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昱钦醒了之后撑着想坐起来,沈琬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别动。两个人靠在棚屋的墙根上商量了一会儿。沈琬说回京之后得把陈仵作的证词和乱葬岗的见闻一并递进宫去,但光靠这些还不够,得再找一个证人。
莫昱钦想了想说李辰兄弟还有一个姑妈,早年嫁到了黟县附近的渔梁镇,年纪大了但人还在。如果能找到她,让她当面作证,说清楚李辰和李暮兄弟俩的事,这份证词的分量就比旧档和仵作的话重得多。沈琬点了头,两个人从棚屋出来沿着田埂往官道方向走。
到渔梁镇花了将近两天。莫昱钦的伤在慢慢愈合,走不快但能撑着走。第二天傍晚两个人进了渔梁镇的街面。镇子不大,沿河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盏茶。莫昱钦跟街边一个卖鱼的老汉打听了一下,老汉往街尾一指说“李家姑妈住河边第三户,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
两个人顺着街尾找到了那间屋子。门口果然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干果。沈琬敲了门,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了门。她个头不高,腰板还直,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圈,开口问“你们找谁”。沈琬报了来意,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侧身让两个人进了屋。
屋子里陈设简单,堂屋摆了一张旧桌子和几把凳子。老妇人给他们倒了水,坐下来之后问了一句“你们查李辰做什么”。沈琬把来意说了,从状元案查到东郡再到歙县的乱葬岗,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老妇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李辰和李暮是我哥哥的孩子。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长得一模一样。后来进京赶考那年,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回来的那个说他叫李辰,说李暮在路上出了事没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李暮那孩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他右耳后面有一颗小痣。回来的那个,耳朵后面什么都没有。”
沈琬把这句话记下了。她又问了几句细节,老妇人都一一答了。莫昱钦在旁边把随身带的纸笔摸出来简短地记了要点。两个人问完之后没有再耽搁,谢了老妇人便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沈琬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老妇人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说了句“路上小心”。
两个人出了渔梁镇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后镇子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莫昱钦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镇口那边扬起了一片尘土,几个黑影正沿着官道追过来。
他拉住沈琬的胳膊往路边一片竹林里带,两个人蹲在竹子后面屏住呼吸。追兵从官道上跑过去没有停,脚步顺着大路往前追了。莫昱钦等脚步声远了才从竹丛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他们去姑妈家了”。
渔梁镇那边,几个黑衣人闯进了老妇人的屋子。门板被踹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老妇人不在屋里。领头的黑衣人在堂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抹了一把桌面上的灰,又看了看灶台边上的水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把手里的刀收起来,转身出了屋子。
几个人沿着河边又搜了一遍,没找到人。领头的在镇口站了片刻,把刀往鞘里一插,偏头朝旁边的人说了句“回去报信”。黑衣人撤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面上几个摆摊的收了摊子往家走,看见他们也没敢多看。领头的骑上马沿着官道往北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面上响了一阵便远了。
李辰府上那边,后院的偏房门开着,白袍的人正坐在桌边等消息。门被叩了两下,一个黑衣人进来低声说了几句。白袍人把手里那盏茶搁在桌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李辰是在当天夜里收到消息的。渔梁镇扑了空,老妇人不知去向,追出去的人沿官道跑了十几里地也没找到人影。传信的黑衣人跪在后院偏房的地上,头低着不敢抬。李暮坐在桌边把手里那盏茶转了半圈搁下,杯底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他偏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辰,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人跑了,还带走了姑妈的证词。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递状子。你还有几天?”李辰站在窗边没有接话,手指搭在窗框上慢慢收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过身来,朝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偏了一下头:“传话下去,路上截。不管用什么法子,不能让她回到京城。”
命令传出去之后,从徽州到京城的官道上多了好几拨穿便服的人。他们分散在沿途的驿站和岔路口,盯着每一个北上的旅人和马车。
公主府这边,女帝派来的公公是第二天上午到的。他手里提着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内库里新进的一批药材,有当归、黄芪和几味温补的草药,说是给大公主调养身子用的。
公公到了公主府门口敲了门,开门的是小欢。她看见公公手里提着锦盒,把人让进了院子。公公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问了一句“大公主呢”。
小欢端了茶上来搁在桌上,答了句“公主前几日出门了,还没回来”。公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去哪儿了”。小欢说“跟三驸马去南边办事了,走了好几天了”。
公公把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追问。他在正厅里站了片刻,目光从空着的书案扫到角落里那只没动过的食盒上,转身出了院门。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女帝正在偏殿批折子,公公进了殿把锦盒搁在桌上,跪下来把公主府的情形说了一遍——大公主不在府里,三驸马也不在,府里只有小欢和几个下人守着,问起来只说是去了南边办事,走了好几天了。
公公说完之后伏在地上没抬头,头顶上安静了好几息。然后女帝把朱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碰着砚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掌事女官,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去查。查她去了哪,跟谁去的,路上有没有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