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冰洋深处，陷空岛晶玉宫广殿通明。万年玄冰雕琢的殿柱耸立四方，殿内寒光流转，自有一片彻骨澄莹。
吴立坐于玉案之侧，手中白玉杯内玄霜酒尚余半盏。杯口寒雾盘旋未散，他胸膈之间，一缕土黄本命真元蓦地收缩，引得五脏金气随之鸣响。
这缕悸动来得突兀，宛如利针刺入泥丸宫。
吴立右掌按落案头，食指中指并拢，依玄门心算之法扣按三宫九位，暗引太白、玄水二气推演周天。
真元在指节间巡行三个周天，天机处却如浓墨泼洒，空无一物。命数轨迹混茫混沌，算不出吉凶落点，亦理不清因果牵连。
吴立收拢指节，双眉紧皱。他在中原的棋局不多，首要是金精山翠微峰的门户，其次便是刚遣下山去经略各方的几名门人。
莫非是新近寻获的于七在北地横生变故，未能走脱，抑或是四明山的甘凤池、黄柏稼在南行路途撞入官兵罗网，失了脚程。
若是这三人未出差池，便该去到宁都金精山。过七日考考验而得通证之法，再入山顶大殿，得到传承。
以这三人的江湖功法和江湖经验，只要不遇到修道中人，应该不至于出任何差错。难道是此三人在途中出了某些意外?
吴立指尖微动，眼底一片沉郁，久久不曾举杯。
还是魏熙、魏理等人出了意外：未曾收拢溃兵，还是他们收拢溃兵之后，被南明或者清廷围剿，如今处在生死边缘。但以他们几人的能力，要逃出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黑山一派隐藏在军中，让他们屡次失手。
吴立这边左思右想，不停推算，找不出让他悸动的原因。
主座之上，陷空老祖将手中玉杯搁在冰案，阔大鼻头微抬，两道细如钢针的长眉向下一垂，两颗红润唇瓣微启。
“吴道友神色有变，举止不安，莫非察觉有什么变故？还是那灵教的隐身之人又复而来？”
老祖两眼细长，目光不停打量吴立。
吴立抬眼迎上陷空老祖视线，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自蒲团上直起腰背。
“贫道方才心血骤跳，推演因果却遇天机阻隔。翠微峰初立未久，门下数名顽徒散入中原红尘，我又亲自招了几名徒弟，如今心头悸动，恐有灾劫临头。”
陷空老祖闻言，抚了抚丰腴下颌。他长年幽居北极，知晓地仙修士血肉生灵感，凡心兆忽动，必是门祚血脉有生死之祸。
“道友此去中原数万里，若乘北极天风，亦需昼夜兼程。极地寒潮方起，虚空罡风极烈，且若有邪教隐身中途埋伏，危害不小。不若暂歇三日，待老道取冰魄神光照影一观。”
吴立摇了摇头，起身离座，拱手作礼。
“道友盛情，贫道心领。天心示警，如芒在背，迟延一刻便成终天之恨。贫道自有宝物护身，即使遇到马虎，也能遁走。此番搅扰仙府，来日待中原事了，定当重登宝岛致谢。”
陷空老祖见他去意决绝，不再多作挽留。老祖抬手轻招，殿外候立的大弟子灵威叟快步入内，垂手立在一旁恭候法旨。
“灵威叟，开鳌极洞上层冰闸，撤去玄冥界三道元磁冰禁，引吴道友出岛。”
灵威叟躬身领命，侧身引路。
吴立对陷空老祖再作稽首，转身踏出晶玉宫，穿过绣琼原繁花似锦的温谷，直抵外围冰原绝壁。
绝壁千丈，两侧尽是坚若镔铁的万年青冰。灵威叟口诵真言，伸手向前一引，洞口层层蓝白禁制如水纹般向外退开。
吴立道一声“留步”，足跟顿处，体内脾土黄庭金髓与太白金气轰然相合。
白金遁光自天灵冲霄而起，裹住身形撞入极北长空。
遁光撕裂漫天暴雪，下方千里冰洋波涛如墨。无数玄冰浮岛在足下疾退，海中潜游的巨鲸冰蛟受金气所慑，纷纷潜入万丈深渊。
吴立按下心头焦灼，运起五金遁光全速向南疾驰，向东南方向的中原而去。
……
与此同时，关外，长白十六雪峰耸入九霄，天池深卧绝顶。寒风呼啸，卷起千堆冷雪，西岸断崖之上矗立着一座高逾六百丈的漆黑魔宫。
七杀大殿通体以玄武岩铸就，殿壁攀附着厚重黏腻的黑煞地苔。地苔深处隐隐生出紫褐色的肉质脉络，沿崖壁直贯天池底部的地火裂隙。
殿中黑石王座之上，黑山老妖仰面靠坐。
