扬声道:“东方坛主,捉人也得拿出凭据才好。”
唐丽珠也随即会意。她横身挡住东方廊去路,眉目冷艳,语声带着泼辣意味,道:“东方廊,我唐丽珠从前与你相好过,那不过是一时兴起。本教行事,你又不是不知,男女之事原算不得什么。你今日凭什么闯进来捉奸?”
东方廊自知扑了个空,心里怒极,却只得强忍。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向唐丽珠拱了拱手,道:“丽珠,不过同你玩笑几句,你倒认真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果真躬身一揖。
唐丽珠得势不饶人,脸色冷得像覆上一层寒霜。她斜睨着东方廊,冷笑道:“一句玩笑,一句赔礼,便想揭过?”
东方廊压住胸中火气,声音低沉,道:“那你要如何?”
唐丽珠抬手一指院门,语声冰冷,道:“我要你离开此处。此刻便走。”
东方廊咬了咬牙,道:“好,我走。”
他本想暂避锋芒,先离开片刻,待唐丽珠气消之后再作计较。不料他尚未转身,唐丽珠的声音已在身后冷冷追来:“我说的不是今日离开,是从今以后,永远离开。”
东方廊猛然回身,眼中怒火又起,道:“你说什么?”
唐丽珠唇角微撇,笑意阴冷,道:“没听清么?我让你永远从这宅中滚出去。”
东方廊双眉一竖,手臂青筋隐现,厉声道:“你敢?”
唐丽珠笑声更冷。她缓缓道:“三日前我未必敢。如今我已是大掌令,执令掌权。东、西、南、北四坛皆归我管,左右内外四坛也须听令。你我之间又无名分,你凭什么赖在此处?”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森寒,又道:“你不是我的夫主,也不是我的上司。再留在这座宅院,便是无名无分。”
东方廊脸色铁青,牙缝里挤出声音道:“唐丽珠,你不过是小人得志,便忘了旧情。”
唐丽珠格格一笑,笑中毫无羞愧,道:“小人便小人,可我确是得志了。”
东方廊狞声道:“你不怕我这头东狼,将你撕碎吞下去?”
唐丽珠甩了甩披肩长发,笑声扬起,道:“还是那句话,三日前我怕。如今却不怕了。”
这句话的意思,东方廊自然听得懂。他右手猛然按上剑柄。唐丽珠却比他更快,袖中一翻,已取出一面阴阳令牌,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东方坛主听令。”
东方廊身子一僵。阴阳令牌如司徒秀亲临,便是他再狂,也不敢公然违抗。他的手从剑柄上慢慢松开,脸色却已难看到极点。
唐丽珠望着他,眼中狠意毕露,朗声道:“命东方坛主三日之内,捕获叛教逆徒阮五姑。限期一过,若不能复命,本掌令便以抗令之罪处置。”
话落,她再不看东方廊一眼,转身入了卧房。
东方廊立在院中,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红花站在门边,神情虽紧,却不敢再多言。绿叶胆子素小,待东方廊离去之后,才颤声劝道:“掌令,你这样逼他,奴婢心里实在害怕。东狼若被逼急,只怕会反咬一口。”
红花不以为意,冷冷瞥了绿叶一眼,道:“你入教多年,怎还这般胆怯?违掌令便是抗命,抗命便近叛教。东方坛主再狠,也知道这个轻重。”
绿叶咬了咬唇,仍低声道:“这个奴婢自然知道。可东方坛主终究是太上教主身边的亲信,若他向上面递话,掌令未必容易应付。”
唐丽珠立在门内,听绿叶仍有惧意,便冷冷接过话头。她袖中阴阳令牌尚未收尽,眼底余怒未散,向绿叶看了一眼,道:“这桩事,你反不及红花看得透。”
绿叶怔了怔,转头望向红花。红花贴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道:“八处分坛之中,东方廊最桀骜。太上教主早有意敲打他,只缺一个由头。今日掌令既占了令牌与名分,他便是闹到总坛,也未必讨得好去。”
事情竟真如红花所料。那一夜过去,次日一上午也过去,东方廊竟全无动静。绿叶起初还时时向院门外张望,心头七上八下;待到次日下午过了大半,始终不见东方廊身影,她的胆气也渐渐定了些。
谁知酉正方交,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东方廊满身酒气,脸色凶厉,带着八名护坛好手闯入独院。他一进门便扬声说,已得太上教主许可,今日特来迎娶唐丽珠。
绿叶才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她见来势不善,仍勉强迎上前,伸手虚拦,陪着小心道:“东方坛主,有话慢说。”
东方廊眼中凶光一闪,抬脚便踹。绿叶身子被踢得横滚出去,撞在廊柱旁,疼得脸色发白。
红花素来厌恶东方廊,见此情形,再也忍不住,挺身挡在门前。她眉目冷硬,向东方廊道:“东方坛主受太上教主多年器重,难道连分坛须听掌令调度这条规矩,也忘得干净了?”
