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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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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慧庵在京城西郊,寿安山西麓樱桃沟中,离看花台不远。山沟里溪水清澈,石色嶙峋,花木夹道,幽径曲折,樱桃树一重接着一重,枝叶交映,到了花时,满谷如云。

这座庵建于前明正统年间,因处在山阴深处,暑气到此便轻了许多。京城火伞高张之时,樱桃沟里仍有一脉凉意,向来是避暑佳处。

齐六此刻却未得半分清凉。

他顶着烈日赶路,衣衫早被汗水浸透。黄土路在日光下泛着白,远远望去,仿佛连地气都被晒得僵住。热风拂面,不似风,倒像从炉膛中逼出的一口浊气,叫人喉间发干。

离广慧庵尚有五里左右,路旁忽现一片林木。竹丛与杂树交错,枝叶浓密,阴影沉沉铺在地上。对一个在酷暑里疾行的人而言,那一片绿荫,几乎有泉水般的诱惑。

齐六本来口干舌燥,又估量时辰尚早,便没有多想。足尖一点,整个人如渴马奔泉,径自掠入林中。

林外暑气逼人,入林之后,暑热立时减了几分。齐六知道,林子边缘还不够凉,真正可歇之处,必在浓荫深处。他脚下不停,顺着树影最密的地方走去。

越往里,光线越暗,凉意越深。竹叶相磨,发出细碎声响;树根盘结,苔色微湿。齐六来到一株虬根错节的大树下,抬袖擦去额上汗水,长长吐出几口浊气。那一刻,他紧绷的身心难得松了下来,仿佛终于从烈日下脱出,跌入一潭清阴之中。

只是这份松弛只维持了片刻。

他的目光无意间往旁一转,便看见三丈之外,浓荫密叶之间,静静立着四名黑衣人。四人不言不动,目光阴冷,正牢牢盯着他。

齐六袖中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未显惊色。他站在树下,冷声问道:“是哪一路朋友?”

四名黑衣人没有开口。树影更深处,却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老朋友。”

齐六心念一转,淡淡道:“齐六认得的朋友,没有一个这般藏头露尾。”

他停了一息,又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那声音仍在暗处,像从竹叶后漏出:“你再想想。”

齐六眉间冷意一闪,道:“想不起来,也不愿再想。”

暗处那人冷笑一声,道:“六指金环,你是没有工夫想,还是不敢想?”

齐六望着密叶深处,反问道:“阁下以为如何?”

那人语气阴冷:“是我在问你。”

齐六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林中传开,惊得几片叶子轻轻颤动。他缓缓道:“阁下躲在暗处不肯现身,倒像是要把自己的鬼祟,也算到我齐六头上。齐六夜路走得多,见过的鬼自然也不少,却还没见过这般自作聪明的。”

暗处那人沉默片刻,随即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既有胆,便往里来。”

齐六自然明白,对方是要引他深入。浓荫背后也许另有埋伏,竹丛深处更可能藏着厉害人物。只是他既已入局,退也未必容易,索性赤手空拳,向前一步步走去。

待他逼近一丈之内,才将四周形势看得清楚。

这一看,他心里立时一沉。

那四名黑衣人所站之地,其实只是一小片空隙,两旁与后面皆是枝刺纵横的密竹。竹丛交错,几乎密不透风,若有人藏身其中,极难窥见。此处进退皆受限制,若三面竹影之内同时有伏兵出手,他便等于被诱进了笼中。

齐六脚下一转,正要抽身而退。

身后忽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柔而媚,像热风掠过花枝。齐六回身看去,只见退路已被一名少妇挡住。

那少妇身着绿衫红裤,衣裳贴身,腰肢纤细,步履轻柔。她眉眼含春,唇边带笑,整个人像一朵开在烈日后的毒艳花。她一步一步走近,眼波流转,既似水,又似火,能将人的目光牢牢牵住。衣衫之下,身形曲折分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刻意酿成的风情。

齐六素来不算轻薄之人,可这女子来得太近,身上幽香又极浓,扑面而至,竟令他喉间一阵干涩。

那少妇停在他五尺之外,笑吟吟打量他,声音甜腻得几乎发软:“你便是六指金环?”

齐六稳住心神,答道:“正是。”

她绕着他看了一眼,像在端详一件名贵器物,笑意更深:“齐六,你这副相貌与身架,难怪能叫女子失魂。”

齐六眼底微寒。五尺之距,已是伸手可及的险处。她身上的香气阵阵逼来,似能扰乱血脉。他强压心头波动,声音发涩,却仍冷硬:“你是何人?”

少妇嫣然一笑,腰肢轻轻一转,风致愈发柔媚。她抬起一只细白手掌,缓缓伸到齐六眼前,道:“齐六,我见了你,心中很欢喜。只是正经说话之前,先叫你看一样东西。你看明白了,也许便肯听我劝一句。”

齐六垂目一看,心头顿时一凛。

她掌心托着一枚极小的暗器,不过半寸来长,粗细如筷头。通体泛着幽幽蓝芒,形如展翅蝴蝶,做工精巧,却处处透着诡异。那蓝光冷得不似金铁本色,分明淬过剧毒。

少妇不等他开口,已柔声说道:“齐六,跟我走。”

齐六闯荡江湖以来,见过风月,也见过妖邪,却从未见过这等女子。才一相见,便叫一个男子随她走,语气竟像理所当然。

少妇似也知道他会觉得荒唐,掩唇一笑,道:“你可莫笑我脸皮厚。”

齐六冷冷截住她的话:“难道不厚么?”