他身形高瘦，苍白面孔不见血色，玄黑长袍浸润在自石缝渗出的暗红微芒之中。
老妖双目漆黑，眼白极少，此时眼眶中幽光翻滚。他垂在王座扶手上的五指猛地一缩，王座后方七杀碑碑面不停变换。
七杀碑立在王座后方，碑面上七道古拙杀纹浮沉不定。
老妖坐直身躯，黑发自两肩垂挂而下。他自袖中探出一面泛着墨绿油光的骨甲，闭目推求天机。
推演半晌，老妖微微点头，原来是你啊？
他辨明那缕跨越千山万水的牵绊，喉底溢出一阵夜枭般的低笑。
“没想到，这厮居然和此次探查我黑山派的吴立道人有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妖抬手弹出一枚鸽卵大的紫黑蛊丸，蛊丸撞击石壁，化作一蓬惨绿毒雾。
毒雾顺着地面石阶下淌，涌入西侧幽暗狭长的环崖蛊隧。片刻之后，隧洞深处传来密集的骨节摩擦声。
一道娇小身形自暗影中出现，停在王座三丈之外。来人黑发湿冷，紧贴双颊，面容清秀苍白，眼神幽冷如深潭寒水。
女子腰肢之下，隐隐有八根长逾丈许的灰黑蛛足。蛛足尖端泛着暗红火星，抓扣在覆满黑苔的石阶上。
“弟子岩蛛，拜见掌教师尊。”
女子伏低上身，八根蛛足蜷曲收拢，紧贴地面。
黑山老妖居高临下打量门徒，手指轻叩膝骨，言语如冰水击石。
“岩蛛，你掌管环崖蛊隧多年，可知八十年前本座与峨眉派三仙斗剑之事？”
岩蛛抬起头，眼中闪过疑窦，恭敬应答。
“弟子入门晚，只听大师兄提过。当年东海三仙率正道高手犯我长白，护山毒瘴被破，魔宫受损过半。”
黑山老妖仰头望向大殿穹顶垂下的狰狞石钟乳，目光深沉，似穿透虚空注视昔年战场。
“当年长眉门下齐漱溟、玄真子、苦行头陀合力布下两仪微尘残阵，本座以天妖真身相抗，重创归山。”
“魔宫禁制崩解之际，有一南疆矮道人潜入内郭，在断壁残檐中窃走了一卷秘术。”
岩蛛八足微移，发出一阵轻微的嘶鸣，忍不住出言相询。
“掌教师尊，那矮道人是何来头？竟能在师尊眼皮底下盗法？”
黑山老妖冷笑一声，面皮紧绷。
“也是他运气，我当时也不知，只是前段时间他使用了法术，被我感应到，此人就是百蛮山，绿袍老祖。”
岩蛛眼角一动。
百蛮山阴风洞绿袍老祖凶名赫赫，在南疆横行无忌，生性暴戾嗜杀，向来被中原正道视为心腹巨患。
黑山老妖继续道：
“他窃走的是‘蚀魂幽馆’中记录的绿光秘术。此法借天妖蛊变经演化而来，施展时能喷吐绿光黏液。”
“那黏液可黏附天地元炁，减缓敌方移速、攻速三成以上，更能蚀穿虚空屏障，迫使隐身敛息之人显现真容。”
岩蛛闻言，心中暗暗惊诧。
这等法术神通，正是天下飞剑与遁法的克星，实乃黑山派不传之秘。
“本座原以为他一介外道蛮修，得法也难明真意。未料这矮子倒有几分魔道悟性，竟真将此术练至小成。”
黑山老妖眼中漆黑愈深，言语间透出几分讥讽。
“据本座估计，应该是他修炼着蛊虫之术，与我们蛊虫之术有几分相通的道理。可惜他所修乃半部《玄牝真经》与旁门百毒之术，根本非我黑山一脉的血肉寄命之体。”
“他若强行催发绿光秘术，天地元炁交冲之下，必遭反噬。每施展一次，代价便是燃烧自身精血与部分元神。”
岩蛛思忖片刻，收了蛛脚，直立而起道。
“师尊召弟子前来，可是要弟子南下百蛮山，取回失落的秘术，将那绿袍老祖诛灭？”
黑山老妖摇了摇头，暗褐寒雾在脚边翻滚凝聚，化作千百条细如发丝的蛊线。
“诛他何用。前些日子，绿袍在展过一次绿光秘术。他引动秘术真意，七杀碑便自冥冥之中生出一线牵引。”
“本座当时以七杀碑推演其来历，便未加理会，任其自焚本源。但方才神意勾连之下，本座借那一缕残存感应，察觉到他当下谋划之事，居然……。”
老妖收拢五指，掌心泛起一团碧绿微芒，其中隐隐显现出一座五色烟岚缭绕的巍峨巨峰。
“绿袍纠集了一批左道妖人，意图围攻蜀中禹王山龙门派。而他所要对付之人，身上的因果气息甚是古怪。”
老妖收回视线，紧盯阶下弟子。
“数日之前潜入我长白魔宫、窥探黑苔龙脉的黄袍道人吴立，因果机缘，居然与禹王山之主有许多关系。”
岩蛛身体微微一动，那日三位同门合围之下，那名地仙道人吴立催动五金神雷破围而去的凶悍景象。
