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磕磕巴巴说出来的粟特语,是西域的一种通用语言。
那边民族众多,各说各的话,各唱各的调,可一旦坐下来做生意,便全都要换成粟特语来讨价还价。
她八岁那年跟着兄长李长乐的商队跑过一趟西域,从甘州一路走到玉门关外,满耳朵灌的全是这种话。
那些大胡子商人吵架、讲价、讲故事,她蹲在货栈角落里听得津津有味,听得多了,便学得七七八八,虽说不算精通,但日常的沟通没什么问题。
如今好些日子没用过了,乍然从嘴里蹦出来,竟然还没忘,自己先高兴得不行。
那些胡姬们一听她开口,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李未央被她们围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腔调的粟特语,脑子嗡嗡直响,只好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实在招架不住,用粟特语大喊了一声:“一个个说!我!听不懂那么多!”
那些胡姬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方才最先抱住李未央的那个年轻舞姬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了自己叫穆莉安,来自石国塔什干,为了今日的献舞,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
她的粟特语说得又快又脆,像她腰上那串铜铃铛一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李未央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兄长李长乐前些日子说过,他顺路带了几名胡姬进了长安,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嗓门特别大,还会转着圈走路。
她心里一动,试探着开了口:“我的兄长叫做李长乐……”
这句话还没说完,穆莉安便又大叫了一声。
“乐!是乐!那个英俊的男人!我喜欢的男人!”她一边叫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更开心了。
果然是够直接。
李未央被她那股子坦坦荡荡的热闹感染得笑了起来,赶紧用粟特语断断续续地解释:自己就是李长乐的亲妹妹,你们不要着急,宴席很快就要开始,跳完了舞就有东西吃了。
为了表示自己说话算话,她甚至把手里那盘已经凉了大半的烤羊肉往穆莉安那边推了推,说现在可以吃一口,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否则待会儿转圈的时候肚子疼。
那群胡姬一听有东西吃,又开心得不得了,像一群围在饲主脚边的小雀儿,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纷纷说着自己的名字,什么穆莉安、达丽雅、古丽仙……还让李未央学着念了起来。
这边正闹着,李锦瑟已经走过来了。
李丹华还在门口指挥内侍们端小食桌进殿,已经端走了一大半,正门那边总算腾出了一条通路,压力小了许多。
李锦瑟走到李未央身边,目光扫了一眼那群衣衫轻薄、正笑得东倒西歪的胡姬们。
李未央赶紧敛了笑,用粟特语飞快地向她们介绍:这位是尚仪局的锦瑟司赞,是这里的管事。
胡姬们虽然不会说汉话,但进宫这些天,看眼色还是看得明白的。
领头的是波斯人罗珊,她在这些胡姬中年纪最大,来大殿献舞的次数最多,虽只懂几个汉话字眼,却也知道李锦瑟在这群人里地位不低,是个说话极有分量的女官。
她立刻挺直了腰,整了整自己那身缀满细小银片的舞衣,又替身后几个还在偷偷抹嘴的小舞姬正了正衣襟,然后领着她们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手抚胸口,微微躬身,用舞姬的礼向李锦瑟问了好。
李锦瑟点了点头,算是受了她们的礼。
她的目光落到李未央身上,问道:“你听得懂她们的话?”
李未央点点头:“小时候跟着商队去西域,学了一点,如今大差不差吧。”
“嗯。很好。”李锦瑟的脸色也好了许多,眼底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赞许,“那个通译被调去大殿了,吐蕃使臣那边离不了他,今日恐怕回不来。你带着她们去大殿吧,从西侧过去,先在候场区等着。到了那里不要乱走,不要喧哗。我稍后也过去,你记住:宁可慢,不可乱。”
“是。”李未央立刻郑重点头。
此刻,大殿里已经响起了乐声。
那乐声热烈而庄重,有鼓,有琵琶,有箫,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域乐器,音色又清又亮。
看来,乐工们已经提前上场了。那么,大唐这边的舞姬应该也要上去了。
李未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流程,知道下一刻就应当是李龟年了。
李锦瑟看着她眼睛晶亮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都喜欢李龟年。快带人过去吧。从西侧候场区进去,在侧边第三根廊柱那里,应该还看得到。”
“谢谢锦瑟司赞!”李未央大约是被穆莉安传染了,竟也伸开手臂,飞快地抱了一下李锦瑟,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松了手,用粟特语夹杂着手势,指挥着那群胡姬们列好队形,还比划着说:跳完舞就有饭吃了。
胡姬们看懂了,一个个笑得眼如弯月,铜铃铛在腰间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正午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气十足。
她们还是从侧门出去,却没想到崔朝歌带着七八名千牛卫正聚在门前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要准备重新排布护卫的位置。
侧门忽然一开,一群肤白貌美、身披薄纱的胡姬们从里头款款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的衣料轻薄得能透出腰肢的轮廓,走动时腰间细小的铜铃铛和银片便叮叮当当地响,手腕上那几十只细细的银镯子也互相碰撞,发出一片极细碎的声响。
年轻的禁军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有人看得连嘴都张开了,手中的刀柄差点没握稳;有人则努力板着脸,做出目不斜视的模样,可那耳朵已经红到了领口。
李未央走在队伍最后面,看到这群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千牛卫这般模样,就连崔朝歌的眼睛都瞪得极大,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胡姬们大约是早习惯了男人们看她们的目光,并不闪避,反而笑得更加明艳。
穆莉安更是大胆,她走在队伍中段,手腕一翻,那条绯红如烟霞的长袖便飞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堪堪从几名千牛卫的肩头拂过。
那袖子轻得没有一丝重量,却像一尾灵巧的赤蛇,在这些冷面禁军的眼前转了一个极小的弯,又盈盈地收了回去。
她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的挑衅,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像是刚做了一件极好玩的事。
那几个千牛卫顿时乱了阵脚,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抬手想挡,又不好意思真的去挡,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袭红袖没入前面的廊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