那少妇毫不羞恼,反而笑得更软:“我这是为你好。”

齐六目光一沉,道:“好意心领。”

她像全不在意他话中冷刺,眼波一转,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只心领可不够。你若真要领,总该把我这个人也一并领了。”

齐六胸中怒意渐起,只是身陷险处,敌情未明,才强自按住。那少妇似乎正看准了他不敢轻动,便愈发放肆。她轻移莲步,身形摇曳,笑意缠绵,语声像梦中低语:“齐六,你我都是江湖中人,日日在刀锋上过活。瓦罐总有井边破,谁知明朝还能不能见着日头?人生不过数十寒暑,红颜易老,壮怀易冷。眼前有花时,便该折花尽兴,莫等花落枝空,再空自惆怅。”

林中风忽然静了。

浓荫之下,四名黑衣人仍如石像般立着。少妇掌心那枚蓝色蝶形暗器,在叶影间微微发光。齐六看着她的笑容,已知这片清凉林荫,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别人为他铺下的一张网。

齐六腕间一振,龙舌剑已呛然出鞘。寒光在林阴中一闪,逼得四周叶影也似冷了一冷。

那少妇却不退半步。她望着剑锋,反倒低低笑了起来,眼波仍旧柔媚,声音里却多了一层讥诮:“齐六,你越是这般,越显得心里不稳。”

齐六拔剑之时,早已察觉身后四名黑衣人正悄然逼近。枝叶遮掩之下,脚步虽轻,杀气却瞒不过他。他故意向那少妇厉声喝道:“让开。再近一步,休怪齐六剑下无情。”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向后撞去。

这一撞,一是试探虚实,二是要逼出那个藏在暗处、声音阴冷的人。他料到身后必有埋伏,却未料到眼前这少妇竟快得出奇。

她纤足似乎未曾用力,身子已如离弦之箭,从齐六右侧擦身掠过。那一瞬,她几乎贴着龙舌剑的锋芒而行,稍有差池,便要伤在剑下。紧接着,林中响起一片急促的金铁交鸣。

齐六心头一动,立施乾坤旋,身子横移八尺。待他站稳再看,才明白方才那少妇为何冒险掠过自己身侧。原来在他后背要害处,已有一剑悄然刺来。那少妇擦身而过,竟是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齐六微微一愣。

高手相争,心神一滞,便是破绽。等他察觉不妙时,那少妇已折身而回,手中一柄一尺八寸长的绝户刺,冷冷抵在他喉下天突穴上。刺尖贴肤,寒意入骨,只消一寸,便可断他气脉。

这少妇行事看似放浪,出手却极谨慎。她并不因占了先机便稍有大意,指尖连点,先封齐六中庭、鸠尾、巨阙、右乳根、右章门、左天枢、右肩井七处要穴,又加点两膝之下的环跳。齐六周身经脉受制,身形一软,被她顺势揽入怀中。

直到此时,齐六才看清方才从背后偷袭的人。那人从黑衣人之后走出,面色阴沉,眉目凶厉,赫然便是黑心蓝费的大弟子,疯虎贺乾。

贺乾眼见那少妇毫不避忌地贴近齐六,脸色愈发难看。他鼻翼微张,冷哼一声,沉声道:“唐香主,请自重。”

那姓唐的少妇虽收回了靠近齐六脸侧的红唇,左臂却仍蛇一般缠在齐六腰间,手掌也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移。她似全不把贺乾放在眼里,眉梢一挑,笑意反而更浓。

贺乾忍耐到了极处,脸上渐现狰狞,冷声道:“唐香主就不怕我回到教主面前告你一状?”

那少妇脸色倏然沉下。方才的媚态一敛,整张脸冷得像覆上寒霜。她斜睨着贺乾,语声阴冷:“贺乾,你莫以为自己有几分狠劲,我便怕你。那不过是你从未真正惹到我头上。不是唐丽珠小看你,纵然再添你三分本事,也未必撑得起多大场面。”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逼向贺乾:“我且问你,方才你称我什么?”

贺乾气得脸色发白,指节微微发僵,却仍硬声道:“尊你一声唐香主,难道不对?”

唐丽珠冷冷道:“不对。”

贺乾咬牙问道:“哪里不对?”

唐丽珠唇角一撇,神态倨傲:“我说不对,便是不对。还轮不到你这疯虎来问。”

贺乾胸口起伏,强忍怒意,沉声道:“那贺某该如何称呼?”

唐丽珠像是等的便是这一句。她放开几分身形,神态大马金刀,眼中尽是得意:“贺乾,这是你自取难看。依教规,你该大礼拜见我。拜过之后,本掌令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几句宽慰。”

贺乾神色骤变,脱口道:“唐丽珠,你如今是掌令?”

唐丽珠扬起下颌,笑得从容:“风水轮流,昨日掌令是阮五姑,五日之后掌令便是我唐丽珠。贺乾,你敢不服?”

齐六虽穴道受制,耳目仍清。听到此处,心中才真正明白阮五姑昔日在阴阳教中地位确实极高。那样一个掌握教中权柄的女子,如今甘愿舍命随他,想来其中情分,并非几句轻语可以概括。

贺乾却已被逼到难堪处。阴阳教规森严,他既知唐丽珠可能真得新令,不敢全然无视;可被她当众如此折辱,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他眼角乱跳,胸中怒火越烧越烈。

若唐丽珠此刻稍稍留他一分颜面,此事或许尚可压下。偏她一朝得势,便恨不得立时叫人俯首。她盯着贺乾,冷冷吐出四字:“拜见掌令。”

这四个字终把疯虎逼疯了。

贺乾忽然狂笑,笑声中满是怒极后的凶狠:“老子会拜你这等女人?”

