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喊的是“李欢”,不是“欢儿”,也不是“永茂”。
满廊的人一听便明白,这是真怒了。
李隆基平日里叫这个女儿,从来都是“欢儿”长、“欢儿”短,即便她闯了什么祸,也不过是皱皱眉、说两句便揭过去了。
如今连名带姓叫出来,那语气更是极差。
武惠妃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她膝行半步,俯下身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哭腔,急急地说道:“陛下,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呢。欢儿她……也没那个胆子玩这种民间的东西。”
“是么?”李隆基低头看着李欢脚下。
她方才放爆竹时手里捏着一截燃香,慌乱中踩灭了,此刻还露在鞋底外侧,半截红艳艳的,在灰白的石板上格外刺眼。
他弯下腰,伸手将那半截香捡了起来。
香身只有拇指长短,通体朱红,表面压着极细的暗纹,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沉沉的龙涎香气。
那是御用的“龙涎赤龙香”,内廷秘制的,极难做,也极珍贵。
这香的做法,李隆基自己最清楚。
它要用南海进贡的龙涎香为主料,配上安息香、苏合香、沉香,还要掺入从骠国进贡的赤檀木粉。
制香时先以蜜水调和,反复揉碾九遍,再用模具压成条状,最后阴干足足七七四十九日。
光是这一道阴干的工序,便要在恒温恒湿的密室中盯着,稍有不慎便会开裂走形。
宫中历年所藏,也不过百十根,平日里只在太庙大祭或皇帝亲临的几场大宴上才用。
前日李欢生辰,她央求李隆基赏她几根拿去玩,李隆基架不住她撒娇,便随手给了她一小盒。
这香的味道淡雅悠长,燃一根能留香半日,比民间那些艾草黄纸卷的爆竹引线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李隆基把那半截香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沉。
他抬眼看向李欢,语气里完全没有对宠溺,甚至都是厌恶:“这东西,是前日朕赏你的。朕以为你拿去点了香玩,倒也没说什么。如今看来,你是拿它去点了爆竹?”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哼”了一声,“李欢,你是不是觉得朕的龙涎赤龙香,比外头那些两文钱一捆的香引子好用?”
这一次,永茂公主李欢再愚笨,也听出了父皇话里那股怒气。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凉的砖面,声音都有些颤抖:“父皇,不是的不是的!女儿就是顺手……那个,您赏的东西,女儿都好好收着,这根赤龙香,女儿一直揣在怀里,当心肝宝贝似的……方才女儿是没找到火折子,这才……这才点了一根……”
“没找到火折子,竟然能点着赤龙香?”皇帝李隆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捏着那半截红香,在指间慢慢转了转,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失望,“李欢,你撒谎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差了。平日里,朕宠着你,纵着你,你便肆无忌惮。闯了祸,朕替你兜着;伤了人,朕替你压着。你就真当朕是个瞎的,是个聋的?今日这爆竹是你点的,这香是你拿朕御用的赤龙香点的,你认不认?敢作敢当——你不敢认么?是怕朕杀了你么?”
他一连问了几句,一句比一句重,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周遭的众人都是浑身发抖,李欢更是匍匐在地,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陛下,是老奴点的爆竹!永茂公主……公主只是在边上看着……”周乳娘跪伏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来。
她那张圆胖的脸上全是汗,额角磕破了一块,混着灰,看着狼狈极了。可此刻,她倒是镇定许多,“不关公主的事,都是老奴的错。”
“阿嬷……”李欢浑身一抖,转头看着周乳娘,拼命摇头,“不是你,不是……”
“是老奴。”周乳娘没有看她,只把额头又往地砖上碰了碰,“公主劝过老奴,是老奴想着惠妃娘娘生辰,这般热闹,放个爆竹也是好的,讨个彩头。老奴便自作主张点了……是老奴点的,全都是老奴干的……是老天爷不肯赏脸,炸到了马阵里。老奴罪该万死。”
李隆基低头看着她。
这个老妇人他认得,从李欢出生便跟在身边,奶大了李欢,也宠坏了李欢。
他看了周乳娘很久,眼中倒了有了一丝震动,慢慢才开了口,“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知道,知道。”周乳娘俯身在地,肩膀抖了一下,可到底没有把后半句“现在知道了”说出来,只咬着牙重复,“跟公主没有半点干系。都是老奴的错,任凭陛下处置。”
“阿嬷啊!”李欢终于急了。
她膝行两步去扯周乳娘的袖子,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周乳娘自小带着她,她饿了她喂,她哭了她哄,就连武惠妃忙着争宠、顾不上她的时候,也是周乳娘夜夜搂着她睡,把她当个长不大的小娃娃。
这宫里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可周乳娘,是她真真切切离不了的人。
此刻,周乳娘跪在那里,一句一句地把罪往自己身上揽,李欢心里再愚钝,也知道这一揽,便是把命往外送。
她转过头去看皇帝李隆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隆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没有半分松动。
他是从血里滚出来的人,废太平、清余孽,杀过的人比这花萼楼里站着的人加起来都多。
皇家的事,从来不是谁替谁顶罪便能了结的。
谁点的爆竹,谁惊的马,谁差点要了皇帝的命,这一桩桩一件件,最后都要有人来承担。
周乳娘愿不愿意顶罪,李欢承不承认,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信谁,他想动谁。
他当然看得出,周乳娘是在替李欢揽罪。
可他也看得出,李欢方才的慌乱,那一声“不是你”里的心虚。
他盯着李欢,又问了一遍:“李欢,这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