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六久历风波,自负一身本领,却也有一念疏忽之时。阴阳教新掌令出手诡秘,他猝不及防,竟为其所制。此事虽伤颜面,却还不至骇人;真正使他心头一震的,是江枫竟早已化作一个年少牧牛之人,趁乱撞开他被封的穴道,又倒在他身旁,装作气绝昏迷。
林间草色深冷,牛铃远远一响,江枫伏在地上,唇不动,气如游丝,却把话一句句送入齐六耳中。齐六听得分明,江枫要他借此机会,百般顺从唐丽珠,哪怕受尽羞辱,也须设法探出司徒秀那处秘窟。那地方隐在何处,连阮五姑也未曾知晓。除此之外,还要寻得阴阳教几名首脑暗通叛逆的实据,查明他们的淫恶罪行,更要摸清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藏的一批妖姬艳婢。
齐六心中一沉。他平生刚烈,最不肯受人摆弄,可此事牵连反清复明的大计,又系先天无极派一脉生死荣辱。他伏在地上,眼皮垂着,胸中却如有寒潮翻卷。江枫的话短,分量却重,重得他不能抗,也不敢抗。
唐丽珠弯腰察看他气色时,齐六故意把身子一蜷,喉间挤出一缕破碎之声。他脸色灰败,声音也变了调,像极了穴道受制、气血失守之人。唐丽珠刚俯近些,便见他唇角微动,吃力地低声道:“带我去僻静处,快些,莫叫旁人瞧见。”
唐丽珠眸光一闪。她原本多疑,可见齐六这副狼狈情状,又听他语中羞窘,倒信了七分。林风拂过,她忽然撮唇一啸,尖细哨音穿过树梢,不多时,一匹坐骑从林外奔来。唐丽珠伸臂将齐六抱上马背,随即纵身而上,丝缰一抖,马蹄翻草,转眼便冲出密林。
到了无人之处,齐六仍不敢露出半点破绽,果然依着方才所言,装出失禁狼狈之态。唐丽珠看在眼中,更觉此人穴道被封之后真气散乱,已无反抗之力。她唇边浮出一抹笑意,重新将他扶定,二人共乘一骑,绕过几道坡岭,往樱桃沟一带驰去。
天色沉沉,沟边林木渐密。前方忽现一座大宅,墙影深深,门楼高阔,外间看去并无多少声息,内里却透出一种不近人间的华靡。唐丽珠对齐六看护得极紧,迎门出来两个侍女,皆生得妖冶婀娜,她却连手也不肯假借,仍亲自揽着齐六入内。
穿过中堂,转入一座圆形穹门,眼前景致忽然一变。花木在幽暗处舒展,细香浮动;回廊曲折,玉阶朱栏映着残照,处处整洁华贵,竟似王侯府中深藏的一片禁地。唐丽珠抱着齐六一路向西,又折入一处独院。院中兰气微凉,藤萝垂影,珠帘低卷,静得连脚步声都似被花阴吞去。
直到此处,唐丽珠才把齐六交给红衣侍女。那侍女臂膀柔软,却暗含几分习惯成自然的轻佻。唐丽珠刚直起身,腰肢尚未舒展,绿衣侍女已趋前推开朱漆屋门。
齐六只一抬眼,心底便冷了几分。
屋内陈设富丽得近乎奢靡。正中为厅,两侧各连一间卧房。明窗净几,几无微尘;锦褥牙床,碧纱低垂;炉中檀烟细细上升,香气绕梁,熏得人神思微乱。此处不像寻常居处,更像一处藏在深宅中的秘密温柔乡。江枫先前所料,竟似一一应验。
两个侍女将齐六扶入厅中,眼波流转,笑意缠人。她们似早习惯了这等场面,一个立在左侧,一个倚在帘边,皆以柔媚姿态引他注目。齐六曾历风月,又非不近女色之人,家中也有三位妻室,可身陷此地,见这般阵仗,心头仍不免一紧。
他真气已通,穴道早开。以他的修为,若要骤然发难,唐丽珠纵是阴阳教掌令,加上这两个侍女,也未必能挡他几招。可一念及江枫所托,一念及司徒秀秘窟、阴阳教逆证、多尔衮暗藏污秽诸事,他胸中的杀意便被强行压下去。
齐六垂着眼,似仍昏沉无力,心中却慢慢定住。此番屈辱,或许正是天意送来的险门。他艺成以来,行走江湖,未尝怕过刀剑生死;今日所难者,不在血战,而在忍字。若能借这污浊之地窥见阴阳教根柢,便是对师门、对江枫、对故国大义皆有交代。想到此处,他牙关暗合,胸膛起伏渐平。
红衣侍女身上香气轻荡,贴近他身侧,低眉含笑。她指尖掠过他肩臂,语声柔软,却透着挑逗之意,道:“待你沐浴之后,掌令自会厚待你。红花与绿叶也在此处,今夜你不必拘束。”
齐六眼皮不抬,仍装作神志迷离。红花见他不答,反添几分兴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绿衣侍女已出去传唤热水,屋内只余檀香与帘影。趁这片刻空隙,齐六收敛心神,暗暗察看四壁。
左壁悬着一幅艳画,画中女子斜倚绣榻,轻纱虚覆,眉眼含怯,姿态妖柔,处处引人心猿意马。右壁却又变得惨烈,一头恶狼张牙扑噬,爪下女子衣不蔽体,肌肤被撕得血痕狼藉,使人不忍久视。迎面一壁更见诡异,绘着一雌一雄两条人首怪蛇,红信吞吐,身躯交缠,形貌狰狞阴森,望之令人背脊生寒。
齐六看得心中雪亮。此屋绝非寻欢作乐之所那般简单,三幅画一艳、一惨、一邪,分明暗合阴阳教蛊惑、残害、迷乱人心之术。他面上仍作木然,心底却将所见一一记牢。
不多时,香汤送入。紫檀木澡盆沉稳厚重,盆沿雕满淫靡图纹,刀痕精细,却处处带着妖邪气。寻常男子见了,难免气血浮动。齐六却只觉厌恶,如见毒花盛开。可他不能动,也不能避,更不能叫人看出穴道已解,只好任由红花、绿叶将他扶起,除去外衣,安入热汤之中。
水声轻响,热气升腾,檀香与花露交缠。红花一面替他拭洗,一面以指腹按过他胸肩臂膀,眼中露出惊异与贪色交杂的神情。她靠近些,声音压低,似真似假地道:“红花随掌令已有五六年,从未见过你这般筋骨。你的武功想来不弱,只是落在掌令手里,往后可要保住几分元气。”
齐六听了,心中愈发笃定。唐丽珠若无媚术与房中邪法,绝不可能在阴阳教中居于大掌令之位,仅次于正副教主。红花此言,看似调笑,实则无意间泄了底。
绿叶在旁掩口一笑,眼中满是促狭。她撩起水花,瞥着红花道:“你今日倒像个守礼妇人,竟晓得替男人惜身。平日是谁最爱缠人,又总在肩头留下齿痕?”
