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自己宫里逗鸟。
传旨的太监站在门口念了一遍,她搁下手里的鸟食罐子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四公主,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接了旨意之后没有立刻动身,先回屋里换了身骑装,又让人备了一壶热茶,坐在窗边慢慢喝了小半个时辰才出门。
出宫之前她拐去了四公主的住处,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几句话。四公主把她手边那枚调遣暗卫的铜哨递了过去,二公主接过去揣进袖口里,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南去了。
她走的是官道,但走得极慢。第一天只跑了不到五十里就歇了,第二天更是晌午才动身。她带的人不多,十几个,但都是四公主那边拨过来的好手。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在一处驿站歇脚的时候,派出去打前站的人回来禀报说前面岔路口那边发现了一辆翻过的马车,轮子歪在路肩下面,车帘上沾了血。
二公主端着茶盏听完,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下。她吩咐人往那个方向搜。
沈琬和莫昱钦这时候已经沿着山道往北走了三天。姑妈的证词揣在沈琬贴身的夹层里,陈仵作的旧档和莫昱钦那几张记满要点的纸也都在身上。两个人走的是小路,避开了官道上的驿站和岔口,绕来绕去往京城方向摸。
但二公主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那天傍晚他们刚从一道山梁上下来,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刀鞘碰撞的声响。沈琬回头看了一眼,山梁下面的谷口涌出来十几个人影,骑着马,堵住了来路。
莫昱钦拉住她的手腕往山坡上的林子里跑。林子密但坡陡,碎石和树根绊脚,莫昱钦肋下的伤口又裂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后面的追兵下了马徒步追上来,刀光在树林缝隙里闪了几闪。
两个人跑到坡顶的时候前面没路了,一道断崖横在面前,崖下是白蒙蒙的雾气。莫昱钦在崖边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追到了十步之内。他偏头看了看沈琬,把她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推了一把,自己转过身来迎着追兵的方向站定了。
“三驸马,不要,一定要拉住我,一定一定要拉住我——”沈琬从岩石后面探出手想要拉住他。
然而对方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丝毫没有任何的回头。
莫昱钦没回头。他把短匕从靴筒里抽出来攥在手里,迎着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冲了上去。匕首架住了第一刀,他侧身踹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的刀劈过来的时候他左肩的伤口被扯开了,整条胳膊软了一瞬,刀锋擦着他肋侧划过去。他退了两步靠到崖边,追兵围成了一个半圈。
他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雾气从崖底涌上来把他背后的视野填满了。他又往前冲了一步,匕首扎进了一个黑衣人的肩窝,同时另一把刀从侧面砍在了他背上。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了崖边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下一滑。他的手在崖壁上抓了一下没抓住,碎石子跟着他一起往下滚。沈琬从岩石后面跑出来扑到崖边伸手去够,只够到了一截被扯断的布条。莫昱钦的身影已经坠进了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趴在崖边攥着那截布条,手指扣着崖边的石缝攥得发白。身后的脚步声在靠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截沾了血的布条,塞进袖口里站起来,转身往崖边那条侧面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缝隙很窄,两边的石壁刮着她的肩膀和手臂,但她顾不上了。后面的追兵追到崖边的时候她的人已经缩进了石缝深处,崖边的碎石和枯叶盖住了她挤进去时留下的痕迹。
追兵在崖边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人,领头的在崖边站了片刻,看了看崖底那片雾气,转身带着人往山下走了。
沈琬在石缝里蹲了不知道多久。缝隙深处有一块凹进去的石台,刚好容一个人蜷着。她把膝盖缩起来抱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袖口里那截布条硌着她的手腕。
崖边的风从缝隙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微微动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布条的手,指节上全是划痕和干了的血痂。
她把布条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布条上沾的泥和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硬壳。她把它叠好塞回袖口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听着崖边的风在缝隙外面呜呜地响着,响了一整夜。
莫昱钦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头顶是熟悉的帐子——他莫家老宅里的那顶,青灰色底绣了暗纹的帐檐。他偏头看了看屋里,桌上搁着药碗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窗子开着半扇透气,窗外是他母亲院子里那两棵老桂花树。
他撑了撑身子想起来,肋下和后背的伤口同时扯得他闷哼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门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瘦高男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醒了把盆搁在架子上,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了。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三少爷醒了。老太爷和夫人等了两天了。”莫昱钦看着他,认出了这个人——莫家暗桩里的老人,姓周,从小跟着他父亲办事。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周探子把水碗端过来递到他嘴边喂了两口。
水润过喉咙之后莫昱钦开口问了一句“谁找到我的”,周探子把碗搁回去,简短地答了:“崖底那条溪沟边上。老太爷在徽州那边有桩旧生意,暗桩一直没撤,那天碰巧有人在那一带办事,见着你从崖上落下来的动静跟过去看了一眼,把人抬回来了,还好,你如今身体恢复还不错。”
莫昱钦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下地。第三天上午周探子扶着他去了正堂。
他父亲莫老太爷坐在堂上喝茶,他母亲坐在旁边捏着一串佛珠。莫昱钦在堂前站定了,他母亲站起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圈红了红又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