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抽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妈子端着碗水进来,弯腰把碗搁在地上的时候抬头看了沈琬一眼。那老妈子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褶子很深,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里絮絮地念叨着“模样倒是周正”。
沈琬抬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老妈子没有答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明天把人送去城里,这个货色应该能出个好价钱”。
沈琬叫了她一声,老妈子没有回头,门重新合上,门闩又插了回去。脚步声在外面响了一阵渐渐远了。沈琬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旁边的莫昱钦。
他还在昏着,面色在窗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白,肩膀上的布条渗出一小片暗色。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触感冰凉。她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窗缝外面有风声穿过树梢的沙沙响,一下接一下,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莫昱钦是先醒的。后颈的肿痛把他从昏沉里拽出来,他睁开眼的时候柴房里光线比之前暗了些,从窗缝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昏黄色。
他偏头看了看墙边坐着的沈琬,她靠着土墙闭着眼,呼吸均匀,手脚上捆的绳子已经被她挣松了半截。莫昱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绳扣,把绳结在墙角凸出的土棱上磨了几下磨断了,又把脚踝上的绳套解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肩上的伤口扯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忍住了,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那头是间正屋,灯亮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院子里没有人。
他转头看了看柴房里那几把旧农具,拎起一根锄头柄攥在手里。他把门闩从内侧一点一点拨开,门板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
莫昱钦贴着墙根摸到了正屋的窗下,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两个男人坐在桌边吃酒,老妈子在灶台边上盛菜。三个人,桌上搁着刀,但都没带在身上。
莫昱钦退回柴房门口把门重新掩上,走到沈琬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沈琬睁开眼看见他蹲在旁边,坐直了身子。莫昱钦低声说了句“外面三个人,在吃酒”,沈琬点了一下头把脚踝上的绳套也解了。
两个人凑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等正屋那边又碰了一次杯、碗碟声响盖住了其他动静的时候,莫昱钦把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挤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中间,正屋的门开了。老妈子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影,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喊了一嗓子,屋里两个男人拎着刀冲了出来。
莫昱钦把沈琬往身后一挡,锄头柄横扫过去撂倒了当头的那个,第二个的刀劈过来的时候他侧身闪了一下但左肩伤口扯着使不上力,刀锋擦着他肋下过去划了道口子。
沈琬从旁边抄起院子里一根晾衣竿抡在那个男人后背上,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莫昱钦补了一脚把他手里的刀踢远了,拉着沈琬往院门跑。
院门是从外面插的,莫昱钦拔了两下没拔开,沈琬蹲下来把门闩从底槽里抽了出来,两扇门推开,两个人跑进了外面的巷子。
巷子窄而黑,两个人不辨方向地跑了一段,后面传来老妈子的叫喊声和追出来的脚步声。莫昱钦拉着沈琬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他先翻过去伸手接她。沈琬踩着一块石头爬上去翻过墙头落地,两个人继续跑。
后面的追兵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便渐渐远了,大概是岔路口分错了方向。
两个人跑到一处河沟边上才停下来。莫昱钦靠着沟边的树干弯下腰喘了几口气,肋下那道口子渗出来的血把衣裳染了一片。沈琬蹲在他旁边把他衣裳掀开看了看,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她撕了自己的中衣下摆给他缠紧了,打了个结实的结。
莫昱钦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偏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河沟通向一片田埂,田埂那头有条土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发虚但还算稳:“往那边走,天亮之前找个地方落脚。”
沈琬扶着他站起来沿着河沟往田埂方向走。夜风从田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湿气。两个人走了一段之后莫昱钦的脚步越来越沉,沈琬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扛着他走。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间守田的棚屋,跟他们在东郡路上歇过的那种一样,土墙草顶,门虚掩着。沈琬推门进去把莫昱钦安置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又出来在田埂边上拔了几把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他肋下的伤口上。
莫昱钦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浅而慢,但布条上渗出来的血比方才少了些。
老妈子那边,院子里两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晕着。老妈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深处黑漆漆的夜色,嘴里念叨着“人跑了,这可怎么跟李大人交代”。
她回头看了看正屋桌上那壶没喝完的酒和散了一地的碗碟,弯腰把泼在地上的水盆捡起来搁回灶台边上,坐在门槛上发起愁来。夜风从院门口灌进去把她灰白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院门虚掩上,转身回了屋把灯吹了。
院子里黑下来之后只剩灶台底下一点没灭的余烬在暗处一明一暗地亮着,照着门槛上那双磨旧了的布鞋印子,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余烬吹得闪了两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沈琬天没亮就醒了。她靠在棚屋的土墙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干草堆上的莫昱钦。他睡着没动,肋下的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色的硬壳。她在草堆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田埂上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鸟在叫,没有追兵的影子。
她坐在原处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翻车到被扔进柴房,从老妈子那句“明天送城里出个好价钱”到院子里的那三个人。
动手之前老妈子跟什么人交代过,动手之后她嘴里念叨的是“跟李大人交代”。这些细节凑在一起,她不用再等更多的证据来确认,这整条线后面站着的人就是李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