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金精山十二峰绝壁,落入翠微峰顶青石坪。石罅缝隙处微风穿穴,碎石滚落崖底。
两道人影身背行囊,踏出窄径,停步在“翠微”二字青石碑前。
甘凤池抬臂抹去额角浮汗,右拳指节处擦破两处皮肉。黄柏稼拄着那截半尺长枯木,抬眼看向正北三丈高楼阁。
石坪上听不到野雀啼鸣,风卷松针,簌簌而过。楼阁木门自动打开。
吴立身着土黄道袍,立在门槛后方石阶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甘凤池抛下行囊,双膝跪地叩首。
“晚辈甘凤池,破关登顶,望拜入翠微门下。”
黄柏稼扔开手中枯木,撩起长衫下摆,随之伏身拜倒。
“晚辈黄柏稼,依约前来,望拜入翠微门下。”
吴立迈步跨出大门,下得石阶,停在二人身前三尺。
“入了此门,守此山规,前尘名利尽作尘土。”
甘凤池额头紧贴青石地面。
“弟子只要学得绝艺,何惧尘土。”
黄柏稼双手相叠,再叩一首。
“晚辈愿奉师命,存文脉,传武道。”
吴立抬手轻挥衣袖,醇和气劲托起二人臂膀。
“且随我入堂。”
二人起身上前,跟在道人身后踏入正殿。
殿内地面俱是原石,正中置一方楠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两卷发黄绢册与两柄木剑,殿壁悬挂着华夏地图。
吴立自案上取过一卷绢册,递予甘凤池。
“此乃翠微流云诀,以内气搬运为主,融罡风之理,化五行之转。”
甘凤池双手接过低头端详上面墨线图谱。
吴立取过第二卷,递到黄柏稼身前。
“此乃翠微十二式剑谱,取金精山十二峰山形入招,招式由外而内,分三重境界。”
黄柏稼躬身接下,翻开首页,见上书“凡俗筑基、运劲通络、气凝剑端”十二字。
吴立转身步出堂外,行至石坪空地。
“先看一遍。”
吴立抬掌虚抓,案上两柄木剑其一破空飞出,落入五指之间。
剑身平举,吴立右足微挫,木剑斜挑而出。
剑锋划破晨风,招法之间,演绎变化,沉缓如负千钧,招式微变,陡转轻灵,挑、抹、崩、截,连贯无滞。
甘凤池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吴立步法变幻,双臂随着微微变化。
黄柏稼目光落在吴立剑尖,视线随木剑游走,手指在绢册边缘无意识画圈。
十二招走完,吴立木剑平收,斜指地面。
“今日起,辰时吐纳流云诀,巳时习剑,酉时通读殿内藏卷。”
甘凤池抱拳应诺。
“弟子明白。”
黄柏稼亦合拢书册,躬身领命。
东侧石舍分出两间,二人各自安置铺盖。
山中无甲子,寒暑换晨昏。
甘凤池晨起练气,双腿盘坐崖边顽石,依流云诀口诀搬运气血。体内经络初次受真气冲击,额角青筋鼓起,豆大汗珠沿方脸滚落。
黄柏稼坐在石舍廊下,手按丹田,徐徐吐纳,调理呼吸长短。
每至午后,石坪上木剑破空声不绝于耳。
甘凤池天生膂力沉重,木剑挥击带出厉风,出招大开大合。
黄柏稼身形飘逸,步法挪移避其锋芒,长剑以斜刺分金之力卸去刚力。
吴立时常坐于殿前石阶,手中托一卷杂记,偶尔抬头点拨招式关节。
一晃过了半月。
这日正午,山道石罅处再次传来碎石响动。
一道高大黑影自窄径探出,脚步拖沓,来人头戴竹斗笠,背负灰色布包,身着粗布僧袍。
善和抬手摘下斗笠,露出长方脸膛与满颌花白长须,左颊处狰狞烫伤伤疤在日光下呈现暗红色。
于七止步于青石碑前,目光打量四周连排屋舍。
石坪上正在对战的甘凤池与黄柏稼同时收手,转头看向来人。
甘凤池横剑当胸,踏前一步。
“来者何人,擅闯翠微峰?”
