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福是尚膳局的老人了,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此刻被炉火烤得通红,手里还捏着一把小刷子,听到李丹华问话,抬起头来,一脸困惑。
他没听到李丹华和杨承玄说了什么,只按着原定的流程在心里算了算,慢吞吞地说道:“今日的流程不就是举杯一次么?陛下率百官向使臣敬一轮酒,然后便撤下酒器,换上茶饮,按例只备了十坛,绰绰有余了。”
“我问你还有没有酒!”偏殿里实在太热了,炉火把空气都烤得变了形,李丹华的声音在蒸腾的热气里变得又尖又利,把旁边正在给毕罗刷油的内侍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小刷子掉进油锅里。连还站在门口的李未央都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李丹华那边看了过去。
刘全福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小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浮起一层委屈的神色。
“这……得去库房里看看才晓得。之前韦大人特地嘱咐过,说这是觐见盛典,百官和使臣都不能喝醉,怕御前失仪,所以连烈性酒都没让我们准备。尚膳局备的都是低度的米酒,连西域商队惯喝的葡萄酒都不敢上。现下要是再去库房调……”
“你带几个人去库房搬。能找到多少便搬多少。别问那么多了,赶紧的!”
李丹华又吼了一声。
她的嗓音在这一上午的烟熏火燎中已经磨得有些沙哑,可那股子气势却丝毫没减,吓得旁边几个正在搬炉子的内侍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李未央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李丹华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盘的烤羊肉,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丹华阿姐平日里笑嘻嘻的,一旦发起火来,比锦瑟司赞还要吓人。
不过,李未央倒是眼尖,瞥见了火炉旁那两只半人高的木桶。
那是尚膳局备下的应急水桶,满满两大桶清水,搁在那儿是为了万一炭火溅出来烧着了什么,能立刻舀水灭火。
此刻桶里的水被炉火烘了大半个时辰,温温的,用来洗东西倒是正好。
她二话不说,扯着李龟年的衣袖便往水桶那边走。
李龟年还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着袖子踉跄了半步,低头看见她已经蹲下了身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伸手便要捞他袍角上那片泥渍。
他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连声说道:“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在下自己来便好,不敢劳动掌赞。”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这有什么的。”李未央头也没抬,手已经捞起了他袍角的一小片布料,指尖就着桶里的温水轻轻地搓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完全不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娘子。
说起来,李未央和其他宗女还真的不太一样,她从小跟着母亲在商号里盘货理账,搬箱子、擦货架、洗账本上的墨渍,什么粗活没干过,洗一块泥巴根本不算什么。
“你要是自己来,手忙脚乱的,万一把别的地方也弄湿了,待会儿上了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比沾泥巴还难看呢。”
李龟年被扯着衣角,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维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那两个小发髻因为蹲得太低,几乎要蹭到他的膝盖。
片刻功夫,她便将那块泥渍搓干净了,可袍角上还是留下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渍,在深绯色的衣料上洇成了一片更深的暗红,看着比刚才的泥巴还要显眼。
李未央歪着头看了一下,顺手从旁边的案角上抄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压在袍角上吸了吸水汽。
那抹布是方才擦金酒碗时用过的,虽不是新的,倒也干净。
她一边按压一边仰起头来,咧了咧嘴角,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莫急。你在炉火旁边多站一会儿,这边热得很,片刻工夫便干了。”
如今,倒是李龟年热得满头大汗了。
他本就生得白皙清俊,此刻那张脸上却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了耳根,连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偏殿里炉火熊熊,尚膳局的内侍们端着烤盘在他身后穿梭,舞姬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摆弄着腰间的铜铃铛,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满身的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好微微侧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那口炭火炉上跳跃的火舌。
果然,没有片刻工夫,杨承玄又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今日这双腿简直就没歇过,刚从大殿那边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靛蓝色的衣领都被浸得深了一圈,进门便朝着李丹华那边又大声喊了起来:“陛下还要酒!说是吐蕃使者觉得咱们的米酒喝着不带劲,嚷嚷着要换烈的。陛下今天心情应该是不错,非但没拦着,还陪着喝了三大碗,然后也说要换。”
“哎,我就知道。”李丹华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快要淌进眼睛里的汗珠,手上的油渍在袖口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印子,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无奈。
“要是陛下要得急……咱们尚仪局的小厨房还有几坛存货。就搁在库房最后一排架子上,是上回犒赏酒宴剩下来的,比米酒烈,但也不是很冲。”
“行吧,我带人去取。”杨承玄点点头,也不多话,随手招呼了几个内侍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偏殿的门在他身后晃了两晃,又重新合上,炉火的热气便又被闷在了屋里。
“陛下善饮,这是朝野内外都知道的。平日里他喝米酒就跟喝水似的,千杯不醉。想来那些米酒,定然不合他的胃口。”
李龟年站在炉火旁,声音不高。他的衣角在炉火的热气里渐渐干了,那片深色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炉膛里跳跃的火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就是不知道吐蕃使臣的酒量如何了。”
“大约也很能喝。”李未央蹲在地上,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
她去过西域,跟着李长乐的商队走过一趟,虽然那年她因为拉肚子没怎么玩好,但那些记忆还是极清晰的。
西域的绿洲集市上,大胡子的粟特商人蹲在酒馆门口,端着比脸还大的陶碗往嘴里灌葡萄酒,灌完之后一抹胡子,继续跟人讨价还价。
“我小时候跟着家里的商队在甘州遇到一队吐蕃商旅,那里面还有个老妇人,头发都白了,喝起酒来比旁边那些年轻武士还猛,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那些武士就更不用说了,把酒当水喝,根本都不会醉的。”
“若是能大醉一场,应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李龟年的声音更小了一些,小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只有蹲在他脚边的李未央能听见。
他的眼中有些空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向往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放纵。
那种空洞在李未央看来很是熟悉。
她见过许多西域商旅在深夜的篝火旁,喝醉了酒,也是这般望着火焰发呆。
可李龟年没有喝酒,他只是提了一句“大醉一场”,便已经露出了这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