红花脸色一热,随即柳眉倒竖。她手中巾帕一甩,水珠溅在盆沿,冷笑着回道:“绿叶,你少拿我取笑。你自己是什么性情,满院上下谁不知道?到了榻上翻云覆雨,哪个比得过你?”
二女言语越发放肆,笑骂相缠,屋内香雾也似变得浑浊。齐六垂目不语,心中却已明白了八九分。此处必是阴阳教巢穴之一,甚至极可能便是司徒秀私藏的秘窟外院。若能顺藤摸瓜,便可牵出一连串罪证。为击多尔衮,为除生平大敌,也为不负江枫冒险相托,他唯有继续忍下去。
对齐六而言,这一忍比刀剑加身更难。他一向堂堂立于天地之间,何曾任由这等轻薄女子摆布?红花、绿叶替他沐浴,言笑不休,举止无忌,每一下触碰都似在削他的尊严。他却不能怒,不能避,不能露出半分清醒神色。热水绕身,他胸中反如寒铁,任凭污泥浊浪拍来,只把一缕杀机深深埋住。
这一番沐浴耗去许久。红花、绿叶意犹未尽,终究还是收了手,替他拭净身上水痕,又为他披上薄衣。齐六心知接下来之事迟早要来,心中早已作了最坏打算,可当唐丽珠重新现身时,他仍不免呼吸一滞。
唐丽珠亦是新浴方罢。她身上只着极轻薄的短裳,遮掩有限,大片肌肤在灯影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毫不避讳地走来,眸中含笑,姿态从容,仿佛这处秘宅、这间香室、这几名侍女,连同齐六此刻的狼狈,都已尽在她掌中。
齐六躺在榻边,眼中仍作迷蒙,心中却像有刀锋缓缓出鞘。事已逼到眼前,他若退一步,江枫苦心尽废;他若怒起杀人,司徒秀秘窟便仍沉在暗处,多尔衮与阴阳教的牵连也难见天日。
唐丽珠缓步近前,檀香随她衣袂涌来。齐六闭了闭眼,将满腔羞愤压入心底。为了大局,为了师门,为了那一线尚未显露的真相,前方便是火坑泥沼,他也只能踏下去。
唐丽珠眸中热意正盛,身子已偎得极近,齐六伏在榻畔,面上似昏似醒,心中却如一泓寒水,寸寸收住呼吸。灯影摇在帘上,香烟薄薄浮动,屋内静得只闻衣袂轻擦之声。
忽然,外间脚步急乱,红花连门也顾不得敲,喘着气撞了进来。她脸色发白,鬓边珠花也歪了,望着唐丽珠急声道:“掌令,东方三爷回坛了。”
这一句话入耳,齐六心头顿时一亮。旁人听来不过是有人归来,他却从“回坛”二字里听出关窍。此宅果然不是寻常私院,乃阴阳教一处秘坛;而这处坛口,分明由东狼东方廊所辖。再看红花惊慌失色,唐丽珠霎时变脸,他又明白唐丽珠与东方廊之间,绝非寻常上下之分。
齐六仍闭着眼,只从眼缝里瞥去。唐丽珠脸上春意顷刻散尽,牙齿轻轻一错,恨声道:“这孽障来得倒巧,偏在此时闯回,想是嗅着了什么风声。”
红花双手绞在一处,急得几乎站不稳。她一面望着门外,一面压低嗓音道:“掌令先披衣罢,莫叫他撞进来瞧见。”
她话音未落,外间客厅里已有一道阴冷声音穿过帘幕。那声音带着笑,却叫人听来像冷铁刮骨。东方廊在门外唤道:“丽珠,把门开了,让我瞧瞧你。”
唐丽珠眼中掠过一丝忌惮,手却不乱。她扯过衣架上的衣衫,匆匆披在身上,又将红花一推,示意她先去外头周旋。随即她自己也闪身出门,门扇在身后合上,只留一线灯光。
齐六听得清楚,东方廊在外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今日神情不对。天色尚早,怎就闭门歇下了?”
唐丽珠倚在门边,嗓音重新放软,笑意里带着懒意,道:“你既这般疑心,何不直说我屋里藏了男子?”
东方廊的笑声低了些,语气却更黏腻,道:“这话旁人未必信,我却信得。你屋里藏人,也不是头一遭。”
唐丽珠似被他说中,却全不着恼,只轻轻一笑,道:“既知道我有好梦,便该识趣些,何苦来搅?”
东方廊在厅中踱了两步,靴底触地,声声分明。他忽而笑道:“你越如此说,我越想入内看一眼。”
唐丽珠笑声微冷,身子挡在门前,慢慢道:“你是拈酸,还是疑我不敢?”
东方廊那点笑意终于沉下去。他的声音涩而低,像压着一股火,道:“皆是,又皆不是。”
唐丽珠衣袖一拂,语气也淡了下来,道:“这话绕得无味,你不妨说直些。”
东方廊隔着一道门,声音渐渐转寒,道:“我只是想不到。”
唐丽珠道:“想不到什么?”
东方廊一字字道:“我早在教主面前说过,欲娶你为妻。满教上下也都知道,我不以为你唐丽珠还敢另寻旁人。”
唐丽珠忽然冷笑,腰身仍挡着门,声调也硬了几分,道:“照你说来,除了你,世间便再无可入我眼的男子?”
东方廊道:“难道不是?”
唐丽珠笑得清脆,笑中却有刺,道:“我若当真这般想,屋中又怎会另藏一个人?”
东方廊怒意陡涨,沉声喝问:“里面的是何人?”
屋内,齐六早已将衣裳穿齐。他立在榻旁,心念电转。此时若破门而出,固可杀出一条路;若静观其变,也许能看清东方廊与唐丽珠之间更多隐情。正当他举棋未定时,后窗上忽有轻微弹指之声,细得如飞虫触纸。
齐六身形一提,悄无声息贴上后墙,整个人如一幅挂画般敛住。他侧耳低问:“哪位?”
