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斋里比过年都热闹。
白芙蓉早早关了铺门,没搞柚子叶净手、生嚼艾叶、单脚跨火盆等传统去晦气的仪式,改成最简单也是最温暖的——
熊抱。
白芙蓉紧紧搂着于凌,眼含热泪:“欢迎回家,于凌。”
常乐偷偷跟于凌咬耳朵:“凌姐姐,掌柜的一听你要回来乐坏了,等想起来时已经晚了,跑去转了一圈市集,柚子叶都卖完了。”
白芙蓉抹了把眼角,瞪了常乐一眼:“到你抱了。”
常乐笑眯眯抱着于凌不撒手,左右晃着乱蓬蓬的头:“凌姐姐,我可想你了。”
于凌失笑,抚了抚常乐因忙碌而没来得及整理的鸡窝头,摸出一手面粉。
至于逢喜和贺大器,抱是抱不了了,只能微笑欢迎。
逢喜在刑卫司能见到于凌,尚算镇定,贺大器则多日不见于凌,一见就老泪纵横:“小于啊,哦,不,师妹。”
于凌愣了愣,轻轻颔首。
贺大器抬袖抹泪:“我听逢喜说了,你就是师父的女儿,原来你真的跟师父有关系,难怪你手艺那么像他,手艺还那么顶天。我没看错,我没看错呀。”
“师父——师父他已经不在了。”
贺大器泪眼婆娑看着于凌:“小于,我再也没机会见到师父了,我再也没机会叫他一声师父了。师父他...他都不知道我呀。”
呜呜呜的哭声响彻小院,回声悲怆。
贺大器哭得弯下腰去,衣襟在胸前颤颤巍巍。
逢喜背过身,偷偷抹眼睛。
于凌静静看着,眸底漾起一层水光。
是,我们都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哭着哭着,贺大器腿一软险些要跪下。
于凌一把扶住他:“贺师傅。”顿了顿,于凌改口:“师兄。”
贺大器哭声一停,接着哇一声,哭得更大声。
于凌轻拍贺大器的肩头。
常乐躲到白芙蓉身后掉泪。
白芙蓉抬袖,用力擦了把脸,几步走过来,一把揪起蹲在地上大哭的贺大器,单手叉腰,一嗓子吼过去:“贺师傅——”
“嗝——”
贺大器哭得忘我,被白芙蓉吼得噎住,边掉泪边打哭嗝。
“您别哭了,于凌不是好好的站您跟前么。”白芙蓉声音哽咽:“您师父虽不在了,这不还有个师妹。虽然石大人在时,您没能拜成师,可于凌认您了,她是您师父的女儿,她认也一样的。”
贺大器泪眼朦胧看向于凌。
于凌颔首:“若爹在,他一定会收您为徒的。师兄,我保证,爹很喜欢像您这样踏实又勤奋的手艺人。”
贺大器点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
白芙蓉吸吸鼻子,纤纤玉手一挥:“都不准哭了。于凌回来是好事,哭什么哭!都给我笑!常乐,摆桌,开饭!”
一听说于凌要回来,常乐在厨房忙活一下午。
白芙蓉给于凌夹了一碟子菜——
醋溜白菜打底,绿油油的小青菜托边,韧韧的素鸡和鲜鲜的蒸笋撑起骨架,上面撒了一圈嫩呼呼的毛豆米,再盖了几个吸饱酱汁的香菇,旁边偎着软烂的烩冬瓜。
于凌埋头努力吃。
“于凌,你之后怎么打算?太后的事,皇帝还会不会怪你?”白芙蓉想想还是有些担心。
于凌放下筷子。
看来是顾云台封了逢喜那头的消息,他们并不知道太后谋害陈贵妃一事,皇家秘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凌轻笑:“不会,陛下是个宽容的人。”顿了顿,她看着众人:“我,要回去了。”
众人一愣,齐齐看着她。
于凌慢慢道:“我家乡在武康县安石村,家就在安平山脚下,我要回乡给父母家人修坟立碑。”
逢喜一拍脑袋:“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座山吧。”
于凌颔首。
白芙蓉一颗一颗毛豆米拈入口:“成。这几日我去归置归置,这一路回武康得先把吃的穿的备好,待我收拾好,咱们就走。”
于凌一怔:“姐,我一人回去就行。你们都在京师扎了根,就别跟我一起走了。”
白芙蓉没料到于凌会拒绝,愣了半晌才道:“那怎么行?要回去当然一起回去。”
常乐直点头:“就是,我舍不得跟凌姐姐分开。”
贺大器也跟着点头:“师妹,给师父师娘修坟立碑,也不能少了我,我也得跟着去。到时候多磕几个头,师父他老人家在下头没准就听到了呢。”
于凌手垂在条凳边,轻轻攥了攥。
“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只是那里生活平淡,不比京师热闹,你们会不习惯的。”