东方廊嘴角一扯,露出狞笑。他身后八名护坛分列两旁,刀剑微动,寒光森然。他道:“本坛主今日奉命迎亲,与教规有何相干?”
红花入教在绿叶之前,又曾侍奉过司徒秀,胆色远胜旁人。她冷冷看着东方廊,伸出一只手,道:“坛主口口声声奉命迎娶掌令。既是奉命,便请把令谕拿出来。”
东方廊眼角一跳,佯作不解,道:“什么令谕?”
红花道:“太上教主的令谕。”
东方廊把脸一沉,道:“本坛主奉的是口谕。”
红花心中一寒,却不露声色。她一面扯着唐丽珠向屋中退,一面用眼色催绿叶往外走,又对东方廊挤出一丝笑,道:“既是口谕,事关掌令终身,也该入内坐下说清。东方坛主请。”
她这点缓兵之计,瞒不过东方廊。东方廊早瞧见绿叶身子一转,正要抢向独院角门。他冷笑一声,甩手便有一点寒星破空射出,直取绿叶背后。
若换旁人,纵不立毙,也必伤在这枚天狼钉下。偏偏绿叶从昨日起便一直疑心不安,方才又挨了东方廊一脚,心知此人随时会下毒手。她不等东方廊手腕完全扬起,已贴地一滚,险险避过那点寒星,连滚带爬冲出院门。
也正因如此,她才在仓皇之间,撞入齐六怀中。
齐六听她急急说到此处,脚步并未停。他已经听明白,东方廊果然按捺不住,且不是单身来寻衅,而是带人硬夺唐丽珠。这一来,古月蓉让他前来除狼,便顺势顺理,再无半分牵强。
二人刚转过回廊,东方廊已在院中瞧见齐六。仇人相见,他脸上酒色与怒色一并涌起,眼中几乎迸出火来。他长剑出鞘,厉声喝道:“是六指金环!围住他,莫叫他走了!”
八名护坛高手闻声散开,刀剑齐举,向齐六合围而来。
齐六今日已非昔日。边荒异叟沙里金的秘传、六指追魂久子伦所授龙蛇八剑与颠倒乾坤大九式,再加上吴菊暗中传他的先天无极派武学,都在他身上融为一炉。此番他奉命而来,本就是要取东方廊性命,胸中杀意早定。只见他撮唇一啸,啸声清越,剑光如弩箭穿云,倏然贯入一名护坛咽喉。与此同时,乌芒夺命环从旁一翻,如鬼手摘魂,砸落另一人顶门。
片刻之间,两名护坛倒地。东方廊虽曾伤在齐六剑下,心底却始终不服,只当昔日失利是对方取巧。此刻见齐六一出手便放倒二人,心头也不由一凛。可他自恃成名多年,仍将长剑一振,身法如逆浪行舟,剑势化作拦路斩蛟,率余下六人悍然扑上。
若在从前,齐六遇上东方廊这等硬脚色,必是正面硬撼,非拼个血流五步不可。如今他经历诸般险境,心性早比往日灵活。眼见东方廊剑锋将近,他不等剑势压实,便将龙舌剑扁扁一搭,借对方剑力弹身而起,身形如脱铐猛虎,斜扑向另一名护坛。
那护坛惊得肝胆欲裂,急呼道:“坛主救我!”
呼声尚未落尽,乌芒夺命环已到了他面前。黑光一闪,那人仰面便倒。
东方廊咬牙如磨,声音几近嘶吼,道:“齐六,有胆便冲本坛主来!”
齐六大笑,脚下不停,回头道:“东方廊,你急什么?迟早轮到你。”
最后一字尚在唇边,他的人已扑向左侧两名护坛。东方廊一面喝令二人退避,一面剑随身进,寒光如鸦绕枯枝,横斩齐六背心。
齐六扑向左侧本是假势。他等的正是东方廊追近。就在剑风临背之前,他身子忽然一旋,施出乾坤旋,龙舌剑化作怒断绞索,乌芒环从脑后反卷,如夜中摘盔。后方两名护坛尚未明白他如何变向,已先后倒下。
不过几息工夫,八名护坛折去四人。东方廊胸中酒意散了大半,惊悸渐渐压过怒火。
绿叶方才尚惧得魂不附体,此时见齐六杀伐如电,胆气陡生。她拔出一柄翘尖刀,向齐六扬声道:“余下几个护坛,交给我们主仆来挡。齐爷只管取东狼!”