唐丽珠不怒反笑。她身形闪电般横移,柳腰疾折,趁俯身将齐六放在树下之际,仍似有意无意在他脸侧轻触了一下。随后她站直身子,掂了掂手中那柄尺八绝户刺,目光转向贺乾。

贺乾牙关一咬,正要豁出去动手。

林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牛鸣。

紧接着,一头又肥又壮的黄牯牛冲入林中。它像受了惊,四蹄翻飞,低头怒撞,竟结结实实抵在一株大树上。树干剧震,枝叶簌簌落下。

牛背上原本伏着一个倒霉放牛人,被这一撞之势猛地甩飞出去。那人手脚乱舞,在空中翻了半圈,竟直向唐丽珠撞来。

事出突然,唐丽珠目光一变。若在平时,她心狠手辣,未必肯管旁人死活。可此刻贺乾正在一旁,她方才又摆足掌令架子,便不愿显得太过冷酷。她牙关一咬,双手张开,探身去接那放牛人。

只是这黄牯牛来势太急,撞树之力极猛,放牛人从牛背上甩落,势道自然也重。唐丽珠自负身手,没料到冲力如此凶猛。她双手一接,只觉一股大力撞来,非但未能稳稳接住,自己也被震得连退数步。

那放牛人在她手上一带一旋,竟改了方向,手脚翻飞地摔到倚树而坐的齐六身上,随即昏了过去。

表面看来,唐丽珠像是对齐六一见动心,贪恋他的相貌、身形与那股桀骜气性。其实她真正所图,并不止此。她绰号五毒蜂,父亲黑衣秀士唐元力昔年与七里香褚云娘纠缠极深,二人后来同死于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由此一层渊源,唐丽珠与冷凝霜结为异姓姊妹,彼此同仇;又因司徒秀一脉牵连,她与如今峨嵋掌教飞天玉鼠司徒秀之间,也有着极深的曲折关系。

唐丽珠在阴阳教中向来八面玲珑。她上承后台教主司徒秀的密旨,中纳副教主冷凝霜的欢心,下则凭藉一副颠倒众生的狐媚肉身,与教中四大天王勾结一处。平日里,那空具其名的傀儡教主葛伴月,在她眼中直如无物。

如今她虽取代了阮五姑,一跃而登掌令宝座,成了教中第四号人物,私心却仍未足。在她看来,司徒秀高高在上,乃是理所当然。唯有司徒秀这等手段,才配统率阴阳教称霸江湖。况且司徒秀从不公开露面,这便给朝中掌权之人留足了腾挪的余地。

是以唐丽珠暗下决心,必得踢开葛伴月与冷凝霜这两块绊脚石。她曾暗自思忖,自知诡计有余而内功不足,若要凌驾葛、冷二人之上,非得寻一门心腹臂助不可。那四大天王虽然与她皆有私情,但畏惧司徒秀积威,明暗之间绝不敢对冷凝霜下手。最终,她将一教之运数赌在了齐六身上。一因齐六武功远胜冷凝霜;二因江湖传闻齐六耽于女色,她深信以自身媚功定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三则齐六本是北荒毒门出身,并不承认江剑臣这个师父,极易拉拢。

此时,她与疯虎的一场内讧,因那放牛汉子与恶牛横里一撞,怒气已然消了七八分。眼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查看齐六的伤势。她身形一晃,已扑至近前,抬腿将那碍手的放牛汉子拨在一旁,俯身将六指金环抱在怀中。

先前还横眉怒目的齐六,此时脸色怪异,声音微颤,低声道:“快……快抱我……到无人的地方去。”

唐丽珠嘴角微扬,泛起一丝会心的冷笑,心知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这等俗世内急。她撮口吐出一声清亮唿哨,召来坐骑。她先将齐六安稳扶上马鞍,随即长裙一摆,纵身跃上马背,掌中丝缰一抖,骏马顿时冲出树林,扬长而去。

疯虎立于矮檐之下,面上虽然强项,心中锐气却已尽失。他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唤出隐在三面竹丛内的六名黑衣人,与林中残存的四人合兵一处。他自始至终未看地上那放牛人一眼,便带着一众部属悻悻离去。

这伙阴阳教徒前脚刚走,竹丛中陡然闪出一道纤细的人影。那人影来得极快,宛如脱弦利箭,飘然落在那蜷缩在地的放牛汉子身前。

来人身着一袭浅绿衫子,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浑身上下不带半分烟火气,便如一株临风亭亭的绿牡丹。她身段虽未全然长成,却已见匀称修长,五官生得极其秀逸。那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眨动间带着三分顽皮与七分聪慧,唇红如血,鼻梁挺直。一头乌黑的秀发未饰簪钗,任其自然垂落。因身上罗衫轻薄,微风吹拂间,越发显得细腰修腿,婀娜多姿。

躺在地上装作昏迷的江枫,此时正眯起双眼,透过一线眼缝暗中审视。只瞧了一眼,他心头便禁不住怦然而跳,暗赞这少女清丽绝俗,令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意。

那绿衣少女柳眉倒竖,故意沉下俏脸,冷声叱道:“你偷看够了没有?”

江枫心中微微一惊,当即闭紧双眼,身子一动不动,仍旧装作人事不知,企图蒙混过关。

那少女见状,索性张牙舞爪地威吓道:“你这般伎俩,去骗五毒蜂倒还使得,若想瞒过本姑娘,却还差了些火候。识相的便快些爬起来,否则我便对你不客气。”

江枫仍旧躺在地上,喉间挤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呻吟,懒洋洋地应道:“否则……否则姑娘又能如何?”