窗外有人贴着窗棂,声音极轻,却分明带着熟悉之意:“师哥,是小弟江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门外唐丽珠已扬声吐出齐六名号。她一字一顿,竟似故意刺向东方廊,道:“屋里这人,便是六指金环。”
外间陡然一静。东方廊失声道:“齐六在你房中?”
这一惊只持续片刻,他随即发出几声冷笑,笑里半是怀疑,半是嫉怒。他提高声音道:“既是这位名动江湖的人物,何不请出来相见?”
后窗外,江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急而不乱。他道:“师哥,带了兵刃,由后窗走。让他们自相撕咬,咱们不必替他们收场。”
说话间,江枫已伸手扣住窗上铁栅。那铁栅粗逾鸡卵,嵌得极深,寻常刀斧也未必能轻易撼动。可他手腕一沉,竟将铁栅硬生生弯出一道空隙。齐六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暗暗称奇。江枫这些时日功力精进,已非昔日可比。
齐六取过兵刃,身子一缩,肩骨腰骨似皆柔软无物,便从那窄隙中钻出。江枫待他落地,又将铁栅扳回原状,竟不留半点痕迹。两人借夜色掩护,贴着墙根疾行,转出花木深处,掠过几重院墙,顷刻离了那座大宅。
奔出百余步外,暗影里有人轻轻一动。齐六凝目看去,乃是古月蓉在此巡风。她见两人安然脱身,脸上毫无羞怯之色,反而大大方方敛衽为礼,含笑道:“弟媳古月蓉,拜见齐师哥。”
江枫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此事师哥迟早会知,何必急在这一刻?”
古月蓉眼波一转,笑意忍在唇边,却偏把声音放得清楚,道:“迟知不如早知,免得日后再费口舌。”
江枫急得几乎要伸手掩她的口。古月蓉却低下粉颈,悄然一笑,神色间既有顽皮,也有几分笃定。齐六心中虽觉突兀,此刻却不便多问,三人随即展开身法,迅速离开樱桃沟。
行出一段,夜风渐冷,宅中灯火已被林木遮断。古月蓉忽然停步,举手示意齐六与江枫也停下。她神情一敛,方才那点笑意尽数收去,目光清明而郑重。
不待二人开口,她已先说道:“齐师哥,我来时,哑大叔新得密报。掌门师兄在痫郎中华南庭相伴之下,五日前已起程赶赴京城。你须即刻去禀明二师姐,叫她莫要忧急。”
齐六听罢,眼中一动,正要询问,古月蓉却又抬手止住他。她声音较先前低沉许多,道:“马爷爷还有话,要我转告你与江枫。多尔衮乃当世枭雄,久握大权,朝中大臣、军中将帅,多半是他羽翼爪牙。他的长子多尔博,更狠毒贪婪,色胆尤甚,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说到此处,语气渐渐坚硬,如玉石相击。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却纹丝不动,望着齐六与江枫道:“若只论性命,咱们这些人之中,谁若拼死一击,要与那贼同归于尽,并非全无机会。可是这等法子,终究不过是血气之勇,于大局无补。”
齐六与江枫神色皆肃,二人方要开口,古月蓉已再次摇手。她的声音愈发沉稳,道:“此中牵连极深,真正要紧之人,不止顺治一人。皇太后手中分量尤重。多尔衮先与她私通,后又正式结为夫妇。你们想一想,寻常情形之下,她岂肯轻易舍了自己的男人?”
齐六心头豁然开朗。他望着古月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非得把多尔衮暗中私藏的那些女子挖出来不可。挖得越多,皇太后心中醋意越深,寒意越重,到了不能忍时,杀心方会真正生出来。”
古月蓉重重点头,道:“正是。”
她随即转向江枫,抬手一点,神情比方才更为肃然,道:“当年赤壁用火,非东风不可。如今要引皇太后动那一念无名之火,也少不得江枫。此事成败,关键正在他身上。”
齐六听到此处,已心悦诚服。他朝二人微一点头,转身便欲离去。古月蓉忽然唤道:“齐师哥且慢。”
齐六旋身回顾,道:“还有何事?”
古月蓉伸出两指,目光沉静,道:“还有两桩事,小妹须说在前头。”
江枫在旁向她使眼色,神色分明不愿她多言。古月蓉却只当不见,仍从容道:“第一桩,哑大叔曾告诉我,江湖上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曾偶然结识过阴阳教一名女香主。齐师哥须在两日之内寻到此人。”
齐六听到此处,神色一肃,向古月蓉微微欠身。他虽心中仍有疑处,却知眼前女子所传,并非寻常闺阁之言,背后必有马爷爷与哑大叔的深意。夜色下,他沉声应道:“愚兄记下了,照办便是。”
古月蓉这才点了点头,伸出的两根手指缓缓收回一根。她望着齐六,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含糊,道:“第二桩,明夜酉末前后,齐师哥须往唐丽珠那里去。她若遇上什么难处,师哥都要替她担下,不问缘由,不论轻重。到了那时,自会明白其中关节。”
齐六听罢,眉间微动。他方才才从唐丽珠香窟中脱身,明夜却又要去相助此女,此事乍听荒唐。可古月蓉说得郑重,江枫在旁也无反驳之意,他便不再追问,只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齐六身影远去之后,林间只余风声。江枫方才还曾向古月蓉瞪眼,此刻却忽然抬手,朝她竖起拇指。古月蓉见他如此,眸中一亮,立时扑入他怀里,仰面笑道:“原来你也觉得这法子可用。”
江枫没有推开她,眉心却仍锁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声音不重,却带着责备之意,道:“法子是对的,可你方才对齐师哥说话,不该那般。”
古月蓉一怔,旋即离了他怀抱,抬眼问道:“那我该怎样说?”
江枫道:“至少不该像吩咐属下。”
古月蓉望了他一眼,眼底笑意轻轻一转,却不争辩,反又往他怀中靠去。江枫这回伸出双手,抵住她双肩,不许她贴近。他神色认真,道:“此事未说清之前,你休想这般蒙混过去。”
古月蓉唇角一抿,像委屈,又像带着几分顽皮。她低声道:“早知做你江枫的妻子不易,做江家的儿媳更难。连婆母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行事也谨慎得像寄人篱下的小媳妇,何况我这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江枫听出她有意绕开,眉头愈皱,道:“这与我说的不是一事。我只说你不该用那般口气对待齐师哥。”
古月蓉眼波一旋,笑道:“我总不能也用那口气来吩咐你罢?”