她这话,是要齐六专心对付东方廊。齐六嘴上应得爽快,脚下却又一错,反向另一名护坛扑去。
那护坛倒有几分狠劲,手中握一柄月牙斧,见齐六来得迅疾,立时举斧横劈,斧刃带风,直斩胸前。齐六唇角微动,乌芒环忽化拨云闭月,硬生生荡开月牙斧。右手龙舌剑随即递出,从那人左胸刺入,又冷冷拔出。
红花在廊下见得分明,忍不住脆声道:“方才还剩四个,如今只剩三个。齐爷这笔账,算得快得很。”
她话音才落,那名护坛的尸身方重重跌倒在地。
东方廊目眦欲裂,狂吼道:“齐六!本坛主今日纵拼尽满腔血,也要拖你同死!”
齐六提剑而立,神情从容,道:“我等你来拖。”
东方廊怒极,剑势骤然展开。白蛇吐信,春雷入户,织女穿梭,三剑连环,剑尖如毒蛇急噬,直取齐六周身要害。
齐六第一次在东方廊面前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只见他脚下轻轻一滑,人已从剑影中错开;东方廊第二剑递到,他肩身微侧,又让过半寸;第三剑穿来时,他身形已换到另一处,仿佛院中灯影一晃,真身却早不在原地。
东方廊一咬牙,剑势再变。入山扫雾,迎风扑击,探海取珠,又是三剑迭出。剑光一层紧似一层,将齐六四周逼得寒气森森。
齐六仍只闪避,不还一剑。他一面以移形换位游走剑影,一面带着笑意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不还手?”
东方廊脸色赤红,双眉倒竖,不答,只把剑势催得更急。狂风推浪,青龙戏水,夜枭出林,三剑之后又三剑,杀意几乎满溢出院。
齐六故意把声音压低,只叫东方廊听见。他淡淡道:“我怕一剑取了你的命,剩下那三条走狗便吓得逃了。”
东方廊被这句话刺得双目喷火,身形不由一滞。
与齐六这等人交手,最忌一念迟滞。东方廊被他一句话激得胸中火起,身法只微微一顿,齐六已抓住这半寸空隙。
乌芒夺命环忽然脱出一道黑光,旋成千丝万缕,像暗夜中骤起的蛛网,层层罩向东方廊。东方廊心神一悸,半声惊呼尚未出口,齐六右手龙舌剑已随环势而入,剑锋一翻,寒光倒卷。只见他一式日月倒悬,剑尖连点,竟将东方廊两腿根处一并刺穿。
东方廊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手中长剑撑着青砖,脸上血色顷刻退尽。
齐六方才所言果然不差。那三个尚在与唐丽珠、红花、绿叶缠斗的护坛高手,一见东狼受创倒地,哪里还有半分斗志,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齐齐变色,分头逃窜。唐丽珠到底身手不弱,趁一人转身之际,剑从肘侧盘出,横刺其背,将那人当场钉倒。红花、绿叶虽也急扑上去,却终究功力有限,挡不住另外两人拼命奔逃。
齐六双臂一展,剑与环同时脱手。龙舌剑去如流星,化作穿云十八剑中的穿云射月,一线寒芒从右侧逃者背后贯入,穿胸而出。乌芒夺命环则旋成黑风,借旋风五斩中毒云旋雾之势,飞向左侧逃者,只一卷,便割开他半边颈项。
庭中血气骤浓。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九人,此刻尽数横尸院中,唯余东方廊跌坐在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滚落。
唐丽珠本盼齐六出手相助,却未料他杀伐如此迅疾。她望着满地尸身,又望一眼东方廊,芳容失色,身子也不由轻轻发颤。她声音发涩,连话也说不完整:“这……这祸闯得不轻。东方廊到底是教主身边的亲信。”
红花、绿叶反比她镇定。二女互看一眼,竟异口同声道:“全宅上下都是掌令心腹。只要坑挖得深些,尸首埋得净些,日后问起,一概不知。东狼既失踪,便叫他失踪到底。”
齐六却不接这话。他像忽然另想起一事,目光在红花、绿叶脸上一转,冷不丁问道:“若你家掌令有朝一日升任副教主,你们两个是否也能随水涨船高,捞个半个坛主做做?”