少女双目圆睁,抬起纤纤玉足,佯怒道:“否则我一脚踹死你这惫懒货!”

江枫历经江湖风浪,自然不吃她这一套,依旧有气无力地答道:“这年头,死了当真比活着干净。”

少女咬了咬贝齿,足尖在地上狠狠一顿,恨声说道:“好,你既然要与我泡蘑菇,真当旁人不知晓你的底细?我这便去拆了你的老巢。”

江枫此番扮作放牛汉子,本是借了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的线索,更有生死牌与八变神偷在后撑腰。京城内外的大小风浪,皆在掌控之中,他本笃信此行绝无破绽。孰料今日驱牛入林,刻意借助撞击替齐六解开被制穴道,以便其借机打入阴阳教卧底,进而掘出司徒秀的真正巢穴,这等隐秘布局,竟被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一口道破。

被逼到绝处,江枫只得慢吞吞地翻身坐起。他游历风月,平日里为了遮掩真实身份,白日浪迹酒楼,入夜流连教坊,偎红依翠本是寻常。过去除了对扈蓉儿有过几分真心喜爱,红尘弱水,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真情。眼前这少女尚且年幼,本不易激起男子情欲,可偏偏她那一身清灵之气,竟让江枫在睁眼刹那动了心弦。

少女紧绷着那张红扑扑的俏脸,怒道:“你明明是个正人君子,偏要学那些贼眉贼眼的登徒子瞧人。若再惹我动怒,我便一剑刺死你,看你还敢不敢无礼。”

江枫心中虽感惊异,脸上却换了一副风流公子的惫懒神气,油腔滑调地笑道:“姑娘怪不得我,谁叫你生得这般好看?”

少女气极,纤足一顿,右手已然按向腰间剑柄。

江枫敛去先前的油腔滑调,面色一沉,正色道:“我不信你当真知晓我现在歇宿何处。”

那少女连“信不信由你”这等客套也懒得应答,冲口便道:“我只知那快刀哑阎罗,如今正替你做着看守门户的司阍人。”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江枫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不及多想,探右手便是一招“分云捉光手”,疾向少女衔枚抓去。

不料那少女身子一扭,滑溜便如泥鳅一般,竟贴着江枫的手臂擦身而过。她这一避,时间拿捏得妙到毫巅,身法更是轻灵至极。便在二人错身刹那,她反手一招“斜管鲜花”,指尖如戟,直点江枫右肩胛下的“膈俞穴”,去势又准又狠。

江枫急抢前三步,陡然拧身,闪电般旋回。他狠狠盯了那少女一眼,唇角微动,低声嘟哝道:“当真是看走了眼。你这小妖精,当真难惹难斗得紧。”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地拔起,如海鸥翻浪,招出“怒龙张齿”,五指箕张,带起一阵嗤嗤风声,电闪般抓了过去。这一招看似迅猛凌厉,实则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着却是左手暗藏的一式“金蛇伏蟒”。

那少女自幼得名师真传,眼光独到,瞬间便瞧出了其中虚实。她娇躯一转,宛若云卷雪飞,已然旋到了江枫左侧,同时发出一阵脆如银铃的娇笑,说道:“我偏不上你的当!”

江枫见状,索性收回掌力,负手而立,扬眉道:“瞧不出你年纪轻轻,手底下的功夫倒当真不弱。”

少女秀鼻微蹙,撇了撇樱唇,回敬道:“你横竖不过比我大着几岁,倒老气横秋地摆起架子来。论内家功力,我自然差你一截,但你若不流下几斤汗水来,也休想胜得了我。”

江枫嘴角微翘,斜睨着她道:“果真如此?”

少女昂首道:“自然。”

江枫摇头道:“我不信。”

少女挑衅般瞪大双眼,应道:“那便何妨试试!”

江枫踏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你可敢与我打个赌?”

少女纤手按剑,清声道:“赌什么?”

江枫伸出一根手指,傲然道:“便赌我能不费吹灰之力,一招之内抓住你。”

少女扑哧一笑,学着他的语调道:“现下轮到我说不信了。”

江枫抚掌笑道:“那也轮到我说‘何妨试试’了。”

少女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连声道:“试便试,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江枫竖起右手食指,晃了一晃道:“既然打赌,总不能没有彩头。”

少女傲然道:“本姑娘连性命都敢与你赌,还怕什么彩头?”

江枫摇头笑道:“姑娘青春年少,我可舍不得赌你的性命。”

少女眼珠一转,又道:“那便赌黄金白银,你开个价便是。”

江枫依然摇头:“赌金赌银,未免俗气,无甚意思。”

少女气得双脚乱顿,恨恨地啐了一口,道:“我瞧你纯粹是练的嘴上把式,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花架子罢了。”

江枫见她入瓮,长笑一声道:“那便依你。我若一招之内抓不住你,任凭姑娘处置,便是要了江某这颗项上人头,也绝无怨言。”

少女傲气横生,抢白道:“你若真能一招抓住我,但凡有所吩咐,我无一不从。”

江枫收敛笑容,沉声道:“一言为定?”

少女挺起胸膛,重复道:“一言为定。”

江枫逼问一句:“永不反悔?”

少女截铁斩钉道:“永不反悔。”

她话音未落,江枫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右手疾沈,已然扣住了少女的右腕,大拇指不偏不倚,正好切在她的脉门之上。

少女面色陡变,气得连连顿足,挣扎着大喊大叫道:“你耍赖!这般冷不防出手,如何算得数?”