江枫一句话才吐出半截,古月蓉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手里。她收起笑意,柔声道:“先看完这封信,再怪我不迟。”
月色明白如霜,照在信封上。江枫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外公亲笔。他心头一震,接过拆开,信上字迹清劲,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分明:“即刻撤去五人盟旧约,由古月蓉另行筹划组合。诸人皆须听命,不得违逆。”
江枫看了一遍,竟有些不信。他凝目再看,还是这几行字。纸上笔锋犹带杀伐之气,绝非旁人摹仿。
黑暗里忽然有人走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现身树影之下,望着江枫,神情温和而肃然。他一向疼爱江枫,胜过爱惜自己性命,此刻却没有半点偏袒,只低声道:“枫儿,月蓉确是你外公亲自挑定的人。临行前,他要我叮嘱你,往后诸事,都须听她调度。”
江枫握着信,沉默下来。
郭天柱看了二人一眼,见话已说到,便不再久留。他把刀往腰间一按,道:“夜深了,你们路上缓些。我先回去,备些吃食等你们。”
古月蓉与江枫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影尽头。待四周重新静下,古月蓉才轻轻扯住江枫袖口,又摇了摇他的手臂,神色可怜兮兮,声音也柔了下来:“好江枫,此事我也是奉命而行,你莫真恼我。”
江枫苦笑一声,道:“到了这一步,我便是不听也不成了。你身后有外公撑腰,谁还敢不服?”
古月蓉立刻接住这句话,眸中闪过一线坚决,道:“既然大哥肯疼我,我也必会尽心尽力服侍你。临来时,我已请哑大叔去寻一人。此刻趁势,正好去拔掉阴阳教钉在广慧庵里的那根暗钉。”
江枫精神一振,脱口道:“你是要……”
古月蓉贴近一步,压低声音接上:“先拿无肠玉女冷凝霜开刀。”
江枫眼中亮意一闪,赞许道:“你想除去冷凝霜,好叫唐丽珠早些坐上副教主之位?”
古月蓉忽然凑近,在他颊边轻轻咬了一口,随即退开,笑道:“这便叫两心相印。不过能劝走或逼走她最好。冷凝霜此人虽然冷毒,却还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二人不再迟疑,展开轻功,向广慧庵疾行。夜月在瓦脊上铺了一层清辉,庵中香火早熄,只余几盏暗灯藏在廊角。快近庵门时,古月蓉以香肩轻轻碰了碰江枫,低声道:“机会稍纵即逝。我先进去探路,你在暗处替我看着些。”
最后一字尚未落稳,她已取丝巾遮住半边面容,身影一晃,没入庵门之内。
江枫看她入庵的势子迅捷而决绝,心中顿时明白,她绝非只想探路,而是要趁此夜色,将庵中阴阳教徒一举扫清。他伸手摸了摸囊中数十枚青钱,暗忖她这般笃定,莫非先前尚有武功未曾显露?既如此,不妨暗中掂量一番。
念头一定,江枫身形拔起,似青鹄穿云,无声落上庵内大殿高处。他伏身梁影之间,既可防敌外逃,也能看住古月蓉行踪。一旦她有失,他便可立时出手。
不过片刻工夫,古月蓉已如一缕幽影飘入院心。一名阴阳教徒察觉动静,拔刀扑来。古月蓉手中剑光一闪,剑尖如寒星穿雾,直没那人小腹。那人连呼声也未发出,身子已软倒在地。
她足尖一旋,衣袂带风,剑光绕身而起。两个黑衣教徒刚从廊下抢出,便被血光裹着抛开。江枫伏在殿上,眼神微凝,已看出她使的是旋风五斩中一式,剑势贴地而转,来得又疾又狠。
古月蓉毫不停顿,身形长射,直取一名教徒头目。那人刚横刀护胸,她剑已自刀影中穿入,招式凌厉,如怒蛟破浪。那头目眼中惊色方起,胸口已被剑锋贯透。
她凌空一坠,落地时腰身微拧,剑势忽化一片冷雾,斜斜划过另一名教徒肋下。那人踉跄两步,捂着伤处倒了下去。
院中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满是惧意:“不过转眼,已有五人倒下!”
那人转身便逃。古月蓉人未至,剑先至,寒芒如细须吐出,正中他背心,透胸而出。他身子向前一栽,扑倒在石阶上。
斜刺里忽有一道黑影暴起,悄无声息扑向古月蓉身后,手中短刀直取她后脑要穴。古月蓉竟似早已听见风声,头也不回,身子向前一弹,只差毫厘避开刀锋。前方又有一名年老黑衣教徒横刀拦路,她剑光顺势上扬,如长空一声鹤唳,正刺入那人咽喉。
庵门、侧廊、后墙几处皆有人影欲逃。江枫伏在高处,指间青钱连弹。只听轻响连珠,十二名教徒尚未跃出院墙,太阳穴上已各嵌一枚青铜钱,身子纷纷坠地,再无声息。
古月蓉并未回头,只向殿上极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江枫不可现身。她持剑向后院精舍逼近,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忽然,精舍旁侧传出两声厉喝。两道人影分左右闪出。左边是个年近半百的白净男子,手中横握一对判官笔;右边是个三十上下的丑妇,倒提梨花枪。二人彼此对望一眼,脸上杀气顿生,一步步向古月蓉逼来。
古月蓉停在院心,左手虚领剑诀,右手长剑斜指夜空。月光落在剑脊上,映出一线冷白。她轻轻点了点头,寒声道:“年岁一长一少,性别一阴一阳,连兵刃也是一短一长。二位在教中,想来不是寻常角色。”
白净男子冷哼一声,判官笔在掌中一转,道:“小丫头眼力倒不差。”
那丑妇梨花枪一抖,枪尖寒芒乱颤,怒声道:“知道得越多,命便越短。”
古月蓉眼中笑意淡淡浮起,却无半分暖意。她剑尖微垂,望着二人道:“如此说来,二位是认定能吃下你家少奶奶了?”
丑妇神情一滞,像是被这称呼触动,忍不住脱口道:“少奶奶?”
古月蓉听那丑妇失声,眉梢微挑,笑意却仍清浅。她长剑斜垂,身姿在月下亭亭而立,语声带着几分顽皮,道:“我夫君本是堂堂大少爷,我既嫁了他,自然便是少奶奶。这又有什么可奇?你这丑妇见识浅薄,倒把寻常事也看作怪事。”
江枫隐在大殿暗处,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素知古月蓉机敏,却不料她在生死相临之际,仍能这般从容调笑。
那丑妇平生最忌旁人道她容貌丑陋,一听此言,脸上肌肉都扭了起来。她梨花枪一震,枪尖嗡然作响,怒声道:“死丫头,你才几岁年纪,也敢在老娘面前称少奶奶?”