于凌宽慰白芙蓉:“姐不必担心我,我是一个人来的京师,不也很安全么。”
她也舍不得跟这群家人分开,可她不习惯拖着任何人。
白芙蓉杏眼一瞪。
“啥习惯不习惯的,一家人就得在一块儿啊。一道回去,住一段日子,一起忙活忙活,届时你想回来咱们就回来,不想回来,咱们就在那儿住着也无妨。”
她翘着指头,戳戳于凌的袖口:“你那时是一个人来,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家人了呀,你有我们,怎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于凌心头又堵又酸,涩得她不知怎么开口。
白芙蓉见于凌抿唇不说话,以为她这是默默拒绝,筷子一扔,开始抹泪。
“嘤嘤嘤,你是不是嫌弃姐是累赘,不愿跟姐一起过。是你就明说。”
干嚎了几句,硬是挤不出一滴泪。
白芙蓉叹气,好日子过多了,求生的技能都退化了。
白芙蓉垂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往砖地上瞟。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地上打滚了。
于凌握住白芙蓉的手,晃了晃:“那你跟我走,你的铺子怎么办?”
白芙蓉惊喜抬头:“先关着呗。你姐我银子存了很多,下半生就这么躺着都行。”
她手一指逢喜:“逢喜在刑卫司当差,铁定是走不了了,铺子留给他看着。也不必开门做生意,他回来睡个觉,没事给我洒扫洒扫就成。”
常乐拍巴掌:“掌柜的说的是。喜哥就住铺子里,若我们要回来时,我提前跟他说,让他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
贺大器顺嘴就夸:“还是掌柜的英明。三下五除二就安排好了,咱们就当出去玩一趟,玩个三年五载都成。”
于凌有些无奈。
这拖家带口的,她好像与京师的牵绊越来越重了呢,想甩已是很难。
逢喜听着又心动又着急,可又没办法,他也舍不得小侯爷。
想起顾云台,逢喜忙追问:“于姑娘,你就这么走了,那小侯爷呢?他怎么办?”
白芙蓉余光偷偷瞄于凌。
她方才一直忍着没问。
她猜于凌这趟回去,除了给家人修坟立碑,也是出去避避风头。再怎么说,她也杀了太后。京师闹哄哄的,于凌待着也心烦。
只是,顾云台要怎么办?总不能把他塞进箱笼一起带走吧。
于凌握紧竹筷,半晌松开,轻声道:“小侯爷,还是小侯爷。他会留在京师。”
众人默然。
逢喜忍不住问:“于姑娘,你不要小侯爷了吗?”
白芙蓉在桌下一脚踩过去。
逢喜忍着痛,如桩子般钉在条凳上:“掌柜的,我就问问。”
于凌笑笑:“小侯爷留在京师前程更好,皇帝那儿也离不开他。”
顾云台为她挨了鞭子,还被禁了足,不能再惹皇帝不快。于凌觉得,手里握了太多权力,宽容就会变少,她不愿顾云台总为她委屈自己,也不愿顾云台再为她消耗圣眷。
常乐咬着筷子点头:“凌姐姐说的是。小侯爷那么娇贵,适应不了山野生活的。等咱们回来,他还是能见到凌姐姐呀。”
于凌没答。
白芙蓉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顾云台动作也太慢了!
不知在那儿忙什么,于凌这边都要走了,也不见他来提亲。
白芙蓉恨恨想,若是于凌就此不回来了,看他怎么办!
她又转念一想,或许适当分开也是好事,小别后的感情更黏糊。
一顿饭在白芙蓉的思来想去中吃完,于凌习惯性去了作房。
桌案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如她走那日。工具匣上一尘不染,定是常乐每日帮她擦的。
于凌坐在桌案前,打开匣子,拉开最底一层,那枚黄玉扳指静静躺在那儿。
于凌拿起扳指,握在掌心。
敛翅眯眼的雄鹰,似在酣睡,傻里傻气的。
于凌在指间轻轻转了转扳指。
雄鹰的眼眯得更深,爪子被忍冬藤蔓勾住,飞也飞不走,索性愣愣看着她。
真是一只傻鹰。
于凌低低笑了笑。
给他改什么纹样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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