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楼旁的马棚,是临时搭起来的。
当初为了让战马舞的备用马匹有处安放,便在楼侧空地上圈了一块,四面用一人多高的木栅栏围住,顶上搭了个简陋的草棚。
里面不过两三匹马的空间,地上铺着干草,马粪和马尿混在一处,又脏又臭。
谁也没想到,这地方今日竟会成了皇帝惩戒亲生女儿的刑场。
两名千牛卫拖着李欢便往马棚走。
李欢的两条腿早软了,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扔了进去。
她跌坐在脏草堆上,浑身沾满马粪和泥水,那件华贵的公主礼服瞬间便脏得不成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筐爆竹已经被拎到了马棚外面。
两名千牛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火折子,一根一根地点燃了引信,然后丢进栅栏里。
这是民间的二踢脚。
第一声响炸在半空中,第二声响在哪里炸,谁也不知道。
在马棚这样半封闭的空间里,爆竹的声音被四面木栅栏和草棚顶困住,炸开来时震耳欲聋,像是有人把一整串惊雷塞进了这个小小的笼子里。
第一枚爆竹在李欢脚边炸开,她尖叫着往旁边爬。
第二枚在她身后炸响,她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木栅栏上,又滚进泥水里。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爆竹一根接一根地在她周围炸裂,有的在半空中炸开,火花四溅;有的落在干草堆上,引燃了草叶,冒起呛人的浓烟;有的在她身边不足一尺的地方炸响,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在地上翻滚、爬行、嘶喊。
很快,她的嗓子就哑了,只剩下一声声短促而凄厉的呜咽,像一只被围在火圈里的困兽。
那件绯色织金的礼服被爆竹炸出好几个口子,裙摆烧焦了边,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黑灰和泥水,哪里还有半分永茂公主的体面。
马棚外,花萼楼前,几百号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李彩云站在廊下,每一声爆竹炸响,她的肩膀便跟着抖一下。
她方才那股子豁出去的勇气,此刻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震得粉碎。
她从马棚破木头缝隙中看到那个在地上翻滚的身影,忽然觉得恐惧起来。
不远处的武惠妃更是泪流满面。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几次想站起来冲过去,可李隆基就站在她身侧。
他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马棚那边的动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笑意凉得渗人。
武惠妃的母亲张氏跪在她旁边,一边哭一边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生怕女儿一时冲动冲上去,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爆竹足足有五十枚。
起初还能听到李欢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惊恐,像在撕所有人的心。
可炸到后来,那惨叫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爆竹不断地炸响,在木栅栏和草棚之间来回弹撞,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爆竹还没有完全炸完,马棚里已经没了李欢的声音。
那筐里还剩十几枚,千牛卫仍旧一根一根地点燃,一根一根地丢进去。
他们没有停手,因为皇帝没有喊停。
直到最后一枚爆竹炸响,余烟从草棚顶上袅袅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草木烧焦的气味,混杂着马粪的恶臭,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武惠妃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拎着那件脏污不堪的裙摆,踉踉跄跄地朝马棚冲去。
她的婢女和婆子们跟在后面,哭喊着追上去。
张氏也顾不得许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武惠妃冲进马棚,一眼便看见李欢蜷缩在草堆和泥水之间,浑身是血,衣裳焦黑,头发烧去了一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她扑上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
张氏也冲了进去,跪在泥水里,抱住外孙女的手,一声一声地喊着“欢儿,欢儿”,喊得嗓子都劈了。
李隆基站在原地,看着马棚那边的动静。
他的脸上仍旧挂着那丝冷笑,可笑意底下,谁也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风从龙池那边吹过来,把爆竹的余烟吹散了些,也把他袍角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吹得微微发颤。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满场的人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看他,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此刻,倒是有脚步声匆匆地跑了过来。
是高力士。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额上全是汗,靛蓝的内侍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显然是一路从尚药局跑回来的。
他方才只顾着送李未央去治伤,压根不知道花萼楼这边发生了什么。
可他在李隆基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只消远远看一眼皇帝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是出了天大的事。
此时,他不敢多问,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把方才从御医那里听来的话一字不落地报了上去:“陛下,李未央无事。御医看过了,伤口虽然深,但未曾伤及筋骨,养些时日便能好。”
“她不是还说浑身都疼?”李隆基看着高力士,眼中不辨喜怒。
“那个……她一介女子,力气小了些,被那惊马拉扯着,身上难免也添了些伤。后背被崔将军的护心镜硌了一下,肿起一大片淤青,不过御医说,养些日子也就散了。双手被缰绳勒出的血道,敷了药,应当不会留疤。”
高力士耳力极好,话说到一半,已经听见了武惠妃的哭声。
那哭声从马棚方向传来,凄厉得不像人声。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朝那边扫了一下,可没看见人影,只看见远处围了一圈人。
他心里一紧,却又不敢多看,立刻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说:“崔将军也受了伤,但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他包扎了一下便过来,老奴是先来报信的,好叫陛下心安。”
李隆基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马棚上,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丝冷笑比方才淡了些,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武惠妃凄惨的声音从马棚里传了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把嗓子都撕开了:“喊御医!我的欢儿啊!你可不要有事啊!”
高力士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顺着皇帝李隆基的目光看过去。
马棚那边围满了人。
武惠妃的哭声里还夹着张氏的哀号。
地上有血,是一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身,那身褐红夹袄他认得,是永茂公主身边的周乳娘。
高力士脑子“嗡”的一声,抬头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心道:这是要废了武惠妃?看来,生辰宴可是不能再搞了!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