古月蓉脸色不变,反而更显无邪。她偏了偏头,慢慢道:“我今年十五,若将岁数倒过来,倒也整整五十。你若嫌我年少,只当我年长便是。”
那白净男子较那丑妇沉稳许多,也更识得险恶。他见古月蓉神情太过自在,心头早生警兆,判官笔微微一横,沉声提醒道:“小心。”
这两个字才出口,古月蓉原本指向夜空的短剑已倏然翻下。剑光像一抹冷电,自上而下,又似自无声处忽然破出,直袭丑妇胸腹。那丑妇武功原不弱,梨花枪急急回封,枪影在身前织成一道寒网。可古月蓉身法太快,剑势又奇诡辛辣,整个人仿佛从枪影缝隙中滑了进去。
只见寒芒一掠,丑妇身形陡然僵住。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眼中凶光尚未散尽,血已涌出。下一瞬,她连人带枪扑倒在地,枪杆撞上石阶,发出沉闷一声。
那白净男子脸色骤变。他见同伴一招毙命,已知眼前少女远非寻常。此人老于江湖,心念一起,毫不恋战,身子向下一伏,贴地翻滚,竟要借尸身与庭中暗影掩护脱逃。
古月蓉轻轻一笑。她手腕一扬,短剑脱手飞出,破空之声细如裂帛。那男子滚势未尽,背后灵台穴已被剑锋准确没入。他身子猛地一挺,双手还抓着判官笔,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伏在地上不动了。
精舍房门就在此时缓缓开启。
门内灯光不亮,却有两道人影先后走出。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三十余岁,身形修长,面容冷艳,眉目间似覆着一层薄霜,阴沉而不失端丽。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肤色黑如浓墨,鬓旁生着一枚肉瘤,目光凶横,步履沉重。
江枫伏在殿上,心头微微一动。那冷艳女子一现身,院中气息便变得压抑许多。他随即施展家传轻功,身影无声一纵,从梁影间移入东侧幽暗处。那处既近古月蓉退路,又可避开二女眼目,若一旦生变,正好接应。
古月蓉这时恰好回过脸来。月光照在她半掩的面容上,丝巾遮去了下半张脸,却更显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江枫望着她,心中忽地一荡。他从前见她灵动狡黠,出手狠绝,此刻却觉得她眉目之间另有一种温柔清静之气。那弯眉,那凤目,那小巧挺秀的鼻梁,连鬓边垂下的一缕乌发,都似在月色中洗去了杀气,显出一种端庄娴雅。
江枫看得一怔,随即暗自摇头,使心神归定。再凝神听去,方知古月蓉已与那冷艳女子说了数句,言语之间锋芒暗藏,分明快要谈崩。
古月蓉立在院心,神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不再嬉笑,声音平稳清冷,道:“我已说过,十余年前司徒平与冷酷心求而不得之物,到了他们儿子手中,也一样得不到。”
她略停一息,目光越过庭中尸身,望向那冷艳女子,又道:“十余年前,五岳三鸟能一举摧毁峨嵋根基;十余年后,五岳三鸟的后人,也未必不能摧垮阴阳教。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此理不会因你一念而改。”
那冷艳女子眼神一沉,向前逼近半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似冰,道:“你究竟是何人?”
古月蓉望着她,语气竟无半分火气,只淡淡道:“冷大小姐名讳凝霜,江湖又称无肠玉女。这样的人物,竟也会忌惮我这等不成气候的小女子,倒叫人意外。”
江枫隐在暗处,听她当面冷嘲冷凝霜,心中也暗暗佩服。无肠玉女冷凝霜成名甚早,如今又居阴阳教副教主之位,寻常人见了她,未开口已怯三分。古月蓉却神色不动,像是在与旧识闲谈。
冷凝霜脸上寒意更重。她斜身欺近,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口青光莹莹的短刃。那刃寒气逼人,正是她姑母无情剑冷酷心生前所用的青露宝刃。她以刃尖遥指古月蓉,冷冷道:“少说闲话。只知你叫古月蓉还不够,把你的来历报出来。”
古月蓉神色愈发庄严。她把短剑垂在身侧,字字清晰地道:“我父古今同,公爹江剑臣,婆母女魔王,恩师一剑吟。”
这几个人名一出,冷凝霜面色骤然一白,竟连退两三步。她眼中那层霜意没有散,底下却分明露出惊惧之色。
那黑面中年妇人立时抢上,挡在冷凝霜身前。她双手向外一翻,左手现出一只泛着碧光的鹰爪抓,右手握着一轮满布锯齿的倒刃刀轮。两件兵刃皆阴毒凶厉,映着月光,寒意森森。她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古月蓉,像一头护食的恶兽。
江枫只看她起手与站势,便知此妇极不好斗。她下盘沉,肩臂松,双手兵刃一长一短、一抓一割,若近身缠上,极难脱开。
古月蓉却似全未放在心上。她眼梢微抬,淡淡道:“四大天王、雌雄两太岁,皆辅佐司徒秀。阁下想来便是黑道中人称雌太岁的任为美。倘若我没有认错,也算有缘。”
江枫想起八变神偷任爷爷曾提过司徒秀门下几名扎手人物。司徒秀敢重立万安窑,扬言复仇,正是仗着四大天王狼狈为奸,又有雌雄两太岁为臂助。今夜竟在此地撞上一个。
任为美听古月蓉道破身份,嘴角一撇,神色傲慢。她鹰爪抓轻轻一张,碧芒吞吐,道:“算你这黄毛丫头还有几分眼力。”
古月蓉莞尔一笑,剑尖在地上一点,道:“少奶奶的剑招,怕比眼力更准。你们两人若要动手,不妨一齐上来。”
任为美冷哼一声,满脸杀气,道:“有本事便使出来,莫只凭一张利口。”
她最后一个字尚在齿间,古月蓉身形已向前一翻。她俯身拔出方才掷出的短剑,动作连成一线,快得如电光乍开。寒芒一闪,陡然映到任为美眼前,去势之疾,几乎看不清来路。
任为美毕竟久经恶战,临敌反应极快。她猛然缩颈藏头,腰身下挫,整个人几乎贴向地面。饶是如此,剑锋掠起的冷气仍贴着她头皮扫过,森寒入骨。那一头蓬乱长发,被齐齐削落大半,纷纷扬扬落在肩头与地上。
任为美惊得面容扭曲,双目瞪如铜铃。下一刻,她厉声嘶吼,身形倏地侧翻回旋,右手倒刃轮飞转如锯,左手鹰爪抓撕风有声,两般兵刃一上一下,交织成凶险光影,直扑古月蓉。
古月蓉一剑扬威,削去敌发,已占先机。她娇躯一旋,自那抓轮合围的缝隙中滑出。随着身形转动,短剑化作一道白练,反卷任为美右肩与颈侧。