江枫微微一笑,当即松开手掌,退后三步,极其认真地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现下正式开始。”

话音方落,他右手如探囊取物,再度欺身而上,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少女的玉臂,中指指力透发,死死抵住了对方的“曲池穴”。

这一遭,少女虽是全神戒备,却终究因身法慢了一筹而未能躲过。可她一见自己又落了下风,索性故技重施,依旧扭动着娇躯大喊大叫,硬拗着说是不算数。

江枫也不与她计较,只是温和一笑,再次撤手后退。

少女明明自知理亏,却仍旧强词夺理,红着脸斥道:“冷不防出手偷袭,算不得英雄好汉。”

江枫拍了拍衣袂,笑道:“在下浪荡江湖,从来便不屑以英雄自居。”

少女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嘴道:“瞧你这副惫懒模样,也当真不像个英雄。”

江枫脸色一正,喝道:“废话少说,小心防备了!我这第三招,便要拿你的右边‘肩井穴’。”

少女一惊,急忙甩动玉手,连声道:“且慢!”

江枫故意拿话激她:“怎么?姑娘这是害怕了?”

少女秀发一扬,杏眼圆睁道:“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还不配让我害怕。我只是想问,你若是再抓住了我,可还算不算数?”

江枫心知她是被自己刚才那两下弄怕了,唯恐自己再次反悔,当即胸脯一挺,拿出一副江湖豪侠的惫懒无赖样,大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头大驴也追不回来!”

少女白了他一眼,自知斗嘴讨不到便宜,一扭头便欲离去。

江枫正自逗得兴起,哪肯放她走?况且他心中极钟爱这少女的灵动聪慧,当下足尖一点,使出一式“赶浪十八飘”,身形如鬼魅般横移,瞬间拦在了少女身前,截断了她的去路。

少女大眼睛眨了一眨,樱唇微抿,娇躯陡然一纵,化作一式“鱼翻塘”,便欲从旁侧弹身跃过。

江枫暗自好笑,脚下步法一变,换作“蹑空踩云步”,虚空踏出两步,再度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少女虽年纪尚轻,眼力却极高。她眸光一闪,看出这步法的厉害,当即长吸一口真气,身化“月夜惊鸿”,凌空拔高数尺,仍试图从斜刺里遁走。

此时此刻,两人仿佛都将先前赌赛输赢的约定抛诸脑后,在这林间空地上,竟较量起了轻功身法。

江枫一身艺业早已臻至绝顶,傲视当世,但见这少女身法滑如游鱼、能若惊鸿,将两式轻功演练得美妙绝伦,心中也不禁叹为观止。他胸中那股争强好胜之意登时被激发了出来,一式“移形换位”,第三次滴溜溜一转,再度挡在少女面前,笑道:“姑娘,咱们重新打个赌如何?”

少女虽对江枫的鬼神身法暗自折服,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扬起俏脸道:“实告诉你,这世上便没有我不敢赌的事。”

江枫口中连赞两声:“好胆气,好胆气!”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林外那抹残阳,续道,“眼见天色不早,红日将坠。我让姑娘先向林外跑出十五丈。我自后追赶,若不能在三十丈内追上你,并拿住你右边的‘肩井穴’,便算我江某人输了。”

少女听得一怔,几乎以为自己耳中生了茧,连忙追问道:“此话当真?你莫要后悔!”

江枫面色一肃,慨然应道:“字字千金,绝无虚假。”

少女大喜,那句“你算输定了”还未完全脱口,娇躯已然拔地而起,掠到了三丈开外。

这小妮子心思极为机敏,她展动轻功奔出十五丈后,侧头见江枫当真负手立在林边,一动不动地等她发令,她索性又往前疾趋了一丈,这才回过头来,娇声喊道:“开始啦!”

习武之人素来争强好胜,这少女尤甚。她提一口气,借着这一丈的便宜足尖连点,娇躯如箭般射出。眼见已快奔到三十丈的界限,她芳心窃喜,暗道这一局定是赢了。

孰料,就在她深吸一口真气,纤足全力在一株枯木上一点,打算纵身跃过最后几丈界限之时,头顶上方陡然掠过一阵劲风。紧接着,她右边“肩井穴”微微一紧,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未等她惊呼出声,左侧“章门穴”亦是一麻,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身不由己地向前跌落,正好软绵绵地落入了江枫宽阔的怀抱之中。

江枫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心中却暗自盘算: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依着她那火辣狂野、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如今受了这等委屈,身子被自己揽在怀里,穴道虽被制住,定然会大骂拼闹,甚至少不得要朝自己脸上碎上几口唾沫。

事情却怪得出奇。那小妮子非但不见羞恼,反而连脸颊都未红上半分,心口亦是不着痕迹地平稳起伏。她只是死死咬紧了红润的唇瓣,一声不吭,任凭江枫这般稳稳地搂抱着她。直到江枫长舒一口气、带着她安稳飘落到地面之上,她才如大局已定般,敷衍了事地闭上了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江枫平日里最是个爱闹的性子,见状索性也不声不响,就这般好整以暇地抱着她,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那小妮子心性比他还要促狭,硬是咬定牙关,紧紧闭着那双平日里最会说话的眸子,横竖就是不肯睁开。

风过树梢,四周一时间静得只余下远处的几声鸟鸣。片刻,一刻,将近两刻时辰过去,江枫终究是耐不住这等古怪的僵局,率先败下阵来。他自嘲地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粉嫩的脸蛋,唤道:“喂。”

小姑娘端的架子十足,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足足让江枫连着“喂”到了第四声,她才极不情愿地将羽睫掀开一条缝。

江枫瞧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气急,牙根直发痒,故意沉下脸,凶狠狠地瞪眼道:“你可知道,我现下为何不解开你的穴道?”