善和看着甘凤池,对他微微点头,双膝一沉,面朝正北楼阁跪下。
“崂山华严庵善和,前来赴约拜师。”
殿门缓步走出一道黄袍身影。
吴立立在石阶顶端,打量这名年近六旬的老僧。
“善和已死,来者何人?”
老僧俯首贴地,灰布僧袍落满石屑。
“栖霞于七,前来拜师求法。”
吴立走下台阶,停在于七身前。
“七日石阵,你有何感受?”
于七抬头,两道粗重长眉微动。
“弟子愚钝,前六日迷于石隙,第七日方悟‘相生为门’之理,望师傅指教?”
吴立伸手摘下他背上布包,放在身侧地面。
“既悟生克,入得我门。自今日起,脱去僧衣,着青布袍。”
于七磕下三个响头。
“弟子遵命。”
甘凤池与黄柏稼见状,收起木剑,上前侍立左右。
吴立引于七入殿,依前例取出翠微流云诀与翠微十二式剑谱。
于七接过书卷,双眼微微颤抖,细细观量。
他半生在军伍与绿林摸爬滚打,长枪大戟早已烂熟于胸,目光落在那行云流水的内家运气路线上,眼中闪过惊色。这可比自己练的要复杂多!
“内力导引周天,化刚劲为飞流,此法非凡俗拳脚可比。”
吴立坐回楠木椅上,看着于七。
“你筋骨暗伤累累,年岁渐长,强行催动凡间霸道硬功,不过十年寿数。好在你自入空门之后,已经鲜有动手,对身体还有微养作用。”
于七沉默片刻,将书卷收入怀内。
“弟子但求再得有用之身,寿数长短,早已置之度外。”
吴立从袖中取出一柄寻常铁剑,抛落案头。
“今日起,随他们二人一同练剑。”
翠微峰顶自此多了第三道练剑身影。
于七弃了重兵器,握住三尺青锋,起初招式凝重滞涩,肌肉形成的记忆难以改变。
数日之后,他将流云诀内息注入经络,剑招渐渐生出圆转连绵之意。
每当甘凤池木剑直刺,于七手腕翻转,剑脊贴住木剑轻轻一带,立时将甘凤池千钧力道引偏数寸。
甘凤池收步不住,险些栽倒,方脸上满是惊愕。
黄柏稼在一旁观看,出声提醒:
“于师兄引力化劲,深合内家阴阳之理,此式‘合掌分流’妙极。”
于七收剑而立,花白胡须微动,面色不悲不喜。
“老夫战阵杀人招式用惯了,若无这流云诀化解戾气,这一剑便要挑你手筋。”
甘凤池摸了摸后脑,抱拳道:
“师兄剑法精绝,凤池受教。”
吴立在后山静室内,神念笼罩整座峰顶,三人一举一动皆入心底。
三人练功勤勉,然而凡胎肉身,终有极限。
于七年岁已近花甲,气血衰败,早年在锯齿山突围受过的刀箭创痕每逢阴雨便发作酸痛。
甘凤池年方弱冠,骨骼虽固,体魄偏于刚烈,内息流转至三焦经时常有滞涩。
黄柏稼自幼苦读,气脉清润而底子柔弱,内力积蓄缓慢。
吴立推开静室石门,步入内室密洞。
洞内石台上摆着一只青玉药匣。
吴立启开匣盖,内里横卧着半截寸许长的干枯根茎。
根茎色泽暗黄,表皮泛出隐隐荧光,形如蜷缩老蚕,散发出淡淡草木清香。
此乃李昀本体移赠的千年黄精残余之物。于仙家而言,也算不可多得的珍品,于凡人武夫而言,堪称是洗髓易筋的无上圣药。
吴立伸出食指,太白金气凝于指尖,化作薄刃,将黄精横切为三等份。
随后取了三只黑陶药罐,引后山石缝渗出的清泉注入罐内。
吴立催动体内离火金芒,掌心透出暗红微热,贴住陶罐底部。
泉水片刻沸腾,药香顺着陶盖气孔袅袅溢出,充盈整间密洞。
药汤熬成深褐色,吴立熄去掌火,提了木盘托着三碗药汤,走向前殿。
前殿石坪上,三人方收招歇息。
甘凤池,黄柏稼,于七正闭目调息。
见吴立端着木盘步出,三人连忙肃立迎候。
吴立将木盘置于长案。
“此乃山中地脉所结古灵药根须,每人一碗,尽数饮下。”