任为美羞怒交迫,哪里肯退。她不避反进,猛然贴身抢攻。刀轮横闪,鹰爪嘶鸣,招招取人要害。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几乎呼吸相闻。如此近身交锋,稍有迟疑,便是开膛碎骨之局。
任为美一心要挽回方才被削发的颜面,倒刃轮向下疾斩,鹰爪抓同时扣向古月蓉头顶。那鹰爪若是落实,便可抓碎天灵。
古月蓉却轻轻笑了一声。她短剑忽然吞吐如蛇信,自抓轮交错之间钻入,剑尖毫不迟疑地刺进任为美右肩肩井。任为美痛极狂嚎,右手倒刃轮脱手坠地,砸在石上,火星一迸。
可这妇人凶悍至极,受此重创,竟仍不退。她身子一扭,带出一片鲜血,像怪蟒翻身,左手鹰爪抓借势上撩,反扣古月蓉百会。那一抓倘若得手,头骨必裂。
古月蓉眼神一冷,已不愿再与她缠斗。她脚下疾转,剑势忽如怒风卷沙,先格开鹰爪抓,随即欺身而入,左手探出,右剑随形,一式锁喉绝法猝然施展开来。只听骨肉碎裂之声沉闷响起,任为美双眼暴睁,喉间发出半声断裂的怪响,身子便向后倒去。
月光照在庭中,雌太岁任为美横尸石上,鹰爪抓仍扣在手中,却再也不能动了。
冷凝霜见任为美倒毙,眼底寒光骤起。她手中青露宝刃一翻,身形已欲抢出。古月蓉却先一步抬手,遥遥止住她的来势,声音冷得似檐下冰棱,直逼人心。
她望着冷凝霜,缓缓道:“冷大小姐,你也是江湖上久经风浪的人,利害当前,总该看得明白。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太岁、两个护坛头目、二十名寻常教徒,已都横在你眼前。你若再执意动手,今日生死,便已有定数。”
冷凝霜握刃的手微微一紧,青露宝刃在月下泛出一层冷光。她没有立时出手,眼神却仍凌厉。古月蓉凝视着她,又道:“你以为我古月蓉会独身入庵,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么?”
冷凝霜神色一动,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线惊疑,道:“你还带了人?”
古月蓉方才满身杀气,此刻语声忽又变得柔软,像春水绕过寒石。她微微一笑,道:“不是带人,是我家当家的在此处。”
冷凝霜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信非信,目光越过古月蓉,向四下阴影中扫去。她压着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江枫隐在暗处,直到这时才明白古月蓉先前那句请他在旁照应,原来早已算在此处。他轻轻一笑,撮唇发出一声清啸。那啸声初起时低回,转眼便如龙吟破云,在广慧庵屋脊梁影间回荡。
啸声未歇,江枫身形已自暗处升起。他施展江剑臣独创的巧钻十三天,又以踏虚如实之法凌空换劲,衣袂不扬,身影却如被月光托住,缓缓向大殿高处冉冉而上。那等轻功不着痕迹,偏又明白显露给冷凝霜看。冷凝霜一见之下,眼中寒意顿散了大半,锐气也随之消去。
古月蓉正是等这一刻。她放缓声调,像是与旧识相劝,道:“冷大姐,你陷在阴阳教多年,却未曾同他们一般沉入污泥。到了今日,江湖上仍称你为无肠玉女,这四个字若全是恶名,也不会留到如今。”
冷凝霜原以为古月蓉杀人如割草,口中必无怜悯之语,不料她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心头不由一震。她抬起脸,第一次仔细看向古月蓉。
古月蓉不再绕弯,直入她心中最隐秘之处。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当年倾心八爪毒龙索梦雄。后来索大哥奉命娶了胡眉姐姐,你一怒之下,才投入阴阳教。”
冷凝霜娇躯猛然一颤,脸色顷刻苍白。她手中青露宝刃向前一指,声音尖厉,道:“住口!不许再说!”
古月蓉却将短剑缓缓归鞘,双手垂下,以此示明自己并无趁隙出手之意。她望着冷凝霜,语气沉静,道:“冷大姐,你我两边虽有杀母之仇,可你母亲当年是秘谋刺杀东方绮珠之后身亡。东方大嫂那时已有身孕,若按一命抵一命来算,你本该早死在五凤朝阳刀下。”
冷凝霜身子又是一抖,青露宝刃的寒光也随之一颤。
古月蓉抓住她这一念动摇,继续道:“人死之后,旧怨不该一代代缠下去。何况当年真正入局之人并不是你冷凝霜。你若今日仍替阴阳教、替司徒秀陪葬,便只是白白牺牲。你该走自己的路。”
冷凝霜目光一黯,像是听见了久远得几乎忘却的一句话。她喃喃问道:“我自己的路?”
古月蓉点头,语气加重,道:“正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一个女子本该走的路。”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想以倨傲遮住心头纷乱。她抬了抬下巴,道:“一人之下的副教主,难道便不是一条路?”
古月蓉没有立刻反驳,只望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多年孤寂。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冷大姐何必自欺?你早已看不惯司徒秀的所作所为,只因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才明知不是良伴,也只得暂且相随。你凭天地良心说,这话可有半分冤枉你?”
冷凝霜被她逼到心底最深处,脸上血色尽失,声音也涩了起来。她盯着古月蓉,道:“你……你怎会知道?”
古月蓉眼中微有幽光,像小小年纪忽然生出许多苍凉。她轻声道:“因为你我都是女子。纵然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有些苦处,也未必全然不懂。”
冷凝霜望了她许久。她眼中第一次没有仇恨,只有疑惧、疲倦与一点不肯示人的凄凉。她低声道:“你要我如何?”
古月蓉神色一正,话语落地如钉,道:“只要冷大姐今夜脱离阴阳教,我便担保让索大哥亲自送你回云南老家。”
冷凝霜一时未能会意,随即脸色涨白,唇角颤动,怒意又起。她寒声道:“你把我看作什么轻贱女子?”