少女拉长了语调,懒洋洋地答道:“知——道。”

江枫挑眉道:“哦?那你且说说看。”

少女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定是怕我输了这场赌局,过后不认账呗。”

江枫摇了摇头,失笑道:“非也,非也。”

少女那大眼睛骨碌碌一眨,奇道:“那是什么意思?”

江枫故意倾过身去,调笑道:“我是说,江某绝不怕你输了不认账。况且你现下落在我手里,便是想耍赖也万万不能了。”

少女有些纳罕,盯着他追问道:“那你究竟想要干啥?”

江枫并未立时答话,一双眼眸中精芒雀跃,先是定定地瞄了瞄少女那小巧红润如樱的朱唇,随即故意促狭地将自己的嘴唇轻轻一啜。

少女登时看懂了他的流氓行径,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尖叫道:“你……你这是恃强欺负人!”

可笑这小姑娘虽然急急尖叫,却一不喝骂他无耻下流,二不疾言厉色地严词拒绝,甚至连一句女子惯用的“你敢”都未曾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地瞪大美眸,翻来覆去地控诉江枫恃强欺负她。

更妙的是,她这句尖叫方一落音,便又赶紧死死闭上了双眼。也不知是真个被江枫的举动吓着了,还是小女儿家羞涩难当,不敢再看。

少女的身心禁不住微微颤抖,在原地空自紧张了老半天。然而她等来的并非那无礼的一吻,而是右肩井、左章门两处穴道同时微微一热。紧接着,那股禁锢全身的麻软之感如潮水般褪去,她那娇躯已被江枫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身旁的一块干净山石上。

少女蓦地睁开美眸,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脱口叫道:“你……”

口舌向来犀利的江枫微微一笑,当即截住她的话头,回道:“我怎么了?我可没有欺负姑娘,对吗?”

常言道,一言可兴邦,一言能丧邦,一言亦会贾祸。

江枫这小子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却未曾想过,对方纵然心思再深,横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如何能经得起这等露骨邪乎的玩笑?这小姑娘本是奉了长辈之命特意前来寻他,心中对他极有情致,此时被他这般轻薄言语一激,顿时恼羞成怒。但见她娥眉倒竖,杏眼圆睁,右手往腰间一抹,一柄短剑已然化作一团寒芒砉然出鞘,唰唰唰一连向江枫胸腹间刺出六七剑。

江枫自知先前言语无状,内心好生愧疚,出招便存了三分退让;二来他也唯恐自己内力反震,失手伤了这清丽小妹;三者,则是这少女使出来的剑法实在太过诡异凌厉,一剑快过一剑,森森寒气直逼眉睫。

直至对方攻到第七招,那短剑化作一道血光,带着惨烈无匹的杀意直取他咽喉,正是一式“血屠操刃”。江枫脸色剧变,瞬间认出这乃是当世剑术名家、外号“一剑吟”的石无求老爷子一生不传之秘——“血屠十五剑”中的前七式剑招。

知晓了对方来历,江枫不敢大意,急急侧身避过,口中大喝一声:“快快住手!”

然而那小姑娘此时已动了真怒,哪里肯听?她蓦地变幻剑招,掌中短剑荡起层层剑网,劲风呼啸,口中娇叱连连,一口气将“风旋云转”、“臣地旋风”、“雾旋幽谷”、“毒云旋日”、“怒旋沙卷”这旋风五斩一气呵成地挥洒了出来。

这般狠辣连环的杀手,若非遇上江枫这等绝顶高手,换作旁人,在这密不透风的旋风五斩之下,不被当场懒腰斩断,也定要落个缺手断足的下场。

江枫脚下连环错动,一连使出五式学自八变神偷任爷爷的“赶浪十八飘”,身形如怒海惊涛中的一叶扁舟,飘忽不定,这才间不容发地将这五记狠招一一闪过。

如此一来,小姑娘五剑走空,脸上越发挂不住。她一咬银牙,眼中狠戾之色一闪,狠下心来,右腕一抖,暴起一片剑花,直直亮出了最为阴毒的“锁喉三刺”。

提及这位“一剑吟”石无求,江湖中人皆知他自号“不贪居士”。他虽剑术精绝天下,却生性孤僻,三十年来从未在江湖上走动,始终隐居乡野,以教书塾徒为生。是以黑白两道之中,几乎无人能认出他其实是一代剑术宗师。

这一剑吟收徒的规矩更是古怪异常,合称“两严四不”:资质不佳者不收,懦弱善良者不传,出身正邪他一概不管,艺成之后行善行恶他亦不问。唯独有两条严令:一严禁投靠清廷做走狗,二严禁滥杀无辜。除却这些,他还有一个怪僻,那便是门下弟子各自授艺,师兄弟间互不相识。正因如此,如今身为火焰帮帮主的南宫桂,多半也未曾见过眼前这位小师妹的庐山真面目。

江枫自幼听外祖父——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提及过这套凶名赫赫的“血屠十五剑”,深知其厉害。此时他收敛了玩世不恭之态,聚精会神,暗运全身功力,小心翼翼地腾挪闪展,借着精妙步法,将少女那快如闪电的“遥叩紫府”、“恶鸠束翼”、“一剑断喉”三记锁喉杀着尽数避开。

俗世中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自幼受尽恩师娇纵的小姑娘?眼见自己平生得意的一套“血屠十五剑”竟然全部走空,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未曾削下,她一时间羞愤交加,气极之下,纤细的玉腕蓦地暴烈一翻,那锋利的短剑竟猛地调转剑尖,直直往自己那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抹去。

江枫心思何等机敏,早就算准了这小妮子心高气傲,多半会使出这等自残的昏招。他时刻严加防范,就在那剑锋方始及颈的刹那,他左手如电探出,使了一招“张果老揪鬓”,拿捏得准心无比,一把便死死刁住了少女的右腕;与此同时,他右手斜斜递出,一招“蓝彩和换肩”,五指微扣,已然将少女左边的琵琶骨拿住。

危机既解,江枫当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开解道:“小妹千万别生气,要不干脆这样,做哥哥的站着一动不动,让你扎上三剑出出气,你看可好?”