甘凤池性急,上前一步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汤入喉,苦涩之后陡然升起滚烫暖流,如火线直贯腹内丹田。
甘凤池方脸瞬间胀成赤红,张口喷出白气。
黄柏稼双手捧碗,慢饮入腹,只觉四肢百骸宛如浸入温汤,酥麻难当。
于七最后端碗,喉结滚动,咽下残汤,左颊伤疤因气血上涌泛起紫意。
吴立负手而立,低喝一声:
“盘膝运功,行翠微流云诀,莫散了药力。”
三人闻言,各自在殿内蒲团上盘坐。
甘凤池周身骨节发出连珠炮般的细碎脆响,体表毛孔渗出黑灰色油腻秽物。体内原本阻塞的经脉在黄精热力冲刷下逐一贯通,丹田气海急速扩充。
黄柏稼脸色由白转红,呼气悠长深远,脏腑积蓄的文弱之气尽数驱散,脉息平稳宏大。
于七体内异变最烈。当年被铅弹火药灼伤的背脊伤痕处,透出丝丝腥臭脓血,随着浊气自口鼻排出。原本干枯衰退的气血在药力灌注下重新充盈,骨骼间沉疴尽解。
吴立在旁掐指推演周天,偶尔弹指打出一缕太白真气,点入三人大椎穴,助其导引药力归入气海。
直至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甘凤池率先睁眼,长啸一声腾跃而起,浑身筋肉紧实如精钢,双拳紧握间气劲鼓荡。
“我体内气力,竟似暴涨了数倍。”
黄柏稼随后起身,长揖到地。
“经络畅通无阻,流云诀内息运行一个周天,已缩短半成时间。”
于七收功站起,挺直腰背,身躯竟比入门时高挺了半寸,目光透亮,不见半点老态。
“三十年战阵暗伤,今日一朝尽除,谢师尊再造之恩。”
吴立微微颔首,收起长案木盘。
“药力虽足,仍需苦修打磨,方能化为己用。”
此后半年,翠微峰顶岁月如流水逝去。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
三人每日除了习练剑诀内功,峰顶诸多日常杂务,吴立皆不插手,任由三人自行料理。
生活起居之中,三人秉性作为渐次分明。
于七年齿最长,阅历深厚,凡峰顶修葺石舍、开辟药圃、配给米粮等事,皆由于七居中调度。
甘凤池性情急躁,数次因搬运条石发力过猛崩坏石道,于七未尝责骂,只取过铁钎亲自修补,再引其重走一遍。
“战阵之上,躁者先死。搬石如用兵,急功近利必遭反噬。”
甘凤池低头受教,往后再行事便添了深思熟虑。
山中藏书阁内,吴立弟子所留《翠微杂录》六卷,黄柏稼每日挑灯夜读,手抄成册。
黄柏稼将其中天文律历、水利算学与拳理互证,制成详实笺注,挂于长廊供二人研读。
甘凤池字识得不多,黄柏稼便每晚在油灯下逐字逐句讲解兵法与草药图谱,从不显倦意。
吴立偶在静室外驻足,听得屋内黄柏稼温和诵读声与甘凤池粗哑复述声,心下暗自思量。
这一日清晨,翠微峰南面山隘石阶上,忽然窜入一头自山腰误闯五行阵的恶豹。
恶豹饥肠辘辘,扑向正在崖畔巡视的甘凤池。
甘凤池短褐翻飞,右掌骈指成剑,直插恶豹下颌。
这一式乃是翠微十二式中的“伏虎听泉”,内力贯于指端,硬生生震碎了恶豹喉骨。
恶豹哀嚎坠地毙命。
甘凤池收指而立,取出短刃剥皮剔肉,割下精肉送入厨房,皮毛洗净挂于风口晾干,骨骼则埋入药圃作肥。
整套处置干脆利落,法度森严,未损分毫草木。
黄柏稼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出言相询:
“师弟出手狠准,只是此豹误闯生门,何不驱之回山?”
