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爷把茶盏搁下,看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热:“南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大公主身边的四个驸马,二驸马被关在家里反省,大驸马瘫在床上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四驸马成天闷在府里不出门。
如今你也从崖上掉下来了。莫家当初把你送进公主府,是指望你能借这桩婚事在朝里站稳脚跟。你倒好,跟着大公主东奔西跑,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也太不注意自己身体了,万一有点什么,如何是好。”
莫昱钦站在堂前没有接话。莫老太爷又说了一句,这回语气比方才重了些:“我听说大公主手里有一枚京畿卫的铜符。你若是能把这枚铜符拿到手,莫家往后的路就稳了。你跟大公主走了这几趟,关系比旁人近些,这事你心里有数。”
莫昱钦站在堂前把这句话听完,偏头看了看他母亲。他母亲低着头数佛珠,没有看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堂屋的地砖缝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铜符的事我拿不到。公主不会给。她身边还有暗卫和女帝的人盯着。”莫老太爷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底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沉了一层。
莫昱钦在堂前又站了片刻,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屋里。周探子跟在后面帮他推开门,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根拐杖搁在一边,偏头看了看窗外桂花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截在崖边捡到的布条——他坠崖的时候从自己衣摆上扯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没丢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沾的泥印,又叠好塞回了袖口里。
莫昱钦是后半夜走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把周探子搁在床头的药包揣进怀里,拄着拐杖摸黑开了后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桂花树的枝桠上,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窗框,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没出声。他沿着后墙根摸到了角门,门闩是虚扣着的,他抽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拄着拐杖走了半条巷子,把拐杖扔在了墙根底下,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前走。伤口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能走。他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官道边上的一个小镇,在镇口找了辆拉货的驴车,给了车夫几个铜板,搭车往北走。
沈琬在石缝里蹲了一整夜。天亮之后她从缝隙里钻出来,崖边安安静静的,追兵早就撤了。
她沿着崖边的坡地往下摸,绕到了山脚下一片小树林里。林子外面有条土路,她沿着土路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一间守田的棚屋,棚屋里没人但灶台上有半锅凉粥。
她把粥喝了,坐在棚屋里歇了片刻,然后把袖口里那截布条和夹层里的证词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丢之后继续往北走。她走的是小路,白天藏在林子里歇脚,夜里赶路。
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个挑水的老汉看见她一身泥血的模样吓了一跳,她开口说了句“赶路遇上劫匪了,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行个方便吧”,
老汉把她让进自家院子里,让她在灶房后面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她帮着老汉劈了一捆柴,老汉给她指了条近路,说顺着那条路走一天能到官道边上的驿站,到了驿站就能搭车往北。
沈琬顺着老汉指的路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官道边上的驿站。她在驿站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往北去的骡车,车上装了些布匹和杂货。她上前跟车夫搭了句话,车夫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听她说要往北去,
对方摆了摆手说“捎你一程,给几个铜板就行”。
沈琬爬上车坐在货堆旁边,车帘放下来之后车轮动了起来。骡车走了两天两夜,白天赶路夜里歇,第三天清早到了京城南门外。
沈琬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车帮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付了车钱,沿着南门外的街面往城里走,绕过正街走小巷,从公主府后巷的角门摸了进去。
小欢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角门响了一声回头看见沈琬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她跑过去扶住沈琬的胳膊,看见她一身泥血、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的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沈琬摆了摆手说“没事,先给我口水”,小欢把她扶进屋里坐下,倒了温水端过来。沈琬喝了大半碗,靠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大驸马怎么样了”。小欢说大驸马还是老样子,动不了说不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
沈琬点了头,让小欢去烧水,自己坐在椅子上把那几页证词和旧档从夹层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都还在。她把东西重新收好,站起来往东厢走。推开门的时候傅琰之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沈琬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把他伸出来的手攥住了,说了句“我回来了”。傅琰之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了攥又松开了,眼角慢慢渗出了一点湿意。
莫昱钦是第二天傍晚到的。他搭的那辆驴车进了城之后他在东街口下了车,步行到公主府后巷。
他敲门的时候是小欢开的门,小欢看见他也是一身狼狈的模样,赶紧把他让进了院子。沈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莫昱钦正靠着廊柱站着,肋下的衣裳渗了一小片暗色,脸上带着两三天没刮的胡茬。
两个人站在廊下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莫昱钦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伤,又抬头看了看沈琬脸上那几道结了痂的划痕,把袖口里那截布条掏出来递了过去。
沈琬接过看了一眼,是他在崖边扯断的,跟她的那截正好能拼上。她把两截布条拢在手里攥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进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