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闻言只是笑笑,面上并未有大起大落的悲喜。
昌和帝挑眉:“怎的,朕看你这样,像是早已预料到了?”
顾云台颔首:“臣料想,她是要回安平山去,给父母家人尽点心意吧。”
“被你说中了。”昌和帝双手抱胸,含笑看着顾云台:“这是心有灵犀,还是她此前跟你提过?”
顾云台默了默,轻轻吐出一口气:“石家出事那晚,于凌因暴雨在山上的古墓里避雨,恰好躲过了那场屠杀。她为此,一直很内疚。”
昌和帝眯了眯眼,目光比桌上那盏盛满的酒略沉。
“就算明知她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但没能见上家人最后一面,是她久久难以释怀的心事。”
顾云台声音很轻,心疼很重:“家人被抛下断崖时,她就在一旁,却什么都做不了。臣想,若她大仇得报,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去。”
那一夜,于凌留在了父母身边,也从断崖下爬了上来。
所以,后来他见到的于凌,冷漠又冷静,狠绝得不似个女子,只有偶尔冒头的那点心软,才是原本的她。
“臣去武康寻石大人时,在古墓外断崖边的石子地上,除了发现血迹,还发现了飘落在那儿的锡箔和黄表纸的灰烬。”
“碰巧的是,前一日臣就在山上见过于凌。臣想,那是她离开之前去祭拜家人留下的。”顾云台记起指腹蹭过断崖边,那抹淡淡的灰色。
那时他还奇怪,为何会有人在断崖边烧纸。
昌和帝端起酒盏晃了晃,叹口气:“朕说派人去断崖下寻一寻石家人的遗骨,她说寻不到的。”
顾云台垂头,轻轻揉搓指腹。
“断崖深不见底。臣在崖边探头看过,许是崖底终年不见日光,从崖口望下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雾霭,厚厚一层,跟站在云端看人间一般,连一只活鸟都瞧不见。”
顾云台手握成拳,少了那枚扳指,指间却多了她的体温。
“人掉下去,就像被深海吞没,再也寻不到了。”顾云台抬眸,眸底暗沉:“陛下,臣相信,若能寻到,于凌会拼尽一切去寻。”
昌和帝一口饮尽盏中酒,轻轻颔首:“于姑娘真不容易,一个人走了那么远。”
见顾云台神情低落,昌和帝拍拍他肩头,忽而问:“对了,方才朕听你说,在安平山你就见过于凌了,你不是跟朕说,到京师才认识她的吗?”
顾云台想起来失笑:“那会臣不知是她,只当是附近的村民,找她问路。她却一眼认出了臣的腰牌,第一回见面就对臣下死手,指的那条路直通断崖,险些让臣和小白都回不来。”
昌和帝直起身子,瞪大眼睛:“她对你这么狠?”
顾云台毫不迟疑地点头。
“她先见过杜明峰的腰牌,误以为臣也是去杀石大人的,便给臣指了条死路。若非臣身手好,如今不知在哪儿呢。”
顾云台边想边笑:“她那会蒙了面,臣很久以后才察觉那人是她。”
昌和帝发出和孟白隙同样的感慨:“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竟会在一个女子手上落败。”
顾云台坦然接受:“臣在她手下败过多次,她对臣下手也不止一次,臣早就认了。”
这世上唯有于凌,能让他败得心甘情愿,又甘之如饴。
昌和帝来了好奇心,追着问:“后来为何还对你下手?”
顾云台举了举手。
“校武大比时,她对杜明峰射毒针,臣不知是她,一路追过去,被她回射了一枚麻针。幸好她毒针用完了,要不怕是这会都到臣的周年祭了。”
昌和帝张口结舌,微醺被吓跑了一半。
顾云台再指了指胸口。
“臣发现她身份秘密时,她用刀扎臣的胸口。好在臣还有一张不错的脸,多少起点用,她没往要害扎。”
顾云台扬起唇角,笑出俊俏的梨涡,又甜又深,好像挨刀的不是他,是他仇人。
昌和帝叹为观止,剩下那点酒意溜个干净。
“依朕看,你这张脸也不顶什么用,这不还是挨了一刀么。”昌和帝心中敲锣打鼓。
他开始自省,就这么贸贸然提赐婚,是不是草率了点?
若婚后于凌一生气就扎顾云台,顾云台能扛几回?
