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川西雪线,落在禹王山顶五行青石平台上。
大禹坪外围,石栏残留着断玉钩劈落的白痕。石缝间焦黑魔火已冲刷干净,山风卷动残叶,吹过外门练武场。
雷虎立在殿前石阶上,身背三元剑匣,刀疤横贯左颊。他抬手指点七八名外门健壮弟子,分拨巡查山道。
“前山木栈道加派两组,换防时不可空脱。”
雷虎铜铃大眼环视石场,脚步落在青石砖上。
几名外门弟子躬身领命,手按腰间铁剑,快步奔向悬崖石径。
后山铜椰峰绝壁之上,白玉高台泛出冷光。
十三株铜椰树列成环形,金色叶片在风中微颤,发出清脆金石之鸣。正南那株火纹铜椰叶脉泛红,接引地脉微弱火气。
耿鲲盘坐白玉敞轩梁木顶端。
丈许宽的肉翅收拢在背脊两侧,羽尖偶尔窜起一簇银白火星。一双生有重瞳的金目直视前方云层,不眨分毫。
千丈外浮云流动,极细微的清风轨迹尽落入目中。耿鲲鼻翼微动,背后肉翅猛然一振。
两道丈许银红火线掠过玉栏,身形已自敞轩消失,融入山间浮荡的五色云霭。
耿鲲遁速极快,游走五行大阵外层禁制,目光破开云雾,查遍远近峰峦草木。
两日前妖僧强攻山门,虽被击退,终究试出大阵虚实。耿鲲心知这等积年魔头绝不甘休,必有后手。
他在山腰悬崖顿住身形,爪指扣入岩壁三寸,半截身子缩入石隙阴影。
下方千丈深涧处,云九姑足踏虚空,正自下而上巡视地脉节点。
云九姑身披羽叶织就的云肩,玉臂微抬,掌托玄阴古简。
古简非金非木,简身朱书符箓泛着幽暗微芒,一缕缕射入脚下岩层深处。
暗光入石百丈,探查地底火穴动静。太古金毒珠在山腹深处搏动,散发出雄浑火行真炁。
云九姑指诀变换,收回玄阴简。她抬首望向上方岩缝,瞧见两片收拢的银翼,便朝耿鲲微微颔首。
耿鲲双目金芒隐去,肉翅微展,掉头掠向禹王山北面绝壁。
北面山崖阴寒刺骨,五行真水汇聚于此。
乌神叟盘坐一处向阳石台上,膝头横放三尺寒冰剑。
剑身中央一道米粒宽的豁口清晰可见,内丹散出极淡白雾,覆在缺口处温养。
乌神叟面色微青自怀中取出俞峦所赠玉瓶,倒出一枚红润丹丸纳入口中。
药力化开,内腑翻腾的气血平复三分。他抬头望向山巅洞府方向,嘴唇动了动,复又闭目催运玄功。
五行广场边缘,白云翻滚如潮。
邓八姑素白道袍迎风贴体,右手握着彻地神剑,立在碧藕池畔石栏旁。
俞峦自山径缓步走来,腰间玉佩轻撞,红白霞帔不染尘埃。
“外山十二处禁制阵眼,我已同云翼师弟巡查完毕,并无异状。”
邓八姑拂尘搭在肘弯,面容清癯,眼底微光闪动。
“晓月与法元败走,绝不会远遁回山。魔道妖人惯爱呼朋引伴,卷土重来之期不远。”
俞峦侧首看向南面山壁悬崖。
那座刻有“五行洞府”古篆的厚重石门紧闭,不见半点缝隙。
“掌门闭关已逾多月,内中真元波动渐沉,怕是到了紧要关头。”
邓八姑收回视线。
“此时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我二人轮值镇守广场,不可轻离。”
俞峦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西侧石崖,盘坐于一方青石上,赤炎神剑剑光含在袖口,暗暗待发。
悬崖西侧第三处石室内,颖空背靠石壁。
短发覆在额前,掌心托着一枚纯阳赤红宝环,正是天心阳环。
阳环泛着一层柔和温润的红芒,颖空双目微阖,丹田中天击神剑微鸣,庚金剑气在十二正经内循环流转。
石室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铭薇挑帘而入,高束的马尾随动作轻晃。她手中握着碧血神剑,胸口处东方太乙元精石犀泛着微弱白光。
