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瑶瑶已经坐起来了便把粥碗放在桌上,弯腰朝她笑了一下:“小殿下醒了?陛下今日上朝前去得早,吩咐奴婢来照看您。
粥还热着,先喝了吧。”她说着伸手过来想帮瑶瑶穿外衫,手指攥着她袖口的方向反了,她没察觉到,还是按着那个方向把袖子往瑶瑶胳膊上套。
瑶瑶被她倒着套了一半的袖子卡住了手腕,她挣了一下才把手抽出来,自己把袖子捋正了重新伸进去。李鹤看着她自己把袖子穿好的动作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接了一句:“小殿下自己会穿呀?那奴婢就不添乱了。”
她退到旁边站着看瑶瑶自己穿好衣裳、自己下榻走到桌边、自己爬上椅子端起粥碗,整个过程中她像是有些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一会儿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松开改成背在身后,最终她选择了站在窗边朝外看,装作在欣赏外面的风景。
瑶瑶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把那句吐槽翻来覆去地晾着:“她系腰带的手法不对,打的结是反的。
她昨夜给我盖的被子只盖到胸口,脚在外面晾了一整夜。她连给幼童穿衣都是倒着套袖子的。
爹身边的宫女侍卫那么多,怎么就挑了一个不会带孩子的人来带我?”她把这些念头在心里晾完了之后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李鹤转过身来看见她碗里的粥喝了大半,像是松了一口气,马上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瑶瑶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她知道皇帝不打算带她去上朝了。
她爹今早走的时候她还没有醒,大概是不想吵醒她,可她没有跟着去朝会的这一个上午就注定要跟一个不会带孩子的人一起度过了。
她把那碗粥喝完了之后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李鹤跟在后面像是想牵她又不太确定该不该主动伸手,最终她只是跟在了瑶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走了一整个上午。
午时左右,偏院那边来了人传话,说淑妃的禁足令已经解了,经书也不必再抄了。瑶瑶听见那话的时候正蹲在廊下看一只蜗牛爬过青砖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仰头看了李鹤一眼。李鹤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偏院的方向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也想快点把人送到。
偏院的门开着半扇。瑶瑶被李鹤抱着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她娘正站在枇杷树底下晒一床被褥,被子在日光里蓬松地铺开来,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来,像一面正在呼吸的帆。陆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和脖颈的线条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那层光比从前厚了一些,像一层正在慢慢沉淀的蜜色正在她皮肤表面铺开,从她面颊、颈侧到指尖,每一处都透着圆润又舒展的光泽。
瑶瑶从李鹤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抱住了她娘的腿,脸埋进她娘的衣料里蹭了两下,感觉她娘身上那层气味比从前暖和了一些。
陆华弯腰把她抱起来搂进怀里。瑶瑶趴在她娘肩头把脸侧过来看着她娘的侧脸,午后的日光正把那层蜜色照得更匀了,像一块被打磨了很久的旧玉正在日光里慢慢泛出温润的光,从内部透出来,而不是从表面反射上去的。
她的心念像一层正在慢慢舒展的叶片一样贴着她娘的耳廓铺了过去:“娘,你今天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华把瑶瑶往上托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她抱着瑶瑶在廊下坐下来,两人靠着廊柱安静地坐着,瑶瑶窝在她怀里把脸贴着她娘的胸口,听着她娘的心跳比从前慢了半拍,像一口被重新淘洗过的泉眼正在用更从容的节奏往外面送水。
过了没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翠竹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秋香色宫装的女人,面上带着一层浅淡得体的笑意。瑶瑶从那层笑意的边缘认出那张脸来——安云,上次在亭子里想跟她娘结盟的那位昭仪。
安云跨进门槛之后先在院子里站定,朝陆华微微屈了一下膝:“淑妃娘娘安好。妾身听说娘娘禁足解了,特意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陆华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读什么刚换过纸面的书页,然后那层笑意在她脸上加深了半分,像一页被翻开之后正好落在她想要的那一面上:“娘娘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陆华站起来把瑶瑶放在身边,朝安云回了半礼:“安昭仪有心了。翠竹,看茶。”翠竹应声进了屋去沏茶。安云在石凳上坐下来,瑶瑶站在她娘的腿边看着她,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凑,就那么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
安云跟陆华寒暄了几句天气和院子里的枇杷树,像一层薄薄的油正在水面上缓慢地铺开,油面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向水面的各个方向扩展,每一圈扩展都带着从中心向边缘层层扩散的油膜,边缘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前推进。
她把话题引向那层油膜覆盖的区域里她真正想放下去的东西,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手正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碰完之后又缩回去了。
瑶瑶站在她娘腿边听着那层还在继续铺开的油膜,已经猜到了安云今日会用什么话题来试探她娘的立场。她把视线从安云脸上收回来落在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背面,叶背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灰色,像正在等待风来翻面。
风来了枇杷树的叶子翻了一个面又翻回来了,正反两面都短暂地露了出来,叶背的银灰色和叶面的深绿色各自朝着同一个方向亮了一下又暗了。
像两支正在交替发声的声部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同一首曲子的调性,等着什么时候合适把已经摸清走向的乐谱交给对方,好让整首曲子可以完整合奏下去,不用再分开各自练各自的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