这话一出,唐丽珠心头猛然一跳。她本就贪权慕势,做梦都想越过掌令之位。齐六一句话,正像钩子钩在她心尖上,半晌才回过神来,盯着他问道:“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六却偏不答,反把目光投向院中尸身,道:“此刻先把人叫齐,坑挖深些,尸首埋妥才是正事。”
红花、绿叶方才所说并非虚言。此宅上下,果然多是唐丽珠心腹。唐丽珠只向二女递了个眼色,她们便立刻分头去唤人,安排挖坑埋尸。
齐六心中挂念国舅府,不愿在此多耗。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唇,淡淡道:“齐某纵无功劳,也算有些苦劳。大掌令可肯赏一碗冷水?”
唐丽珠脸上浮起一丝歉意,却仍不肯放过方才那句话。她走近一步,低声追问道:“你先告诉我,副教主之事到底从何说起?”
齐六故意吊住她心思,眼神微沉,道:“此事只宜你知我知。旁人听了,未必是福。”
唐丽珠无奈,伸手轻轻牵住他的腕,带他进屋。齐六反手掩上房门,屋中檀香未散,窗外却隐隐传来下人搬尸掘土之声。
齐六回过身,目光牢牢盯住唐丽珠眼睛,忽然问道:“四大天王、雌雄两太岁之中,那位雌太岁任为美,是否已经死了?”
唐丽珠脸色骤变。
齐六看她神情,已知自己猜得不差,继续道:“如此看来,你们那位冷副教主,也果然弃了她那亲表弟。”
唐丽珠眼中惊悸浮起,声音低了许多:“你从何处知道这些?”
齐六不答,反问道:“依我所知,四大天王、雌雄两太岁,还有男残女缺二煞星,不过是司徒秀手下的得力臂助,虽重,却未必算得真正心腹,是不是?”
唐丽珠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齐六随即道:“无肠玉女叛教,阴阳两极又不知所踪。此时此刻,教中若要另立副教主,掌令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正中唐丽珠心中最痒之处。她唇瓣微颤,眼神立时炽热起来,却仍有几分不甘,道:“可惜我还没有足够功劳。”
齐六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只七彩丝线编成的小锦囊,递到她面前。
唐丽珠一见锦囊,便知其中必非凡物,伸手便要打开。齐六却按住她的手背,缓缓问道:“我听说司徒秀昔年有个名号,叫飞天玉鼠?”
唐丽珠全部心神早落在锦囊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齐六忽然将锦囊劈手夺回。
唐丽珠吓了一跳,嗔怒交杂地看着他,道:“你做什么?忽然这般,倒叫人心惊。”
齐六神色不动,道:“正式答我方才所问。是,还是不是?”
唐丽珠见他神情郑重,只得道:“是,又如何?”
齐六这才打开锦囊。黑光与赤芒同时映出,只见一只飞天玉鼠静卧其中,通体以黑宝石琢成,双目嵌着两颗火龙珠,幽黑与赤红交相流转,在屋中暗光下竟似活物一般。
唐丽珠失声道:“飞天玉鼠!”
齐六将那玉鼠托在掌心,问道:“掌令可知此物来历?”
唐丽珠足足怔了片刻,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声音几乎发颤:“七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异宝。”
齐六将玉鼠送到她眼前,淡淡称许道:“你这双眼睛果然不差。此宝正是前明永乐年间郑和自西洋带回。你将它献给司徒秀,再答应替他筹措白银十万两。交换之事,便是请他擢你为副教主。”
唐丽珠如坠梦中。她盯着那只飞天玉鼠,明明近在眼前,却一时不敢伸手,似疑齐六只是在戏弄她。齐六以玉鼠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她才恍然醒来,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当真舍得给我?”
齐六道:“到了这等时候,还问废话?”
唐丽珠几乎是从他掌上抢过玉鼠。她将玉鼠紧紧握在手里,眼中贪色、喜色、惊色一并翻涌。齐六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拧,转身便欲离去。
唐丽珠却横身拦住门口,跺了跺脚,嗔道:“你这样丢下一句话便走,诚心叫我今夜睡不成。”
齐六又在她脸上拧了一下,低声道:“十万两银子,你还要不要筹?”
唐丽珠一怔。
齐六趁势又道:“副教主的位置,你还想不想坐?”
这两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分量。唐丽珠眼中光芒一闪,终于侧身让开。
齐六推门而出,院中尸首已渐被搬走,泥土气混着血腥气,在暮色里沉沉浮动。他无心再回头,只恨不能一步跨到国舅府,立刻寻见博尔济砚,探得扈蓉儿消息。古月蓉所托,环环相扣,他这一程若慢了,便不知那孤身入王府的少女,还要多受几分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