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正在府内换药。
秦御医解开他后背缠着的细麻布,仔细审视。
纵横的几道鞭痕呈深褐色,伤口的痂结得厚实,边缘微微翘起,有些浅淡处已脱了痂,生出嫩红的新肉。
“小侯爷底子好,身子骨结实,我瞧这伤口没几日便好了。”秦御医指尖轻轻按了按痂边,满意点头。
红肿全消,愈合得很不错。
“陛下很关心小侯爷呢,每日都叫陈公公来问一遍,小侯爷伤势如何。”
秦御医手下忙活着,笑着道:“陛下跟您一样嘴硬心软。叮嘱我待痂掉了,让我日日给您用玉红膏祛疤,务必让小侯爷恢复得白白嫩嫩。”
顾云台轻笑:“无妨,这疤痕没两年也会褪干净。”
“您这几日还是在屋里多养养,高热后不易总去院中吹风。”
府里侍卫告诉他,小侯爷总在晚上到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一看好半晌。有时候还坐在墙头,看远处的灯海。
侍卫不知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敢问顾云台,只能偷偷问秦御医:“小侯爷不会被关出什么毛病吧?”
秦御医直摇头。
依他看,的确是种病,叫相思病。
秦御医给顾云台的后背敷上药粉,重新覆上薄布条,多叮嘱一句:“小侯爷,您这几日也莫要抻着后背,结痂处可别挠,免得没长好的地方又破皮。”
顾云台拉上衣衫,想了想问:“秦御医,孟白隙的屁股怎么样了?”
秦御医憋着笑点头:“不打紧,小侯爷放心。我昨个刚去瞧过,孟公子的伤口都没破皮,只是有些浮肿。他嚷嚷着叫疼一则是身娇体弱,没挨过打,再有,怕是让老伯爷听着心疼心疼,免得回想起来又得揍他。”
顾云台失笑。
“其实老伯爷压根就没下狠手。”秦御医掩口笑了笑:“老伯爷最疼这个小儿子,当日也是气狠了。换从前,哪里舍得打孟公子。”
“对了,我去永昌伯府时,老伯爷还多次问到小侯爷您的伤势。”
顾云台笑笑:“回头我亲自去跟老伯爷道谢。”
秦御医收好东西,听到门外有动静,探头便见陈平正走进院门。
“小侯爷,陈公公来了,许是陛下让他来探望您。我先走一步,您好生歇着。”秦御医向顾云台拱拱手,随即迈步出去。
不止陈平,昌和帝换了一身便装,也跟着来了。
把人都打发出去,昌和帝轻轻摁住要起身行礼的顾云台:“行了,你伤还没好,坐着吧。”
顾云台垂首:“多谢陛下。”
昌和帝撩袍坐到顾云台身边,看了眼桌上的热茶,蹙蹙眉:“行远,你这儿有酒吗?”
顾云台怔了一瞬,随即颔首:“有,臣吩咐人去取。”
不多时,一壶秋露白并四碟下酒菜端了上来。
一碟白切羊肉,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酸辣萝卜丝,再有一碟酱牛肉,好下酒也好克化。
顾云台执壶,给昌和帝倒了一盏酒。
浅青色的秋露白盛在白瓷盏里,清清亮亮,像掬了一杯山泉水。
昌和帝端起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嗯,不错。行远,你这儿的秋露白非但不辣,还有点甜。”
“这秋露白是白露时拿泉水酿的,甜而不齁。臣知道陛下不喜辣酒,便挑了这酒。”顾云台要给自己倒酒,被昌和帝摁住。
“你就喝茶吧,也算陪朕了,你那伤口还没好,可不许喝酒。”昌和帝再抿一口,顺势夹起一片羊肉,蘸了蘸细盐,放入口中嚼了嚼。
“你这厨子也不错,这羊肉肥瘦相间,越嚼越香。”昌和帝点头赞道。
顾云台轻笑:“陛下喜欢,可以常来这儿吃。”
昌和帝指间转着酒盏,沉默良久,忽而道:“朕,今日心里有些沉。”而后扬眉冲顾云台笑:“朕今日见了于姑娘,你眼光还真是不错。”
顾云台愣了愣:“陛下见于凌了?”
心里沉,不会是因于凌说了什么违逆的话吧...