古月蓉忙上前半步,语气诚恳,道:“小妹便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把无肠玉女看轻。冷大姐要的不是苟且偷生,更不是寄人篱下,而是有一处可安身,有一个人肯当面与你说清前尘。”
江枫隐在暗处,听得心头一紧,几乎想现身捂住古月蓉的口。他知道此言若稍有差池,便会激得冷凝霜翻脸。正自焦躁,身旁忽有一道轻烟般的人影贴近。
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侧后,低声道:“月蓉这一手,狠得很,也准得很。”
江枫压着心中不快,侧首低声道:“她不是请您老人家去寻人么?怎又回到此处?”
郭天柱习惯似的抬手,在江枫后脑轻轻一拍,声音仍低,道:“你看不透其中机括,心里有火也罢,可别出手拦她,更不能拆她的局。不然便要误大事。”
江枫皱眉道:“说得这般玄。”
郭天柱目光仍盯着院中,语声不疾不徐,道:“枫儿,说句实话,若论内力精纯、临敌经验,月蓉眼下还不及你。若论挑拨离间、暗中刺杀,她也未必胜过你。可有些事,你一年未必办得成,她半年之内却能办成。”
江枫心中仍不服,低声道:“越说越玄。”
郭天柱知他傲气未平,索性不再含蓄,道:“你奉命图谋多尔衮,至今将近一年,仍未摸到要害。月蓉来此不过半月,大功已近在眼前。”
江枫沉默下来。他再如何骄傲,也深知郭天柱平生寡言,绝不以空话压人。郭天柱既如此说,必有所据。
郭天柱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道:“多尔衮瞒着皇太后,私下偷娶的两位朝鲜公主,正是无肠玉女替他接回,藏在喀喇城围场。除了冷凝霜,没人懂那两位公主的话。”
江枫心头顿时透亮。郭天柱不必再说,他已明白古月蓉的用意。若无冷凝霜,便未必找得到那两位朝鲜公主;即便找到了,也无人能通其言语;更谈不上劝她们入宫,亲口向皇太后揭发多尔衮,并陈明自身遭遇。古月蓉不是一时心软,她是在把多尔衮最隐秘的一根命脉,生生抽出来。
院中,古月蓉与冷凝霜的言语已近尾声。冷凝霜眼神迟疑,声音里仍有不信,道:“古月蓉,你真能作主?”
古月蓉挺直身子,神色郑重,道:“我担保让你与胡眉姐姐并肩而立,不分尊卑。”
江枫听到此处,心中又是一震,忍不住向郭天柱低声道:“这事只怕我爹我娘未必肯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人轻轻接道:“谁说师叔、婶娘不肯应?”
江枫回头看去,只见来人身法轻捷如风,竟是一阵风裘巧云。她立在阴影边缘,眉眼含笑,像早已将一切都听在耳中。
江枫至此方才恍然。郭天柱天黑以前所寻之人,正是裘巧云。既然裘巧云已到,那个号称一把抓的裘正义,连同他意外结识的阴阳教女香主,想必也已被一并牵入局中。古月蓉这一夜看似强攻广慧庵,实则每一步皆有后手。江枫望向院中那个纤秀身影,心头不服之意虽未尽消,却已不得不承认,她所布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所想深得多。
古月蓉行事素来迅捷,此刻更无半分迟疑。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夜不过三更。庭中血气尚未散尽,她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给裘巧云,神情郑重,道:“巧云姐姐,即刻与冷大姐动身,往喀喇城围场去。两位朝鲜公主,须在多尔衮回过神之前带出来。此信路上再看,切莫耽搁。”
裘巧云接信入怀,向她一点头。冷凝霜立在一旁,脸上仍有余寒,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她看了古月蓉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随裘巧云转身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掠入庵外夜色,如风过荒草,转瞬不见。
江枫隐在暗处,心中暗暗点头。古月蓉年纪虽小,临机决断却无半分拖泥带水。她明知多尔衮势大,便偏从他最不能见光之处下手;一旦拿住朝鲜两位公主,便等于把那深藏暗室的火种送到皇太后面前。
古月蓉待裘巧云与冷凝霜去远,方回身望向江枫。她神色沉静,却字字紧迫,道:“眼下只争快。唯有兵贵神速,才能使多尔衮猝不及防。你最迟不得过后日,须把他暗娶两位朝鲜公主之事,设法送入博尔济吉特氏耳中。此事不能只叫她知道,还要叫她妒火真起,酸意入骨。待她亲见两位公主,亲耳听见供词,才不会再护着多尔衮。”
她稍停片刻,眼中浮出一缕冷光,又道:“我只说叫皇太后舍弃多尔衮,不说叫她立时除掉多尔衮,便因我知道她未必下得了那一刀。那毕竟是与她同榻共枕之人。只要她在醋海翻波之下不再庇护,便已足够。”
江枫听得明白,心中却一阵发紧。他生性旷达,行事不拘小节,平日亦常出入酒肆,醉卧花阴,故作风流之态。可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心中自有一片清明。如今古月蓉要他真去周旋于王府内院,借小寒、大寒两位郡主之路,把消息引到皇太后耳中,他一时竟觉喉间发涩。
古月蓉似早看穿他的难处。她忽然上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印,随即退开,望着他道:“去罢。我不怪你。”
江枫眉峰一竖,低声道:“你不怪,我自己却过不去。”
古月蓉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掌心微凉,声音也沉了下来,道:“过不去也要过去。若因这一念迟疑,使全局尽毁,你我将来如何面对师门,如何面对那些为此事舍命之人?”
江枫咽下一口苦涩,望着她道:“你是要我明日去应付小寒郡主?”
