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微微偏头,避开皇帝那热烈期盼的眼神,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玉牌上。
“民女不要赐婚。”于凌顿了顿,想到这话或许回得太过生硬,补了一句:“民女只求陛下饶恕小侯爷便好。”
昌和帝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拒绝赐婚?
撇开这姑娘胆子大到敢抗旨不说,难道她不喜欢顾云台?
不应该啊。
顾云台随便往哪儿一放,都是闪闪发光的,京师多少高门贵女使尽手段想嫁他,就连一贯挑剔的杜太后也相中他做女婿。
于凌不会是,瞧不上顾云台吧?
不会。昌和帝立即否掉这个想法。
顾云台如此优秀,连瞎子都能看出他浑身是优点,于凌总不至于连瞎子都不如。
况且,这二人一起骗过皇帝、一起进过火场、一起闯过帝陵,还一起被关,鸳鸯戏的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寻常夫妻怕是一辈子也难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经历,这还能不嫁?
昌和帝瞥了眼陈平,陈平眼中闪出同样的疑惑。
“你,为何不要赐婚?”昌和帝这回摁不住了,索性直接问出来:“你不喜欢行远吗?”
难不成顾云台是单相思?那也太惨了。
但依他看不像。
于凌杀了太后又被关进刑卫司,见到他竟然什么都不求,就只求他饶恕顾云台。
不是旷世绝恋,也是生死相许了吧。
可都到临门一脚了,于凌为何反倒退缩了?
话是问得直了些,好在于凌也不是含羞带怯的女子,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心愿已了,民女要回乡为父母家人修坟立碑。”
“小侯爷前途无量,民女不想耽误他。”
于凌说得很坦诚,让昌和帝滞了滞。
想起孟白隙说于凌的家人都被扔到了断崖下,那点被拒的不快瞬间就没了。
“可要朕派人下断崖去寻一寻你家人的尸骨?”昌和帝语含愧疚:“朕可以让武康当地官员给石大人修祠立碑,春秋致祭。”
于凌轻轻摇头:“多谢陛下。民女想,父亲生前喜欢安静,就不必修祠惊扰他,也免去给旁人添事。至于尸骨,那处的断崖已有千年,怕是很难寻到。”
“父亲生前喜欢青山绿水,安平山是他挑中隐居的地方,我们一家十几年都在那儿生活,那儿全是最美好的记忆,就让他长眠在那儿吧。”
于凌想着父亲的话,眸色温柔:“他从前常说青山绵延、巍峨不朽,因而给自己改名于青山,取了祖母的姓,用了他最喜欢的山。”
爹不需要陌生人的吵闹,他喜欢安安静静的烟火气和一家人团聚的热闹。
一座山,比一座祠,更适合父亲。
见于凌提及山野生活目露向往,几乎没出过京师的皇帝来了新的好奇心:“安平山,是什么样儿?”
于凌想了想。
“安平山,四季都有不同的快乐。”
“春日满眼都是绿。嫩绿的榆钱到处都是,随便薅,娘会摊成饼子,那时民女和哥哥能吃得肚皮溜圆。”
于凌回忆着,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那翠绿的春笋,等它一冒尖,民女就跟哥哥一道去刨出来,剥了壳用山泉水煮一煮,入口鲜得都分不清哪个是舌头哪个是笋。”
没吃过榆钱的小皇帝和陈公公,齐齐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夏天打完泉水,还能打上两筐果子。山樱桃、野杏、翠梨,还有毛桃,多得吃都吃不完,娘会把它们装进罐子里,拿糖和盐腌起来,给我当解馋的零嘴。”
于凌的目光像泉水,汩汩淌着回忆。
“山上小溪流多,随便摸一把,回来就是一大碗小鱼小虾熬成的鲜汤,捞完鱼虾,娘会再下面,也很好吃。”
于凌说着,昌和帝和陈平静静听着。
“到秋日,爹和娘会去捡野栗子、野核桃,打山楂,院子里便晒满了果干和干菜。”于凌鼻尖好似闻到了暖烘烘的香气。
“冬日就算下雪也不会闷,烤栗子、烤红薯,一家人在一块儿,乐趣总是很多。”