瞧出顾云台面上来不及掩饰的紧张,昌和帝哼一声:“把心放下吧。你的于姑娘是来找朕,给你求情的。”
顾云台一喜:“陛下,她说什么了?”
昌和帝瞥他一眼,慢悠悠啜了口酒,再徐徐咽下。
顾云台耐心等着,眸光追着那盏酒,起起落落。
“她给朕跪下,拿了先帝赠予石大人的玉牌,要保你无事。”昌和帝摇摇头:“朕还以为她拿着玉牌是要求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是给你求情。行远,你没告诉她你跟朕的交情吗?”
顾云台心头一阵狂喜。
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随即再也摁不住笑意,顾云台笑出了声。
定是孟白隙跑去于凌那不知说了什么,竟骗到了她。
于凌担心他,竟担心到乱了心,慌了神。
这个傻姑娘,明明心里装着他,嘴上硬得很。
想到一贯冷静从容、不肯低头的于凌,为了他去弯腰求情,顾云台眼角微微湿润,拿手背狠狠擦过。
傻丫头,这个傻丫头。
能得她一颗心,他何其有幸。
昌和帝险些看愣了:“为你求个情,至于高兴成这样?”
顾云台不会是被关了几日,关傻了吧。
顾云台手伸向酒壶,顿了顿,又缩回,捧起茶盏轻啜一口:“高兴,臣很高兴。多谢陛下告诉臣这个消息。”
昌和帝连连摇头,夹起一颗盐水花生,入口脆脆的。
“可陛下为何心沉?”顾云台拉回思绪。
昌和帝缓缓嚼着花生,叹了口气:“行远,朕,今日忽而很想念先帝。”
“朕从前忙着学习如何做一个帝王,方不负先帝的托付。与先帝聊天甚少,便是聊,也多是一问一答——书念到哪里、为君之道学了几条,奏本可有什么看不透、拿不定主意的...”
“朕觉得,朕一直仰着头看先帝,等想坐到他身边时,他已经不在了。”昌和帝语声低沉。
他想念先帝,也是在想念自己的父亲。
他一直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成就,而今日于凌那番话,却让昌和帝看到,她是与自己的父亲做了朋友。
于凌知道他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想要什么,可他,却连先帝的临终遗言也没弄个清楚明白。
石祥护着于凌,是父亲护着女儿。先帝护着他,也是父亲护着儿子。
他这个儿子,好像不大称职呢。
顾云台静静听着。
昌和帝再饮一口酒:“于姑娘很崇敬她父亲,石大人也很会教孩子,朕今日瞧着,于姑娘甚好。相貌好,人也聪明,很配你。”
顾云台弯起唇角。
“朕夸过你多次,也不见你笑。”昌和帝白他一眼:“朕就夸她一句,看把你乐的。”
顾云台老实承认:“陛下夸于凌,臣当然高兴。于凌不止聪明,她手艺更是一绝。陛下此前夸昭宁身上的绞丝玉环做得精致,那便是她亲手做的。”
昌和帝讶异一瞬,眼睛微亮:“真厉害。她十足十接住了石大人的手艺。”
夸起于凌来,顾云台很不客气。
“还有此前给陛下看过的那把铜锁和那枚玉钮,也是她做的。”
顾云台笑得与有荣焉:“那玉钮做得几可乱真,若非臣早知并无此物,定会被诓过去。”
昌和帝微微眯眼:“真是个奇女子。能杀人,又能雕瓷琢玉,同一双手,还都做得很好。”
顾云台笑着点头:“臣和陛下深有同感。”
他觉得,于凌那双手,是世上最好看、也是最厉害的一双手。
顾云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那日给于凌捂暖,一路握着她的手,现在指尖还收着她微凉的体温。
顾云台两手轻轻交握。
昌和帝支着腮,眸底氲了一层暖光,目光软软的:“那这么说,昭宁也知道她?”
“知道,但彼此都没有透露身份。”
顾云台给昌和帝斟酒,见他耳根有一点薄红:“陛下若是醉了,就在臣这儿歇一晚吧。”
昌和帝抻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案上,闲散得不似个帝王。
“只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想怎么办。”
顾云台不解抬头。
昌和帝带着半分戏谑的笑:“你相中的于姑娘,拒了朕的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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