甘凤池将短刃插回腰间。
“守峰如守关,阵法即门禁。越界者不论人兽,皆须正法,若有容情,山门威严何在?”
于七自长廊走来,看了一眼豹尸与整肃的石坪,微微点头。
“凤池言之有理。法度立定,不可私恩废公。”
暗处吴立收回目光,心中因由已定。
又过数月,深冬初雪降临金精山。
雪落绝顶,丹崖染素,整座翠微峰如披白练。
正殿大门闭合,殿内生起一盆炭火,青石地面映着微弱红光。
吴立坐于楠木长椅之上,目光看向侍立阶下的三名弟子。
“你三人入山已满期年,功法初成,体魄稳固,今日当正门派职守。”
三人闻言,齐整衣冠,躬身肃立。
吴立抬手伸向虚空,太白金气催动下,后院剑阁大门轰然洞开。
三道寒光自后院激射而至,破空有声,悬浮在大殿半空。
剑气凛冽,殿内炭火随之摇曳。
正中一柄长剑,剑身挺直光洁如平镜,刃口冷冽如霜,蕴含绝尘孤高之寒气。
左侧一柄剑略带弧度,剑尖处圆润平滑,剑首配重宛如仙桃,散发醇厚温和之象。
右侧一柄形制近乎短刀,剑身微弯,脊厚刃薄,重心下沉,透出沉重厚实之威。
吴立目光先落在于七身上。
“于七上前。”
于七迈步出列,踏上台阶,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
吴立抬手引向正中那柄寒芒夺目的长剑。
“你半生戎马,统领义军数万,深知兴亡苦难;经历大败而心志不折,归隐荒刹而大义未改。”
“翠微派开宗立派,非为山林避世,乃为终结沉沦之局。需一深明世事、胸容万壑之人掌持根本。”
“自今日起,立你为翠微派第二代掌门,执此翠微剑。”
悬空长剑感应真气,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自半空斜坠,插在于七身前青石缝隙中。
剑身如镜,倒映出于七布满疤痕的长脸与斑白鬓发。
于七双手握住剑柄,虎口发力将长剑拔出,平托在胸前,叩首三拜。
“弟子于七,承师尊宏愿,誓死护持门庭,正道统,存纲纪。”
吴立颔首,视线转向黄柏稼。
“黄柏稼上前。”
黄柏稼趋步出列,跪在于七身侧。
吴立抬指引向左侧那柄圆润如桃的青锋。
“你承家学渊源,博通经史律历,心存华夏而明辨兵戈之祸。”
“你知文武同源,善抚人心,梳理典籍耐得枯寂,传道授业不辞微末。”
“本门武功与杂录六卷,需由心性纯厚、条理分明之人薪火相传。”
“自今日起,立你为翠微派传功首座,执此仙桃峰剑。”
仙桃峰剑轻鸣飞落,横在黄柏稼双膝之前。
黄柏稼俯身拾起长剑,剑身微温,不伤经络。
他收剑入鞘,伏首回话:
“弟子定当竭尽毕生精力,抄录典籍,教化门人,不使师门绝学断绝片纸。”
吴立目光最后定在甘凤池脸上。
“甘凤池上前。”
甘凤池踏步上前,昂然跪倒。
吴立手掌虚按,右侧那柄势大力沉的微弯重剑呼啸而落,直插地面寸许。
“你生性刚猛,嫉恶如仇,不避强御,守规如铁。”
“一派之中,无律则乱,无法则倾。若无刑名惩恶,慈悲亦成纵恶之渊。”
“自今日起,立你为翠微派执法首座,执此伏虎峰剑。”
甘凤池一把拔出伏虎峰剑,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沉风啸。
他面皮绷紧,抱剑顿首:
“凡犯门规者,违大义者,凤池手中剑,定斩不饶。”
大殿之内,三柄宝剑各有归处。