那少女本也就是一时羞愤,哪里是当真要抹脖子自尽?不过是做做样子下不来台罢了。此时被江枫这指骨微扣、一声略带亲昵的“小妹”叫得心中莫名一甜,索性顺水推舟,乘机找了个台阶下。她朝着江枫皱了皱秀美的鼻子,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赖皮货!”

江枫见她收了杀心,便先顺手接过那柄短剑,替她小心翼翼地插入鞘中,妥帖悬挂在她的腰间。随后,他伸手轻揽住少女温软的柔肩,由衷赞叹道:“好精湛的血屠十五剑!不愧是一剑吟老爷子的秘传绝技。小妹,你当真是好福气。”

少女听他夸赞恩师,心中的怨气霎时散了大半,当即也改了称呼,娇声哼道:“大哥你武功虽高,什么都好,偏生就是长了这张利嘴,惯会损人清白。”

江枫嘴角含笑,贼兮兮地伸出手指,在少女娇嫩的脸蛋上轻轻掏了一下,质问道:“小妹,你倒是说说,你讲理不讲理?”

少女杏眼一瞪,抢白道:“鬼才说我不讲理呢。”

江枫松开双手,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调侃道:“咱们且比比看。你方才骂了我一句‘你赖皮’,却换来我由衷夸你一句‘你真好福气’。你且评评理,这到底是谁不讲理?”

少女微微一愣,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觉着他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她嘴上哪里肯认输?当即把那红馥馥的樱唇一嗷,绷紧了俏脸,幽幽地“喂”了一声,低声道:“你且想想看,你刚才是不是挖空了心思,故意用那些话来阴损……”

她话未说完,似是又想起了先前在江枫怀中的孟浪情景,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螓首早垂,再也说不下去。

说来也奇,江枫闯荡江湖多年,向来是舌尖嘴巧、脸皮比城墙还厚,今日瞧见这少女低头羞怯的模样,竟然没来由地心头猛地一跳,一张俊脸也隐隐有些发烧。

为了打破这沉闷尴尬的气氛,江枫轻咳一声,赶忙话接前言道:“不知令师石老前辈近来福体可还康泰?”

这一问,顿时勾起了少女远在他乡的孺慕情怀。她神色一暗,怆然答道:“不瞒大哥,我已经快近一个月未曾见到恩师他老人家了。”

眼见正经话头已经挑开,江枫神色一肃,首先发问道:“小妹,现下总肯将姓名告知愚兄了吧?”

那少女却并未立时回答他的问话。她脚下轻移,挪动身形贴近了江枫的肩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探寻之色,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哥,你且快些告诉小妹。你刚才在这林子里施展的绝顶身法,是不是八变神偷的‘赶浪十八飘’、‘蹑空踩云步’,还有那失传已久的‘一气凌波浑元功’?大哥,你可莫要瞒我,小妹此番前来,可不是无缘无故瞎胡问的。”

江枫闻听此言,一张俊脸霎时变得脸如寒霜,话语之中更是带着透骨的冰凉,沉声道:“小妹,不是做大哥的拿大话吓唬你。这番话要是讲在你亮出‘血屠十五剑’以前,现下你早就像具僵尸般,横尸躺倒在我的脚前了。”

古月蓉见他突然变色,却不惊慌,只是微微挪动身形,凑在近前悄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江枫面色依旧阴沉,话语仍旧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意,紧盯着她道:“既然知道,那便立即告诉我你的姓名、出身与真正的来历。”

兰心蕙质的古月蓉自然明白,江枫这般声色俱厉,实则是变相默认了方才那三门惊世骇俗的绝顶身法。她收起先前的娇憨之态,马上正色肃声答道:“小妹古月蓉,来自南五顶,家父名讳,上古下今同。”

别看这满打满算不过一十五个字,落在江枫耳中,却宛如晴天劈下一记炸雷,震得他浑身躯体剧烈抖颤,一双历经大敌的世家铁腿竟无端地发软。若不是古月蓉眼疾手快、反应迅速,急急伸出两条白嫩的玉臂将他死死扶住,这位名动江湖的浪荡公子准得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湖中谁人不知,江枫自打六岁至十八岁,整头整脑十二年间,分别跟随宇内六大绝顶高手度过。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天山胖公沈公达、生死牌尚天台、外公马慕起、爹爹江剑臣,不多不少,每人教了他整整两年。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江枫从三岁到六岁这段童稚之年的武学根基,乃是由华山掌门慈云大师、女屠户李文莲,以及他的生母女魔王侯国英三人联手打下的。

因而放眼天下,纵观武林,论先天禀赋之高、论童功基础之深、论平生机缘之遇、论内、外、软、硬、轻五功之精湛,谁也比不上江枫。他年仅十九岁,业已功高绝顶,隐隐达到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放诸平实、还我自然、潜移默运、势穴多眠”的无上武学至高境界。他达到这一步,足足比他外公——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早了二十年,比他爹爹钻天鹞子江剑臣也早了十年,委实是武林中千百年来罕见的绝代奇才。