“狄家姐弟在前山巡视,阿莽在大禹坪石阶前暂时职守。”
颖空睁开眼,“随他去。”
铭薇在石桌旁坐下,手抚冰凉剑鞘。
“师尊此番若成,便是人仙境界。旁门魔道闻风而动,不知道会来多少敌人,这渡劫也太可怕了。”
颖空握紧手中阳环,红芒微微亮了一瞬。
“来便斩了。”
铭薇指尖划过剑身镂刻的云雷纹,两人对视一眼,石室内二人微弱绵长。
山顶绝壁之下,五行洞府内,洞府方圆数十丈,正中靠后是一座五色琉璃砌就的法台。
法台后方陷落一丈,辟有白玉石坑,内贮五行真水,池面不起微澜,平静如镜。
李昀盘膝坐于琉璃台正中,双手结广成子阴阳逆转印,虚抱于脐下丹田三寸处。
呼吸微细,半晌方有一缕白气自鼻窍引出,旋即被周身毛孔吞纳,归入经络。
李昀体内,经脉如干涸古道,此刻正被五股色泽各异的厚重浊流填满。
碧色地煞乙木真元自足底涌泉涌起,沿足厥阴肝经盘旋而上,阴柔延绵,如伏地古藤。
绛色地煞丁火真元沉于心脉外围,如幽谷暗焰,无声灼烧经脉杂滓。
赭色地煞己土真元滞于中脘脾胃,厚重滞涩,托住周身气血,凝实如沉沙。
玄色地煞癸水真元沉降腰肾,阴冷如渊,吸纳骨髓深处的虚火。
银白地煞辛金真元游走于肺经手太阴,锋锐含蓄,细密如无形金针,淬炼皮肉腠理。
五股真元循广成子阴阳逆转法诀咬合,首尾相接,演化为一团粘稠沉暗的五色云团。
地煞五行,混元如一。
这团真元在地脉火穴淬炼多日,褪尽地底阴戾暴虐,变得精纯温润,沉凝无比。
李昀内视己身。
丹田深处,原本以五大天地奇珍炼就的天罡五行真元金丹,正散发耀目清辉。
万年青灵髓化成的甲木真元如青玉翠竹,生机盎然。
乾天火灵珠化成的丙火真元如正午炎阳,刚猛霸烈。
大禹余土化成的戊土真元如重岳崇山,中正浩大。
万年雪魂珠化成的壬水真元如长河大泽,浩浩汤汤。
轩辕圣陵庚金之精化成的庚金真元如百炼精钢,锋芒毕露。
这五道天罡真元凝聚为一颗浑圆金丹,悬停于丹田正中泥丸之下。
五色清光透体而出,将丹田空间照耀得纤毫毕现。
金丹自转,每转一周,便引动李昀周身窍穴吐纳外界天罡元炁。
此时,下沉的地煞五色云团受金丹吸引,自丹田下部升腾,贴近天罡金丹边缘。
两股真元刚一触及,李昀眉心陡然一跳。心头,深处毫无征兆地生出一阵剧烈悸动,泥丸宫内元神金光微乱,神魂颤抖。
大劫将至。
天机混淆,因果牵连。
李昀双手印诀微不可察地颤动,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两条。
其一,任由地煞五行真元自然渗入天罡金丹。阴阳互抱,天罡地煞彻底混同,引动天地交感。
金丹破壳化为元婴,迈入人仙境界。
但那股心悸如此强烈,说明天劫降临之时,必有人劫并发,而且凶险远超预料。或许是积年老魔携重宝围山,或许是阵法破裂肉身受损,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
其二,立刻逆转功法,强行将地煞真元归于金丹周边,后面再开辟中丹田之类,让地煞真元再结金丹。
如此一来,天机感应中断,天劫推迟,冥冥中的劫数自然散去。
然而下一次天地交感、阴阳圆融的契机,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许多金丹圆满修士因心生退意,强自中断,终其一生再难寻得化婴关窍,抱憾坐化。
李昀眼帘微阖,他在现实世界不过是一处农庄主,修习翻地拳法,求的是一份未知踏实。
进入这方光怪陆离的蜀山世界,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为的不仅是在此方世界长生久视。