顾云台正色道:“顶用的。她这不是没下死手,臣还好生坐在这儿呢。”
真是怂得很有底气。
昌和帝噎了一瞬,而后笑得双肩耸动。
顾云台又斟了盏酒,推到皇帝面前:“早知要被您嘲笑,臣就不跟您说了。”
昌和帝憋住笑,摆摆手:“朕不笑了。横竖朕已经知道,你在于姑娘跟前,比傻子也就多一张好看的脸。”
顾云台勾勾唇角,不置可否。
昌和帝揉揉肚子,憋笑不易。
这事够他笑一阵子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为何不阻止她复仇?”昌和帝不解。
“那日若不是你赶去帝陵,于凌便是出得了后殿门,也出不了地宫。外头太后带来的随行侍卫,绝不会让她活着离开。她这是拿命去拼,差一步她就回不来了。”
“你若一早告知朕她的身份,她未必能杀太后。你是怕泄露了她身份,于凌会跟你成陌路人,甚至会对你下手吧。”昌和帝又想笑,嘴角紧紧抿住。
看在顾云台身上有伤的份上,他努力憋住。
顾云台假装看不见皇帝脸上那憋不住的笑,龙眼大的眼睛都要挤成葡萄干了。
“臣是可以阻止她冒险,但臣不想。怕她跟臣决绝是一点,更多的,是臣想让她活下去。”
顾云台拇指擦过茶盏边,热气贴上指腹。
“不让她复仇,她会活不下去。”
顾云台抬眼,看向窗棂外清清冷冷的月色,像泉水一样淌过檐边。
“她留在了家人身死那一夜。若不让她复仇,她活不过来,也活不下去。”
顾云台轻笑:“况且,于凌决意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她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要对抗比她强大百倍、千倍的仇人,九死一生在所难免,便是臣从中阻拦,她也不会停手。”
昌和帝看着顾云台:“你就不怕她为此丢了命?”
顾云台垂眸,片刻后,他抬眸,语气笃定:“不论人间还是地狱,臣都陪她走一遭。”
“过奈何桥时,臣跟她分着喝一碗孟婆汤,这样来世她会只记得臣,不会记得那些惨痛的往事。”
昌和帝靠向椅背,啧啧叹息:“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儿郎。朕还以为,今生没有你能瞧得上眼的姑娘了。”
带着皇家秘密隐居的石祥,却是他的女儿最终揭穿了秘密。
奉命去查人的顾云台,却在查到人后费尽心思瞒住于凌的身份。
兜兜转转的命运,最终撞得唏哩呼噜,真是妙不可言。
顾云台扬了扬手里的茶盏:“今生臣只认她了。”
至于来世么,于凌说了“今生所欠,来世必还”,来世还要还他,那就还是她。
“那她要走,你预备怎么办?你都说她对你下得去狠手,若她狠心不回来了呢?”昌和帝一盆冷水泼过去。
顾云台嘴角僵了僵,无声叹气。
“不然朕直接下旨赐婚吧。”昌和帝再抿一口酒:“她总不至于公然抗旨吧。朕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顾云台默了默,而后,轻轻摇头。
昌和帝瞪眼:“为何?”
顾云台笑笑:“臣,不愿勉强她。拿道圣旨逼她入门,臣做不到。”
声音又轻又柔:“臣,舍不得逼她。”
昌和帝将酒盏咚一下搁到桌上。
“瞧你这个怂样,喜欢一个女子能让你卑微至此,朕的脸都让你丢完了。”昌和帝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捅天捅地的顾云台么!
“做武定侯夫人哪里不好?”昌和帝想不通:“又不是逼她上吊。”
顾云台握住大拇指:“臣,想别的法子吧。”
声音没什么底气,听着就让人不痛快。
昌和帝起身:“你自个看着办吧,朕可不想你以后每日后悔,在朕面前长吁短叹。”
顾云台看着皇帝:“陛下不喝了?”
昌和帝没好气:“看你这张失落的脸,气都气饱了,还喝什么。”
顾云台抿唇。
昌和帝抬脚走了两步,又回过身,从袖里摸出玉牌,抛给顾云台。
“给朕打起精神来,从前那个恣意张扬的武定侯呢?朕不想看你这张丧气的脸。”
顾云台接住玉牌,看了眼便愣住了:“陛下,这是先帝那块玉牌吧。”
昌和帝哼一声:“外头的羽林卫已经撤了,明儿你就能出去了。”
顾云台喜道:“多谢陛下。”
昌和帝唇角动了动,转身抬脚就走,撂下一句:“别给朕丢脸。想好了跟朕说。”
顾云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于凌,我能去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