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云在石凳上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轮天气和院子里的枇杷树之后，终于把那层铺了许久的油膜推到了她想要的方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淑妃娘娘禁足这些日子，外头的事大概没怎么听说。陛下最近查了不少人下来，如今朝上风声紧得很。
娘娘既然解了禁足，往后少不得要跟各宫的姐妹们来往走动，妾身想着，娘娘若是愿意，妾身可以替娘娘牵几条线——有些姐妹手里握着的东西，娘娘往后用得上。“
陆华坐在对面听着她这番话，没有立刻接。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也喝了一口，等那口茶咽下去了才开口，嗓音平平的：“安昭仪有心了。民妇刚解了禁足，还没想那么远的事。牵线的事不着急，等民妇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了再说。“
安云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那层笑纹没有加深。
她又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走之前回头看了陆华一眼，那一眼跟她进门时那一眼节奏一样，像在翻同一本书的同一页，页角被她用手指捻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跨过院门出去了。
她的裙摆扫过门槛外侧时带起一小片浮灰，那层灰在日光里扬了一下又落定了。
院门合上之后陆华抱着瑶瑶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靠在她怀里玩衣角线头的小脸，开口的时候嗓音带着那层还残留着的疲倦：“娘方才那番话说得软了些，怕是不够。安昭仪那种人，你退一步她就进半步，你客气她就当你是怕了。往后她还会再来。“
瑶瑶从她娘的衣角线头上抬起眼来，心念像一粒刚被从河底捞上来的小石子一样带着湿润的光泽：“娘，她明日来不了了。
她吃了茶点里那碟桂花糕之后明日会起一身红疹，得在屋里躺好几天才能下地，没空来找你麻烦。“她的语气平淡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明天会下雨一样的日常事实。
陆华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又把目光移到石桌上那碟已经空了的桂花糕碟子上。
安云方才坐在石凳上确实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吃了，她吃的时候还夸了一句“娘娘这里的糕点比御膳房做得还精细“，她吃完那碟里最后一块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粒碎屑，她用帕子按了一下嘴角才起身告辞的。
瑶瑶没有抬头看她吃那碟糕，她甚至没有往石桌的方向偏过一下头，可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本她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里某一页的标题，标题下面的段落内容她全记得。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过来了。安昭仪昨夜身上起了红疹，太医看过说是吃食里的桂花过敏引起的，开了药让她静养，至少四五天不能出门。
翠竹在廊下把这话递进来的时候正在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往石桌上那碟已经洗干净收起来的空碟子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了。她扫完地之后把那碟子擦了擦放进柜子里锁好，什么也没有多问。
过了三天，安云那边还没完全好利索，另一个贵人上门了。
来的是住在西偏殿的刘修仪，平日里跟安云走得近，两人经常一起散步说话。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新制的香膏，说是自己调了方子做的，特意送来给淑妃试试。
她在石桌边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起身告辞的时候瑶瑶正蹲在枇杷树底下用小树枝拨土，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院子里来了什么人。
刘修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那砖面底下正好积了一小片雨水，她整个人往前滑了一跤跌进了旁边那丛冬青里，冬青的枝条在她手背上划了两道细长的红痕，她爬起来的时候裙摆上沾了泥水，衣袖也湿了半边。
她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往自己的殿里走，走出两步又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来得又急又响，她低头又打了一个。
当天夜里她就开始发热了，后半夜烧得说胡话，到了第二天早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太医诊了说是风寒入体，要静养半个月。
这两件事传开之后，偏院的名声在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变了一层。起初只是几个爱串门的贵人互相递话的时候加了一句“去那边之前仔细想想有没有吃什么东西“，后来传成了“那边的东西碰不得，一碰就出事“。
再后来有人把安昭仪的红疹和刘修仪的风寒串在一起，在某个茶余饭后的间隙里顺口说了一句“那地方邪门，谁去谁倒霉“。这句话从一个人传到一个又传到下一个，传到最后一个人的耳朵里时已经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那些原本想借着淑妃这条线往上攀的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风险，她们算了又算，发现那层风险已经盖过了可能的收益，于是脚步各自转回了自己该走的路上。
偏院的院门在那之后安静了好几天，翠竹每天去膳房端饭的时候路过回廊都能感觉到两旁投来的目光正在慢慢从好奇变成另一层东西，像一堵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慢慢凝固的冰墙正在把整座偏院圈在一个看不见的、正在逐渐变硬变厚的透明罩子里。
那层东西既不友善也不算恶意，更多像一层正在逐渐铺开的疏离，像一面正在慢慢升起的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雾覆盖着一片水面，水底有什么她们不打算探底了。
陆华坐在廊下抱着瑶瑶望着那扇安静了好些天的院门，把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们不会再来了。“瑶瑶靠在她娘怀里把小脸往她娘的胸口贴了贴，像一只正在确认巢穴温度的小兽把整个身体蜷进了那层正在慢慢变成恒温的暖意里，腿弯处的弧度正好嵌入她娘的手臂和胸前留出的那道空隙，像一枚被放进正确凹槽里的拼图块正在把整幅画面缺少的那一小块填平整了。
周围的图块正在慢慢压过来、把新填进去的这一块跟它们自己完全对接在一起，纹路互相延伸着连成一片，再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