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楼前,所有人都听见了两位公主的争执。
那些方才还在廊下候着的宫人内侍,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可耳朵却都竖得尖尖的。
谁也没想到,这场战马惊魂,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并且这个罪魁祸首,还是皇帝最疼爱的永茂公主。
“李欢,你做了什么?”李隆基的脸色已经沉到底了。
他快步走到两位公主面前,龙袍上还溅着惊马的血,手里那柄匕首虽然已经收了,可袖口上还洇着暗红。
他盯着李欢,声音竟然有了几分凶狠:“今日是你母妃生辰,你不在楼上好好待着,跑到这廊下来做什么?”
“父皇。”见李隆基气势汹汹地走来,李欢的气势矮了大半截。
可她到底是从小在御前长大的,知道父皇真动了怒是什么模样。但她也是李隆基最偏爱的女儿,从小到大,他从未大声呵斥过她一句。
仗着这份底气,她只是低了低头,声音也放软了些:“今日母妃生辰,女儿想着要更热闹些,就让人从宫外找了些爆竹来。女儿不过是想放一放,给母妃添个彩头……”
李隆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廊下那只竹筐上。
筐里散着十几只爆竹,红纸裹着,引信粗短,一看便知是市井民间的手艺,绝非宫中匠作监所制。
他盯着那些爆竹,眉头越拧越紧,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疼这个女儿的,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
“也没事吧……”李欢咧了咧嘴,声音又大了几分。
她想起那日在宫外看见的一群孩童,围着爆竹拍手大笑,便觉得自己也放一个,又能差到哪里去。
“女儿那日见外头那些百姓放这个,都很开心。女儿想着,定然也有趣。父皇您不知道,就这么一个小东西,竟然能响两声,特别好玩……”
“父皇!”李彩云已经跪在了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头上的金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声音极大,“这民间之物虽然有趣,却不该在此时点燃。方才那爆竹,就是李欢放的。她惊了战马,若不是李未央飞身出去控住马,那惊马便直直冲撞到父皇和母妃跟前了!父皇,惊马差点伤及圣驾,这便是谋逆!请父皇做主,将此事查个清楚!”
这话一出口,满廊的人脸色全变了。
谋逆。
这两个字太重了。
方才还站在前排想听个究竟的内侍们,此刻不声不响地往后退,直退到廊柱后面,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花萼楼。
宗室女眷们面面相觑,有的已经悄悄挪步,往花厅那边退去。
谋逆是大罪,莫说是公主,便是皇子,沾上这两个字也得脱层皮。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李彩云说得没有半分夸大。
方才那惊马的势头,若不是李未央冲上去,若不是崔朝歌翻身上马,那马便会直直冲进花萼楼,正对着李隆基和武惠妃。
“李彩云,你再说一遍。”李隆基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彩云。“这爆竹是李欢放的?你可亲眼看见了?”
李彩云没有退缩。
她仰起脸,目光不躲不避:“女儿亲眼看见的。方才女儿就在廊下,看着李欢亲手点了那引信,爆竹便从这里飞了出去,正落在马阵之中。”
武惠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伸手便拉住了李隆基的袍袖,像是快要哭出来:“陛下,莫生气。事情还没查清楚呢。欢儿年纪小,一时贪玩,她哪里知道会闯出这样的祸来……”
“她还年纪小?”李彩云跪在地上,仰着头,脖子梗得直直的,头顶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如今已经什么都不顾了,豁出去了一般,“父皇,过了年,女儿已经十六了。李欢比女儿只小半岁,如今也已经十五岁了。她若是年纪小,那女儿“已及笄年,堪配藩邦”的旨意又算什么?父皇,女儿斗胆说一句!方才若不是李未央冲了出去,这惊马便冲到了父皇和母妃面前。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是李欢年纪小,还是这爆竹自己长腿跑了?”
这话一字一字,落在满廊的寂静里,却炸在了众人心中嗡嗡作响。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李彩云脸上移开,落在李欢身上。
李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父皇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四周的宗室女眷们已经退到了花厅门口,连武惠妃的娘家人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谁也不敢再往前凑,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花萼楼前,只剩下一地狼藉、那匹倒在血泊里的惊马,还有跪在地上的李彩云,和站在那里的李欢。
“陛下……”武惠妃此刻也知道,多说无益。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以退为进。
膝盖一弯,便直直地跪了下去,那件绯色织金大袖连裳铺了一地,裙摆上的金线翟鸟在冬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脊背弯成一道极柔顺的弧线,像一枝被风吹低了的柳。
这是她最惯用的手段,以柔克刚,百试百灵。
李欢见母妃跪了下来,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了。
她脸上的那点骄纵还没褪干净,可腿已经软了,跟着跪了下去。
周乳娘一看主子跪了,也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肥硕的身子砸在地上,震得廊板都闷响了一声。
武惠妃身边的几个贴身婢女,还有站在廊下候着的武家女眷们,见这阵势,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叫她们起来,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看着武惠妃低垂的眉眼,看着李欢那张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脸,看着周乳娘和那些婢女们战战兢兢的模样。
“怎么?都跪着。是要求情?”他顿了一顿,目光从武惠妃脸上移到李欢脸上,又移回来,“那就是说……这爆竹,当真是李欢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