古月蓉摇头,道:“不是明日,是此刻。也不是一人,而是小寒、大寒两位郡主,都要周旋。”
江枫像被寒针刺中心口,几乎后退一步。他脸色骤变,断然道:“不去。”
古月蓉眼底有一瞬苦意掠过,面上却仍平静如水。她看着江枫,缓缓道:“大任落在你身上,便不能只顾一己清白。你若心中实在不安,今夜可先去见扈蓉儿。明晨再入武英郡王府。无论如何,后日以前,必须叫博尔济吉特氏知道多尔衮暗娶朝鲜公主之事。”
这几句话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快如离弦之箭,径自掠入夜色深处。
江枫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以他的聪明,如何看不出古月蓉外表镇定,心中却苦涩难言。她走得这样快,并非不在乎,而是怕走慢一步,自己也会生出犹豫,动摇那强撑出来的决心。
这一刹那,古月蓉在江枫心中的分量忽然重了许多。她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女子,却也在此夜月光之下,显出一种令他肃然的担当。江枫心中翻涌良久,终究一咬牙,强令自己莫去扈蓉儿处,欲尾随古月蓉,先回住处再作打算。
他方一转身,前方土丘上忽有一道高大人影急掠而下。那人落地如铁锤砸石,正挡在江枫身前。江枫不必细看,只凭那熟悉身形,便已认出来者正是闹市操刀言九鼎。
言九鼎一落地,竟屈膝跪下。他脊背挺得笔直,仰着脖颈,声音粗哑而硬,道:“江公子,言九鼎不过是市井屠户,操刀卖肉,营生低贱,人却不贱。我这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向旁人低头。今夜为了扈蓉儿,我甘愿跪你这一回。”
江枫脸色一变,忙屈下一膝,双手去扶他,道:“言大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言九鼎却如钉在地上,任他搀扶也不肯起。他咬着牙,道:“我这人自懂事起,便是窄巷中抬轿,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今日跪你,也不是为我自己,更不是因扈蓉儿救过我的命,才来讨这个情。我是可怜她一片心血全系在你身上,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如今她家破人亡,祖父又死,哪一桩不是因你而起?”
他说到此处,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不瞒你,天黑以前,我去见过哑阎罗,也去求过古月蓉。”
江枫心中一苦,垂下眼去,涩声问道:“蓉儿……她如今怎样?”
言九鼎抬头看他,声音更哑,道:“你自己算算,已有多久不曾去看她。我劝过她不止一次,叫她出城来寻你,可她怕你恼她,始终不敢。”
江枫顿足,急道:“我只与她说过,不可无故乱寻我,何曾说过她有事也不能来?”
言九鼎眼中怒意与悲意交杂,沉声道:“最叫人忧心的,正是她如今处境。她因你得罪的人太多,结下的仇怨也太多。往日还有扈大将军这块八旗主将的招牌替她遮风挡雨,如今呢?她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像重锤击在江枫胸口。他身躯猛地一震,再不多言,旋身拔地而起。
丑正时分,夜色最深。江枫与言九鼎一前一后,越过已故扈大将军府邸的高墙,悄然落入院中。府里旧日威仪犹在,廊下灯火却冷清得很,风吹过空庭,似有一种家声散尽后的萧索。
言九鼎见心愿已达,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不再多说,向江枫一抱拳,转身回自己住处去了。那一壶烧刀子,想来早已等在桌上。
那一弯残月如钩,斜斜向西天坠下去,清冷的光辉映着二楼的窗纸。江枫伏在窗外隐蔽处,长舒一口气,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色与屋内的残烛,定定望着那到四更天仍未入睡的少女。
屋内的扈蓉儿身形纤细,芳龄尚不满十六,可这不足一月之间,她那原本清丽绝俗、眉目如画的俏脸已骤然消瘦下来,显得眼眶深陷。往日那双宛如一泓秋水、亮若晨星的明眸,此刻正蒙着一层凄然的泪光。江枫隔窗瞧着她那因忧闷而变得瘦骨伶仃的身影,昔日教人心跳窒息的丰润腰肢,如今竟这般楚楚可怜,不由得一阵心酸。
江枫合上双眼,自知来历不明,昔日结识她时更是别有用心,难得这姑娘一片痴情,明知端倪却死心塌地。她自幼在上受祖父庇护,中承父母溺爱,下有无数护卫簇拥,本是个骄狂任性、自高自大的性子,连她那执掌一方的爷爷扈尔汉也对她百般顺从。偏生这般刚愎的深闺千金,却唯独畏惧他这不速之客,向来言听计从,从不违拗。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江枫百感交集,终于按捺不住,隔着窗帏低低唤了一声:“蓉儿。”
这一声呼唤虽极轻微,却如春雷乍惊。扈蓉儿娇躯猛地一颤,倏地抬起低垂的臻首。她那本已苍白憔悴的面庞上,瞬息间竟泛起一抹湛湛然的异彩,目光直勾勾望向窗外。
江枫见她情深至此,心中感动,当即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弹,身形如大鸟般穿窗而入,落于屋内。
扈蓉儿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来。她虽仍是先前的模样,可此刻面庞上神采飞扬,光灿如花,先前红肿的剪水双瞳中,登时现出明媚、晶澈与炙热的重重光芒。那火热的目光逼视过来,激得江枫胸口热血翻涌。
江枫伸臂将她揽住,迎着她惊喜交加的目光,单刀直入地说道:“蓉儿,我决定今天晚上娶你。”
扈蓉儿只觉耳中轰的一声,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脑中登时乱成一片,耳畔嗡嗡作响,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哆嗦起来。血色自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刹那间面白如纸,两行清泪大颗粒地滚落下来。
江枫见她神色有异,将手臂紧了一紧,柔声问道:“怎么啦?蓉儿!”
扈蓉儿此时又是震惊,又是羞涩,心中还夹杂着几分大喜过望的惶恐。她任凭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紧紧依偎着江枫,颤声道:“你……你说……你说……”
江枫低头凝视着她,手臂再次用力,沉声道:“我说今晚娶了你!”
扈蓉儿蓦地仰起脸来,苍白的双颊上陡然涌起一片异样的红晕,呼吸登时变得粗重短促。她自结识以来,头一次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大哥,而是直呼其姓:“司马,此话确实出自内心?”
江枫唯恐她不信,当即正色道:“再说三遍,今天晚上我娶你,真心娶你,实意娶你!”
扈蓉儿再也忍耐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她伏在江枫怀中,虽是抽噎不止,那泪眼中却分明带着狂喜的笑意,娇躯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江枫心意已决,抬手拂出一道掌风,将桌上的烛火扇灭。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顺势展臂,一把将扈蓉儿横抱起来,回身轻轻抛在锦榻之中。
锦被悉索声中,黑暗里传来扈蓉儿栗栗怯怯的低语:“司马哥哥,你可不能笑话我。”
江枫按着她的肩膀,在黑暗中低声回应道:“我不笑。”
扈蓉儿伏在枕上,语调中终于带了三分欢喜的笑意,却仍夹着一丝沙哑,自嘲般低喃道:“你说事情怪不怪,我明明高兴得几乎都能笑出声音来,可那不争气的眼泪,硬是一个劲地往外淌,邪门透顶。”
屋宇寂静,唯余窗外残月西沉,将一室纠葛俱都隐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