“师尊的意思是，潜入长白的贼道，同绿袍要对付的人大有关联？”
黑山老妖颔首应允，长身立起，走下王座石阶。脚踏覆苔石面，步步生出森白霜痕，一直停在岩蛛身前三尺。
“吴立遁走西北，随后又现身漠北斡难圣山，显是在刺探我等虚实。如今绿袍在南疆行此事，而七煞碑冥冥之中又自有联系，所以……”
“你速离长白，潜往漠北斡难圣山，持本座信物求见灵教持明法王阿格旺格勒。”
岩蛛伏首听令，口中低声应答：
“去见阿格旺格勒法王？请法王派兵相助？”
黑山老妖抬掌虚引，自虚空中摄出一截漆黑石刺，递至岩蛛面前。石刺通体刻满扭曲虫篆，内蕴精纯地脉阴煞。
“将此物交予法王，告之因由。法王生性多疑谨慎，闻讯之后，心中惊疑，会遣门下得力尊者同你南下。”
“灵教秘传的虚空隐身之法遮蔽气机，你又至地下，潜入蜀中禹王山外围，暗中查探绿袍合围之局。”
岩蛛接过石刺，将其纳入腹部甲壳裂缝之中，继续像自己师尊请示。
“若探明虚实，弟子当如何行止？”
黑山老妖转身踱回王座之前，俯瞰殿外冰封雪岭，目光越过关外茫茫长空。
“绿袍若能成事，你便潜伏暗处，伺机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将那禹王山的主事之人彻底抹杀，免留后患。”
“若龙门派底蕴深厚，绿袍等人溃败难支，你断不可强行出头。即刻隐迹敛息退回关外，将山中虚实巨细靡遗报于本座。”
岩蛛恭敬应承，伏身叩拜。
“弟子谨遵法旨，这便启程横穿大漠，往斡难圣山面见法王。”
黑山老妖挥袖闭目，王座周围暗褐寒雾合拢，高瘦身躯掩入一片混沌阴煞之中。
“去罢。切记行事机密，莫要惊动峨眉在中原布下的耳目。”
岩蛛应声而起，娇小身形自王座前倒退丈许，蛛足出现，倒钩轻点石缝，没入漆黑隧道。
少顷，天池西岸一道暗影破空而出，化作灰线贴着千丈雪崖，笔直穿入北方呼啸漫天的暴雪风沙之中。
……
极北天穹之上，五金遁光如匹练惊鸿，长驱南下。
吴立立在光虹中央，足踏虚空。
遁光掠过浩瀚辽海，碧波渐退，下方显现出齐鲁大地的苍莽原野。田畴村舍在薄暮中如棋盘罗列，炊烟断续，城郭隐隐。
吴立引动体内太白真元，泥丸宫中十二口黄精飞剑齐齐清鸣。剑气感应之下，识海中原本模糊的天机阻隔，稍稍现出一线清明。
这一线清明并非指向翠微峰，亦非指向北地义军，而是越过八百里秦岭，遥遥定在蜀中绵延如带的龙门山脉。
吴立双目微阖，指诀变幻。
“不在赣东，反在蜀中。难道是和本体渡劫有关！此事倒也不急，若发生什么事，必是在本体渡劫当日。待我先了结了翠微派之事，再暗暗过去便是！”
看来是和本体有关了，我先去去威山一行之后，再去禹王山。
白金遁光折向正南，径直投向赣东万山之中。不过半日工夫，宁都金精山的赤色丹霞已现于天际。
翠微峰拔地千仞，四面削立如壁。吴立敛去护体宝光，落于峰顶崖畔的一株古松枝头。
垂目俯瞰山脚。
南面那道通往绝顶的天然石罅外，乱石林立，暗合五行生克之理。
砂石盘曲的山径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正缓步摸索前行。
走在前头的人方腮短面，皮肤黝黑，身躯壮实如铁；落后数步的青年则生得鹅蛋脸，眉目清隽，身形挺拔。正是从浙东四明山赶来的甘凤池与黄柏稼。
甘凤池行至一处赤色巨岩前停下脚步，左侧为陡峭石壁，右侧尽是合抱粗的荆棘刺丛，去路已绝。
黄柏稼手持一截半尺枯木，在路旁湿泥上勾画推演。他口中反复念诵着吴立留下的口诀，抬眼打量四周草木岩石的方位。
片刻之后，黄柏稼手中枯枝指向右侧荆棘丛后的一块灰白顽石，开口指引方位。
甘凤池提气纵身，一步踏向顽石左侧空处。坚硬石壁随步法变幻微起波澜，竟露出一道被藤蔓遮蔽的狭窄石阶。
黄柏稼紧随其后迈步踏入。二人避开地脉煞气暗门，沿显现的石阶缓步向石罅入口移去。
吴立立于松顶，将二人进退推演的动作尽收眼底。
这二人依仗口诀相互照应，已渐明五行相生化入门路，登上绝顶已是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