他要弄清这具虚拟身躯反馈现实的底层逻辑,成为现实人类,游戏反馈的第一人,接触到更多的信息,一部领先,步步领先。
若在此处退缩,信心受挫……道心蒙尘,往后谈何勘破两界奥秘。
李昀心念微沉,逐一盘点自身家底。
泥丸宫中,九天元阳尺正悬于顶门三寸,九朵金花含苞待放,纯阳真火和兜率真火隐而不发。
昊天镜化作一面拳头大小的古铜古镜,悬在脑后,青蒙蒙的神光护住自身。
身侧虚空中,三阳元磁剑化作三枚细长剑丸,绕体盘旋,割裂虚空。
五行元磁钟沉于丹田外围,厚重钟身铭刻古篆,足以抵挡神魂冲击。
自身炼就的四大金丹神通,早已在天罡金丹外壳凝结成繁复符咒,心念一动即可瞬发。
洞府之外,更有依凭禹王山地脉立下的五行大阵。
五行大阵以五行烟罗(太乙五罗烟)、五行真水池、太古金毒珠为核心,笼罩禹王山大禹坪外门至山顶。
太古金毒珠纯化地底万古毒火,由五行真水池内九嶷鼎化为五行灵炁;灵炁驱动太乙五罗烟生成蔽天五色云雾,同时供给门人修炼。阵内景象隐于云雾,可困敌、护山、守宝。
护法耿鲲已入地仙门槛,公冶黄虽在疗伤,亦承借冰蚕之情,外有邓八姑、俞峦两位金丹强手依托大阵御敌。
即便有魔头聚众来犯,借护山大阵与诸多至宝,定能撑过自己破茧化婴的刹那。
此劫,可渡。
李昀双手变幻指印,广成子逆转阴阳秘术全力运转。
悬停在丹田下方的地煞五行云团骤然加速,如同一张五色大网,迎头罩向天罡金丹。
丹田正中,天罡五行金丹微微一沉。
金丹表面的青、赤、黄、金、黑五色清光骤然收缩,内敛于丹核深处。
外层地煞五行真元如同一层厚重的云囊,严严实实包裹在金丹周遭。
地煞真元沉暗温润,属地、属阴。
天罡金丹清明刚健,属天、属阳。
二者甫一贴合,李昀浑身经脉骤然鼓胀,皮下青筋如蚯蚓般蠕动突起。
外层地煞阴炁开始向内漫渗。
一丝丝、一缕缕,如细密的雨丝,强行钻入天罡金丹的表层。两股截然相反的至高元炁开始在丹田狭小的空间内接触。
天罡金丹表层,青色天罡甲木率先颤动,探出一道温和清正的木气。
外围包裹的碧色地煞乙木真元随之感应,两道木行真元在毫厘之间对撞交融。
甲木至阳至刚,如参天栋梁;乙木至阴至柔,如攀援青萝。
刚柔并济之下,金丹东北角泛起一阵极刺目的青绿交织光斑。
紧接着,赤色天罡丙火真元与绛色地煞丁火真元轰然对接。
乾天火灵珠的浩然阳烈,撞上地穴深处的阴火暗焰。
两股火元激荡,李昀脏腑内升起炽热狂潮,口干舌燥,皮肉泛出赤红。
金丹表面,黄色天罡戊土真元中正不移,以大禹禹余土的深厚包容外围的赭色地煞己土。
厚土相合,丹田内翻腾的火气骤然一沉,被强行压入中宫。
金色天罡庚金真元自金丹内部放出凌厉杀气,轩辕圣陵的古金锐气如巨斧劈落。
银白地煞辛金真元如百炼柔丝,缠绕迎上,以柔克刚,金铁交鸣之声直接在李昀神魂深处回荡。
最后,黑色天罡壬水与玄色地煞癸水汇流。
万年雪魂珠的至寒天魄,融入地脉极阴之水。
极寒蔓延,瞬间将丙丁火元带来的燥热冰封,化作一片温润的水汽氤氲。
五对天罡地煞真元一一对应接引。
地煞真元层层附着在金丹外壳之上,如脂如膏,润泽肌理。
一部分阴煞真元顺着金丹表面的神通符咒纹路,渗入金丹更深处的脉络。
但更多的地煞真元依然滞留在金丹外围,浓稠如胶,未能彻底渗入金丹核心。
金丹本身承受着内外两股庞大力量的挤压,丹田之内,明暗交替不定。
天罡金丹的清亮五色与地煞真元的沉暗五色疯狂纠缠、拉扯、盘旋。
每一次旋转,两股力量接触的界限处,都会悄然化生出一缕极淡、极纯的新生本源气息。
那缕气息混沌难明,非清非浊,却带着点开天辟地般的生机,贴附在金丹最外层。
丹田内部,主体依然是那颗坚不可摧的天罡金丹。