安平山里,四季都很忙碌,快乐从不落空。
昌和帝忍不住道:“听起来,石大人在山下隐居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似是个很令人向往的生活。
于凌轻轻点头:“是,爹很喜欢。所以民女想回去,在山脚下给他们修坟立碑。他们一抬头就能望见青山,一回头就能看见曾经的篱笆小院。”
昌和帝听懂了。
于凌拒绝了帝王给的恩赐与体面,只想给父亲和家人一份寻常的归处。
偏偏他又无法拒绝。
难怪杜太后那等人物也在这姑娘手上频频吃瘪。
在于凌这儿,什么皇权威压好似都被架了起来,她就认自己那一套。
“那行远呢?你走了,他怎么办?”昌和帝不死心,话头绕回去,追着于凌问。
帝王的面子要捡,好兄弟的终身幸福也要顾,他做皇帝以来,还从未有过追着人给恩赐的。
于凌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热气袅袅的紫笋茶汤上。
“小侯爷雄才伟略,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留在京师前程更好,也更能襄助陛下。”
这话让昌和帝没法反驳。
“朕明白你对父母家人的一片心意,只是行远对你的心意你自是知晓,赐婚一事,朕希望你好好考虑。”昌和帝干巴巴挤出一句。
于凌没说不喜欢顾云台,那就还是喜欢。
“你回去尽了孝心,再回京师也不迟。”昌和帝琢磨着,是不是顾云台这个直性子没跟于凌说明白心意。
“于凌,老侯爷和老侯夫人走得早,行远很小就是一个人,也没兄弟姐妹,是跟朕和孟白隙一道长大的。朕没见他身边有过女子,你是第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挨鞭子的。”
“他跟朕说,他欠你的。”昌和帝看着于凌,把那日顾云台在雨中说的话告知她:“他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无罪。”
于凌先是短暂的一怔,随即目光轻颤,之后便垂下头,唇角弯了弯。
原来皇帝和顾云台关系这般铁,皇帝还亲自出面帮他说媒。
是她心急了,也慌了。
孟白隙的话,以后不能信。
昌和帝误以为于凌这是听着高兴,也跟着笑:“这事也不急于一时,你现在还在孝期,待你尽孝后再论也不迟。”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下旨赐婚了,于凌总不会抗旨吧。
老侯爷不在了,他得看着行远幸福。
于凌轻轻抿唇,面上不表,心中叹气。
皇帝可比孟白隙难缠。
不给于凌开口拒绝的机会,昌和帝看了眼天色,当机立断唤陈平:“时候不早了,伴伴,亲自送于姑娘出宫。”
陈平躬身应是,笑呵呵对于凌道:“老奴一早叫人通知故人斋的白掌柜,说于姑娘出宫后要回家,想必这会她人已经等在宫门外了。”
待于凌起身,昌和帝跟着起身,拿起小几上那块于凌交来的玉牌,递给她:“这玉牌既是先帝对友人的心意,于姑娘留着吧。”
于凌接过玉牌,握在掌心,真挚道谢:“多谢陛下。”
她以为玉牌交上去就没了,没想到还能回来。
昌和帝忍不住撇嘴。
这声谢比她此前说的所有谢加起来还重。
于凌出了宫门,就见白芙蓉和逢喜等在马车边,看到她齐齐跑了过来。
“于凌,你终于能出狱了。”白芙蓉笑眯眯:“走走走,常乐在家做了一桌好吃的,就等你回来一起团聚。”
于凌颔首:“姐,我想先去个地方。”
马车辘辘驶到了武定侯府门前。
于凌撩帘下车,抬头看去。
铜钉密布的黑漆大门前,站着两排面容严肃的羽林卫,见于凌没有靠近,板着脸纹丝不动。
于凌环视一圈。
武定侯府被一圈高逾丈许的青灰色围墙圈住,覆着沉沉黛瓦,顺着长街一路延展看不到头。
不见青苔枯叶,也没老树探出墙头,这般庄严端正,一看便知里头住的人不好惹。
便是一阵风要过去,也得先停一停,把厉和狠收起来,再悄默声掠走。
那个恣意随性的顾云台,不知现在如何了?
于凌沿着围墙边缓步走着,掌心贴在砖墙上,轻轻摩挲。
墙很硬,掌心却很暖,很像里头那个人。
她和顾云台,隔着一面墙和一掌厚的距离。
顾云台,我来看过你了。