于七持翠微剑居中,黄柏稼抱仙桃峰剑居左,甘凤池按伏虎峰剑居右。
炭火渐渐化作暗红灰烬,吴立自椅上长身而起,负手踱至殿前阶下。
“今日名分已定,有桩隐情,也该告知你们知晓。”
三人闻言皆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道人面上。
吴立继续道:
“你们入门之前,翠微派已有七名弟子。”
于七眉峰微动,甘凤池与黄柏稼面露讶异。
吴立笑了笑,接着道。
“大弟子魏熙,二弟子魏理,乃宁都之人,统兵抚民之才,持狮子峰、合掌峰二剑。”
“三弟子吕良,明礼教化,掌莲花峰剑;四弟子屈均,游走南北串联义士,执披发峰剑。”
“五弟子李吉,精熟舆地边防,掌望仙峰剑;六弟子方通,擅格物火器算学,持瑞竹峰剑;七弟子何将,考辨兴亡史鉴,掌凌霄峰剑。”
甘凤池忍不住开口询问:
“师尊,既有七位师兄在前,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为何峰顶不见踪影?”
“他们皆是心怀家国之士,眼见山河破碎,不甘独善其身。”
“他们学了武艺,领了《翠微杂录》,早已各赴红尘,去联络旧部、操演乡勇、筹谋驱逐异族之策。”
于七握紧手中翠微剑,胡须轻颤:
“七位师弟……皆在做那提头涉险之事?”
吴立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他们志在挽狂澜于既倒,重振华夏山河。彼等虽出翠微,来日若成事,便是封疆裂土、征战天下的豪杰,所行乃凡尘霸业与救亡大举。”
“天下大势起落无常,军阵搏杀,胜败难料。他们日后,未必再尊翠微派门户,亦难长守深山青灯。”
吴立停步在于七身前。
“故而,翠微派真正的根基,在于你们三人。”
“掌门居山统筹,传功留存火种,执法整肃山规。”
“他们若胜,翠微派是其传承之所;他们若败,翠微派是这片天下留存文武道统之根。”
“守住这座翠微峰,方是对这天下最大的交代。”
于七眼角烫伤疤痕剧烈跳动,脑海中浮现出锯齿山十万部众化作飞灰的惨烈火光。
七位师弟在外舍生忘死,竟是为了再争那一线生机。
而自己手中这柄翠微剑,承载的不仅是一山门户,更是这批义士的后路与归宿。
于七双膝再次跪下,双手捧起长剑。
黄柏稼垂目端详手中仙桃峰剑,胸中思潮翻涌。他素来厌恶兵戈血腥,不愿赌上万千生灵去博虚妄胜负,故而只愿着书讲学。
未曾想师尊早已安排七位师兄以命相搏,而留给自己的,则是这世间最干净、也最沉重的一份差事,保全文明火种。
黄柏稼随之拜倒于地。
甘凤池方脸涨红,双目圆睁,伏虎峰剑横在臂弯。
他平生最敬重豪侠死士,如今得知七位师兄正潜行在敌后深渊之中,热血自胸膛直冲百会穴。
“师尊放心!凤池必守好山门,若有外敌敢窥探翠微,弟子誓以手中重剑将其碎尸万段!”
吴立垂目,看着跪拜在地的三名弟子。
“去休。依职分各司其事。”
三人齐声应诺,恭敬退步出殿,殿门合拢。
于七立于悬崖边,单手按剑,遥望远方,思绪万千,怎么当掌门了。
黄柏稼推开藏书楼木门,点亮一盏油灯,提笔写下“翠微派”三字。
甘凤池走到南面天然石罅隘口,剑若游龙,寒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