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带着人先上去!”李锦瑟忽然出现在偏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看来是跑得急了,发髻上那对蝴蝶步摇还在轻轻颤动。
“哎,好的!”李未央本来还蹲在水桶旁,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了,条件反射般腾地站了起来,一只湿淋淋的手高高举过头顶,脆生生地应道,“我在这里,我马上!”
李锦瑟看了她一眼,便立刻转向偏殿深处,提高声音喊道:“丹华!”
李丹华正低着头站在一排小食桌前做最后的检查。
那些食桌是按既定的菜单摆放好的,凉菜在最前面,然后是点心、蔬菜、肉菜、热汤和茶汤,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不过偏殿里实在是太热了,有几道素菜的菜叶已经被炉火的热气烘得有些发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没了新鲜劲儿。
李丹华皱着眉,拿着筷子一片一片地把那些发蔫的菜叶挑出来,换上新烫好的绿菜。
“丹华,现在上菜,提前了。”
李锦瑟快步走到她身边,扫了一眼那些被她重新摆正过的菜品,“陛下和吐蕃使者喝了太多的酒,不能再让他们这样空腹喝下去。你调整一下上菜的顺序,先把肉菜端上去,让他们垫垫肚子。然后是茶汤解酒,再上蔬菜,最后上甜品和热汤。”
“啊?”李丹华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如今,这等于是原先的上菜顺序全部推翻,刚刚她小心翼翼摆盘全白费了。
但抱怨肯定是不管用的。
“快快快!”李丹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撸起袖子便朝周围的尚膳局内侍们喊道,“把凉菜全部撤下来!点心也撤!把肉菜翻到最上面,茶汤挪到第二层!别愣着了,动手!”
也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李未央已经小跑到了乐署待命的角落里。
赵破阵正站在乐队最前面。
他早就听到了大殿那边传来的一轮又一轮碰碗声和吐蕃使者粗犷的笑声,以他多年参加宫廷宴会的经验,这明显是喝酒喝到了兴头上。
流程一旦被打乱,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乐署。
原本掐着时辰安排好的曲目顺序全都要跟着改。
“赵署正!走走走,乐工先走!我带着你们去大殿!”李未央发现自己居然也能够有这么大声音,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赵破阵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偏殿的正门口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李锦瑟和李丹华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每一名从她们面前经过的内侍手里都端着一张小食桌,桌上的菜品正在被迅速地重新排列,还有李丹华时不时吼出来的一句“那个毕罗不能放那里,那是第三排的”……那真是热闹极了。
幸好,偏殿还有别的门。
西侧有一扇平日里专供内侍走的侧门,虽然要多走一小段廊道,但总比让这好几十号乐工举着琵琶羯鼓竹笛从小食桌中间挤过去要强太多了。
李未央让赵破阵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所有乐工都已跟上来,便领着他们从侧门鱼贯而出,沿着廊道快步绕到大殿的西侧入口。
乐署在大殿中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西侧靠近御座的那一小片区域是他们的专属角落,几排蒲团按乐器种类分列,羯鼓在最前排,琵琶和阮咸在中间,箫笛在后排,不需任何人指挥便可以自行各就各位。
李未央站在入口处,看着他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大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往回跑。
李龟年三兄弟走在最后。
他们今日是首席乐师,身份不同,不必挤在第一批队伍里,而是等其他人先就位之后,才拿起各自的乐器,步履从容地朝大殿走去。
李彭年今日抱的是曲项琵琶,李鹤年手中是一支紫竹箫,李龟年拿了羯鼓……这三人走过来的时候,竟然像一幅极美的画卷。
但此刻的李未央也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侧身,把通道让了出来。
李龟年走到她面前时,微微顿了顿脚步,朝她笑了笑。
“掌赞莫急,莫要跌倒。”他的声音竟然很稳,甚至还有笑意,“宫里办大典,临场变流程是常有的事。我们从前在岐王府的时候,王爷有时候喝到尽兴处,临时兴起,便让府里的乐师们奏快一倍,舞姬们跑得裙子都快掉了……这都算不得什么。我们也都习惯了。”
他那个弟弟李鹤年抱着紫竹箫跟在后面,听到兄长这般说,忍不住笑了起来:“昨儿晚上我们就打赌来着,说今日陛下一定会大喝特喝。陛下那酒量,怎么忍得住只喝米酒嘛。彭年非不信,结果我一猜就中!一顿炙羊肉,他输给我了。”
“好了,你一会儿莫要跟着喝就好。”李龟年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李未央也顾不上他们,又迅速跑了偏殿。
那边还有舞姬们要提前候场。
舞姬的管事周舞娘早已带着手下的舞姬们候在了侧门门口。
几十个舞姬穿着层层叠叠的烟罗纱舞衣,梳着高高的惊鸿髻,额间贴着鲜红的花钿,此刻正踮着脚尖往李未央这边张望。
周舞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年轻时也是教坊里数一数二的领舞,如今年纪大了便转到幕后做调度,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
她看见李未央跑过来,便上前一步问道:“未央掌赞,如今跳的顺序可有变化?”
李未央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这个……我倒是没听说有变化。要不咱们还是按照原先定的顺序,先上《霓裳》,然后是《破阵鼓乐》,胡姬们的《胡旋舞》还是放在最后压轴?”
“行。”周舞娘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舞姬们挥了挥手,点了前面二十个穿着月白渐变舞衣的大唐舞姬,“《霓裳》的跟我走,先去候场。其余的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严肃得很,吓得有几名舞姬都缩了缩肩膀。
片刻之间,二十名舞姬便排成整齐的一列,跟在周舞娘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偏殿。
她们脚步极轻,烟罗纱的裙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道月白色的涟漪,像是云端飘出去的一队仙子。
偏殿里顿时空了大半,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忽然安静了许多,连那十口炭火炉的轰鸣声都显得空旷起来。
李未央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那十几名胡人舞姬,她们的舞排在最后,现在还没轮到她们候场。
这些舞姬穿着薄纱裹身、腰间缀满铜铃铛的舞衣,一个个皮肤略深,眉眼深邃,和那些端庄秀美的大唐舞姬气质截然不同。
大约是因为语言不通,这些胡人舞姬看到大殿里忽然走了大半的人,虽然知道流程,但也紧张起来。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舞姬忽然开了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肚子……
李未央愣了一下。
她从小跟着胡家商队学了西域通用的粟特语,但好几年没用,如今已经有些生疏,只能断断续续听懂几句。
可她看着那舞姬的动作和着急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她饿了。
想想也对,她们已经在偏殿里待了两个时辰,周围全是烤羊肉和胡饼的香气,可她们什么也没吃,好歹自己还偷偷吃了些羊肉呢。
她想了想,用磕磕绊绊的粟特语回了一句,“你们是跳舞的,等跳完了再吃。我给你们吃烤羊肉!热乎乎的。”
她这话一出口,那个说话的舞姬便忽然愣住了。
她站在那群胡姬中间,盯着李未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忽然大声喊叫起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她喊的大约也是粟特语,但李未央一时间也没听懂。不过,那胡姬已经冲过来抱住了她,满脸写的都是开心。
旁边那些胡人舞姬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把李未央团团围住,热情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