外围则悬浮着大片翻滚不休、尚未渗入的地煞真元,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锁住一轮红日。
金丹表层阴阳化合,正是整个修行关隘中最脆弱的过渡阶段。
地煞真元向内渗透的速度,时快时慢。
有时地煞阴炁涌入过猛,沉重,引得金丹剧烈震颤,险些破裂。
有时金丹自发激荡出阳刚天罡,排斥异己,又将大批刚刚渗入肌理的地煞真元强行逼回外围。
体内真元动荡,李昀五脏如受重锤轰击。
他神色不变,两世叠加的庞大神魂在泥丸宫内散溢开来。
敏锐入微的感知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无形触手,探入丹田各处微细穴窍。
“法有元神。”
李昀心头微动,施展出自身独有的法术神魂异能。每一道散入丹田的神念,都带上了独立的自主意识。
这些微小的元神念头依附在五行地煞真元之上,不急不躁,分头引导梳理。
哪一处的丁火真元暴躁过猛,神念便引戊土真元前去化解包容。
哪一处的癸水真元滞涩不前,神念便以辛金真元从旁催发相生。
暴虐动荡的真元在细致入微的操控下,渐渐按部就班,重新恢复了平缓的渗透节奏。
五行洞府之内,异象渐生。
以琉璃法台为中心,虚空中浮现出两层五色光轮。
内层光轮纯净剔透,五色流转如水晶宝石,自李昀体内向外透发,照得岩壁光洁如镜。
那是天罡金丹外显之相。
外层光轮则沉暗幽深,色如泥胎重彩,似一层厚重浓稠的云雾,将内层清亮光轮紧紧包裹在中央。
那是地煞五行真元吞吐的气象。
两层光轮旋转,外层暗色光霭不断向内贴附、挤压。
时而交融为一片浑浊的混沌色泽,时而因力量相斥而微微分离,露出内层耀目的天罡清辉。
光轮每一次分合震荡,都引动洞府内的灵机剧烈起伏。
石坑之中,五行真水泛起层层涟漪,水汽蒸腾而上,化作五彩烟霞。
洞府石壁深处,千丈地脉轰然共鸣。
整座禹王山的山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极轻微,寻常走兽难察,却逃不过护山高手的感知。
五行广场上,邓八姑霍然转身,双目如电射向山巅。
石栏外翻滚的五行烟罗大阵随之起伏动荡,青红黄白黑五色烟岚原本如铁板一块,此刻竟变得飘忽不定。
烟雾时而聚散成龙形,时而溃散为游丝,阵法节点的光芒忽明忽暗。
俞峦自青石上一跃而起,抬手一招,赤炎神剑化作一道红霞盘旋于头顶。
邓八姑握紧神剑,抬起头,目光越过禹王山顶,穿透渐变薄弱的云层,望向高空苍穹。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万里的蜀中高空,正自四面八方悄然汇聚起一层灰蒙蒙的铅云。
铅云沉重低垂,无风自卷,隐隐落向禹王山顶。
铜椰峰顶,耿鲲收起双翼,落在中央白玉高台边缘,双瞳紧缩成两道细线。
了风中传来的焦糊与极淡的雷煞之气,那是劫云在九天之上聚敛的征兆。
“掌教,要渡劫了。”
耿鲲喉间发出一声怪叫,周身银翼散开万千火星。
他身形一晃,冲天而起,直接盘旋在五行大阵最核心的戊己土位阵眼之上,利爪扣住虚空,严阵以待。
山道之上,巡查的门人弟子纷纷停步,抬头望天。
铅云越来越厚,将正午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整座禹王山陷入一片昏暗。
唯有山顶悬崖洞府的石缝之中,透出那两层忽明忽暗、疯狂交织的五色光轮。
大劫将至,天地同感。
风未起,雷未落,整座山门,只待那石破天惊的第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