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冷宫的时候,林妃正坐在窗边那面缺了一角的铜镜前面,把一根断了两截的木簪用布条缠着捆在一起。
她的手指缠了三次才把接口对牢,缠好之后她把木簪插进发髻里试了试,簪头歪了一点,她拔出来又重新插了一遍,第二回的位置对了,可那截被布条缠住的接口从侧面露出来一截,像一条愈合后还留着的疤。
菱角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面浮着几片煮得发白的菜叶。
她把粥碗放在窗台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娘娘,奴婢方才在外面听说了件事。淑妃那边……陛下昨夜宿在她那儿了,今早才走。”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垂着落在粥碗边缘那圈干涸的米汤印子上,不敢抬起来看林妃的表情。
林妃手里的木簪停在了半空。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一截,颧骨也凸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内部把她整个人往一个更小的尺寸里收。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慢慢收拢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像一面已经裂开了的鼓面被人敲了一下,余音还没散开就断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尖了一些:“她受罚还罚出这种待遇来了?她不是该在偏院里抄经吗?怎么抄着抄着把陛下抄到她床上去了?”
菱角站在窗台旁边没有接话,像一棵已经习惯了干旱的植物一样把叶片收拢着。
林妃把那根缠着布条的木簪往窗台上一拍,簪头磕在砖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屋里走了两趟,裙摆扫过墙根积了灰的砖缝,带起来几粒细碎的尘土。
她走完第二趟的时候停下来看着菱角:“我哥呢?他知不知道这事?他答应过我的事怎么一件都没办成?”菱角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木簪重新递过去,声音被她放得又低又平,像一截正在被压进缝隙里的布条,边角都被她仔细地抚平了。
确保它完全嵌进那道缝里,不被任何人看出来:“娘娘,您写封信吧。奴婢想办法递出去。”
当天傍晚菱角把那封信塞进了一只空药瓶的瓶底,用蜡封了口,交给了一个愿意跑腿的小太监。
那封信在第二天早上摆上了国师的书案。他拆开蜡封的时候手指的动作还是稳的,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整张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冻住了一样定在那里。
像一面正在结冰的湖面被极低的温度从边缘向中心迅速冻透,冻到湖心的时候连最后那点涟漪也凝固了,冰面完整而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座湖面,风来了湖面依然一动不动。
他把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没有揉也没有烧,就那么搁着。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看了好一会儿,管家站在门边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她问朕为什么没有把淑妃搞下台。”他把那个“朕”字咬得又平又直,像在念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官职名称。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户部侍郎已经被抄了家,不知道裴士元已经死了,不知道我在朝上连头都不敢抬。”他说着伸手把桌面上那封信拿起来揉成了一团。
揉的时候手指用力到指节泛了白,那团纸在他掌心里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缩到不能再缩的时候他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他揉完那封信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正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的目光跟着其中一片落到了地面上,那片叶子在砖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才停住,背面朝上,叶脉清晰得像一张被放大了的地图,每一条脉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一条正在汇入主流的支流。
方向一致而坚定不移。国师的目光从叶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面空墙上,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书房里所有跟之前那些事有关的纸全部烧掉。一条线都不留。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谁都不准擅自行动,等着。”
管家躬了躬身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去吩咐了。当天下午国师书房里那只铜盆整整烧了一个多时辰,纸灰在盆里堆了厚厚一层,被管家端出去倒掉的时候还冒着细碎的红光。
像一堆正在慢慢熄灭的炭正在用最后一点余温把自己烧成彻底的灰白色。那些纸灰被倒进后院花圃的泥土里翻搅了一遍埋了进去,第二天早上花圃表面的土被踩平了。
看不出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像一面被人重新抹平了表面的墙面上所有的裂缝都被填平了、刷白了,远看像一面完整的墙,近看也看不出底下的纹路。
冷宫那边那封信递出去之后像石沉大海,过了三天没有回音,又过了五天还是没有。林妃每天坐在窗边望着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始终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她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写出去的信没有回音,她哥没有来,皇帝没有来,连送饭的太监来的次数也比从前少了。她坐在窗边把那根缠着布条的木簪又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完之后簪头还是歪的,她又拆开缠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接口终于对准了,她把它插进发髻里没有取下来。
她望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光正在慢慢变暗、慢慢退远,像一层正在收拢的幕布正在把最后一点亮光从地板往墙根方向卷,卷到墙根处就彻底消失了。
瑶瑶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她躺在那张陌生的矮榻上眨了两下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没有睡在偏院。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以为会像前几日一样看见皇帝走进来把她抱去上朝。
推开门的却是李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