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的父皇。
十五年里,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她犯了错,他便替她兜着。她从前总觉得,父皇的狠绝是给外人的,是给那些乱臣贼子的,是给太平公主、给废后王氏、给那些不听话的臣子的。
她李欢是不一样的。
她是父皇最疼的女儿,是从小坐在他膝上长大的,是整个宫里唯一敢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的人。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她从前的熟悉。
那里面有怒,有厌,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绝。
如果她认了,那便是谋逆,会不会连母妃都保不住她?
可如果她不认,把一切都推给这个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妇人。那周乳娘便死定了。
李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廊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说话!”皇帝李隆基喝了一声。
他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说!是谁放的爆竹?”
李欢吓得浑身一抖。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抖了又抖,“乳娘……”
“来人!”李隆基根本没等她说完。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朝身后抬了抬手,“杀!”
“是。”身后的千牛卫应声而出。
这些人只听命于皇帝,皇帝指到哪里,他们的刀便落在哪里。
两个千牛卫大步上前,一个一把抓住周乳娘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那张圆胖的脸被迫仰向半空,脖子拉得笔直。
另一个直接抽刀往前一送,刀刃穿过胸膛,从后背透出来,干净利落。
周乳娘连一声都来不及喊,喉咙里只“咯”了一下,便没了气息。
千牛卫拔出刀来,那一腔子血喷了出来。
众人刚刚都见过那匹惊马喷溅出来的血。
那血是鲜红的,喷涌而出。
可此刻看着周乳娘倒下去的这摊血,站在廊下的宫人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血,怎么不多,怎么不红?
周乳娘的身体被千牛卫一松手,便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那张圆脸朝天躺着,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留着方才磕头时沾上的灰。
李欢吓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跪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周乳娘的尸身。
那个方才还替她揽罪的乳娘,此刻就躺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李欢的嘴巴张了又张,连一声“阿嬷”都喊不出来,眼泪都忘了流。
可也就在这一刻,皇帝李隆基又开了口。
“李欢,你不是喜欢放爆竹么?那朕就让你放个够。来人,把剩下那些爆竹全搬过来,就在李欢身边放。一根一根,都放了。”
这道命令一出,连那两名奉命杀人的千牛卫都迟疑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动。
这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整个宫里都知道。
莫说放爆竹了,从前李欢要骑马,皇帝都能让人把自己的御马牵到她眼前,扶着她上马。
如今要把爆竹堆在公主身边点了?
他们不敢动,可也不敢违旨。
“陛下啊!不要啊!”武惠妃慌了。
方才周乳娘死的时候,她还能咬着牙跪着,可此刻听到要把爆竹堆到李欢身边,她整个人的声音都变了调,哀嚎着扑上前,一把抱住李隆基的腿,泪如雨下,“欢儿只是一时贪玩,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陛下,求您饶了她,莫要……”
“莫要什么?”李隆基低下头,斜眼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莫要惩罚?李欢今日娇纵妄为,难道不是你的错么?你这个做母妃的,平日里是怎么教她的?她敢在你的生辰宴上放爆竹惊马,敢用朕的赤龙香点引线,她哪里来的胆子?还不是你纵出来的?”
这话问的,武惠妃要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再聪明,也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只能跪在那里,抱着李隆基的腿,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再不敢发出半点求情的声音。
周乳娘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摊血还在砖缝里慢慢地洇开。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会是谁。
毕竟,方才那惊马若是真的冲撞了皇帝,他们这些人,个个都得死。
谋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罪。
“对了,这里多没意思。”皇帝李隆基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抬了抬手,朝那两个千牛卫示意,“去,带李欢去那边的马棚。把爆竹扔进去就成。朕看着。”
“陛下!”武惠妃终于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那件绯色织金大袖连裳拖在砖面上,沾了灰,甚至还有些马血以及周乳娘溅出来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母亲张氏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跪着爬过来,一把拉住武惠妃的胳膊,两个人跪在一处。
张氏到底是武家的当家主母,比女儿沉得住气,她伏在地上,声音虽然止不住地颤抖,但到底还是说道:“陛下息怒。李欢这孩子,的确是骄纵坏了,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小惩大诫便是了,莫要……”
“莫要什么?”李隆基冷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两个女人,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朕是皇帝。朕说的话,没人听了么?”
“陛下圣明!”张氏到底是老辣,一听这话头不对,立刻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俯身叩首。
她一开口,身后那些跪着的武家女眷、宫人内侍,便齐齐跟着喊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求情的话,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逆鳞。
周乳娘的尸身还躺在廊下,血还没干透。再有人多说半句,怕下一个躺下的就是自己。
一直跪在旁边的李彩云也有些发抖。
她方才一时之气,把话都说尽了,那时候只想着父皇顶多骂李欢几句,最多罚她禁足、抄经,哪里知道会闹到杀人。
她看着周乳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又看着李欢那张煞白的脸,心里忽然怕了起来。
她悄悄往后面挪了挪身子,想缩到人群里去。
可她才动了半寸,李隆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永丰。”他叫了一声。
李彩云浑身一僵,立刻跪直了身子:“女儿在。”
“你去看着。”李隆基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去马棚。告诉他们,把爆竹全都扔进去。一根不许剩。李欢爱玩,就让她玩个够。”
李彩云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父皇那双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里全是颤抖:“女儿……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