再者说,江枫若当真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天塌地陷亦视若等闲”,他那位名震天下的外公马神剑,也绝不会放任他改装易容、化名潜入京城,孤身涉足这等藏龙卧虎的虎狼之穴。

别的不说,便是这京城之中的大清八旗主将扈尔汉、同领摄政郑亲王济尔哈朗、武英郡王阿济格、大国男博尔惠、都元帅恭顺王孔有德等权倾朝野的政要府邸,他江枫也敢昂起面孔、视若无物地出出进进。

可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如今他却被眼前这么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惊得双腿发软。

其实此事说穿了,一点也不算古怪。皆因江枫此番乃是密奉外公马慕起之命,暗中配合贾佛西行那反清复明之大业。为了便于出入满清那些王侯将帅的巢穴、刺杀亲王将领,江枫必须在京城寻找极深的掩护。而这天底下最佳的掩护,莫过于统兵将帅府邸的千金、皇亲国戚的郡主,或是公侯亲王的世子。

话虽如此,江枫虽然赌咒发誓甘愿为了大业步入地狱,但他等闲又怎肯在风月中失了本心?是以他曾在心中信誓旦旦地立下重誓,必将自身的童贞元阳留给自己未来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正仗着他平日里机智多谋、能闪会躲,他至今方能在这万花丛中仍旧保得童男之身。

江枫心中不是不清楚,夜路走得多了,早晚准得撞见恶鬼。尽管他先前不止一次地利用大将军之女扈蓉儿,搂着抱着她在软榻上同眠大半夜,但那不过是欺负扈蓉儿年纪幼小、好生哄骗不懂人事罢了。若是将这等虚与委蛇的把戏套用在朝中大寒、小寒两位满清郡主的身上,那是准保要砸锅的。

早在齐六出关营救火焰帮主南宫桂之前,江枫便以扈大将军府西席先生的身份结识过小寒和大寒两位郡主。其结果,自然是这两位金枝玉叶的金国贵胄,全被江枫的翩翩风度迷得神魂颠倒。江枫少说也借着她们姊妹的庇护,在京城血屠了朝中大员与叛逆降将十多名,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自己也被这两位如花似玉的郡主逼到了情债死角之上。

现下摆在江枫面前的,只有两条死路。一条路是蒙起双眼彻底下地狱,行那一箭双雕之计私通两位郡主——这条路不仅能让江枫通天见到内廷的皇太后,更能借机将绝代枭雄多尔衮置于死地。而另一条路,则是光敲梆子不卖油,只撩拨不当真,长此以往定会事情砸锅,落个功败垂成的下场。

江枫是在京城确实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方才暗中派了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星夜赶往外公马神剑处求救。

想不到他盼星星盼月亮,没盼来外公的武力援手,却盼来了眼前这么一个容貌如花一般、年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江枫的心思比那山里的山精鬼狐还要精明上三分,此时得知古月蓉既是世外高人古今同的独生女儿,又是一剑吟石无求的关门弟子,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转,马上便大彻大悟——这小妮子,定是外公马神剑在后方替自己精心挑选、用来挡清廷郡主情债的小妻子。可此时此刻,他江枫心中装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扈蓉儿。

正因如此,平日里当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江枫,今日也破天荒地在后生晚辈面前体颤外加腿软了。

那古月蓉的人品武功、韬略机智,若不是样样拔尖、俱臻当世一流,也绝不可能被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相中。这小妮子心思灵动之极,一眼就瞄出江枫此时正在心神震撼、暗自沉吟。她当机立断,白嫩的纤手往怀中一探,掏出一封盖有密印的密信,凤眼一斜,用命令的口吻道:“看完以后,立即交还给我。”

江枫见状,甚至不必伸手接过信封拆看,只须拿眼角余光粗粗一瞄,早从那封皮上潇洒豪放、铁画银钩的字体上认了出来,那上面写着的,确确实实是外公马慕起亲笔书写的“密交枫儿”四个大字。

面对马神剑的亲笔手谕,莫说身为外孙的江枫,即便是换作他的爹爹江剑臣亲临,也绝对不敢有半分不敬,非得躬身屏息、双手捧接不可。更何况,这信如今还是由古月蓉这般指名道姓地交出。

江枫当即神色一肃,躬身接过密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借着林间微弱的暮色,映入眼中的字迹写道:“一剑吟石无求,半生落魄、衣食常缺,愤而自号不贪居士。二十七岁开始创研血屠十五剑,穷三十五年之精力,方得臻于完善。共计传徒二人,长徒南宫桂,次即古月蓉,后来居上,青出于蓝……”

看到此处,江枫眼皮狂跳,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后来居上,青出于蓝”八个大字,既然能出自外公马神剑之口,那便绝非等闲的江湖客套。如此看来,在方才林中的那场赌斗之中,古月蓉肯定是有意隐藏了真正的功力。难为她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妮子,城府心眼竟然这般深沉隐秘。

他强压下心头震惊,按捺着心神再往下看去,见信上续写道:“纵观全套血屠十五剑,招招愤世,式式绝俗。改剑为刀,更增霸气。一剑吟山门早关,不再收徒。外公思之再三,决心为你聘娶古月蓉为妻,并以天罗化血刀为凭。”

古月蓉这妮子行事也真够泼辣胆大的,根本不等江枫将看罢的信纸插回封皮之内,她早纤手一伸,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密信夺了过去。

少女将信重新收入怀中,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江枫,立逼道:“信也看了,现在便带我先回你的住处去。待到天黑之后,咱们好去暗中接应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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